第0326章 阴盛阳衰

==

一路上几个人都是愁云密布，直到来到尝青山下的时候，董缺得和他几个师弟师妹的脸上才稍稍露出了些笑容。

上一次见到师父，差不多是一年以前的事了，董缺得此番下山游历，光是和郑筱枫他们在一块就好几个月了，现在的董缺得，算是勉强有一些自信，可以跟师父说，自己真的学到了一些东西。

雨势不小，但山路崎岖，车子只能停在山脚下了，真正的山门还在半山腰上，众人忘了带伞，只能顶着雨水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徐青云背着郑筱枫，正好还能给他挡挡雨。哪怕雨都浇在郑筱枫的身上了，他也依旧没有醒来，很显然，这人已经不正常了。

约莫向上走了二十几分钟，所有人的内裤都已经被浸透了，徐青云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就问董缺得道：“还有多久能到啊？”

一个响雷在空中裂开了，声音吞没了徐青云的话，董缺得差点没听清。

“再有二十几分钟吧！四爷放心，我门一共有上千弟子，一人扔点灵力在你身上，衣服很快就能干透了！”

徐青云便“嗯”了一声，他倒是也不在意这些，主要是郑筱枫，睡着觉淋着雨，身体很容易出问题。

第四十分钟的时候，一行人终于看见了山门，一个石门楼矗立在石阶之上，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任意门。

门楼的两侧都是高大的青松，看起来确实有点那种名门正派的感觉，风雨虽大，但无法将它们撼动。

几个人正式跨入了山门，徐青云就问：“你们这么大个门派，怎么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啊？该不会是偷着谈恋爱去了吧？”

董缺得一时脸黑，回答道：“我们这儿守门的全是男的。”

“男的之间也不是不能谈恋爱啊。”徐青云就笑了，听语气好像还很是一本正经，不过董缺得心里倒是也确实犯了嘀咕，不由得碎碎念道：“估计是雨太大了？都回去避雨了？”

刘博下意识地“啧”了一声，道：“不应该啊，以往不管是什么天气，守门的弟子都是风雨无阻的，难道我们离开这段时间，规矩变了？”

几个人想不出答案，但至少目前为止，他们还没觉得有什么大问题。

然而，当几个人继续往上走了几十米的时候，一些怪异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徐青云第一个看到了什么，忽然就指着上面的台阶问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几个人定睛一看，雨水似乎变成了红色，但……不对，准确地说，是有什么红色的东西从更高的地方被雨水冲刷了下来。

“什么情况？”董缺得几个一时间懵了。

那红色看起来非常浓，而且说话之间，颜色还在不断加重，很快他们脚下的雨水也都变成红色了，液体还在不停地往下面冲刷。

徐青云皱了皱眉，忽然间怪笑了一声，道：“告诉你们一个不好的消息，这玩意儿好像是人血。”

“什么？！人血？！”董缺得四个一瞬间惊住了，脱口而出叫道，徐青云认真地点了点头，示意真的。

四个人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一股不好的感觉忽然间涌上了心头，下一秒，他们突然齐齐地迈动了双腿，三步并作两步，二话不说就继续跑了上去。

徐青云倒是淡定，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似乎心里早就对某些事情预先有所准备了。

四个人疯了一样往上面冲，越冲心里面越觉得不对劲，这附近太静了，哪怕是大雨之下，这种肃静也完全不合乎道理，重点是他们意识到，山顶处一片漆黑，没有半点灯光，这对于他们这种上千人的大门派来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血水越来越多，很快就几乎像决堤的河水一样从上面奔涌了下来，几个人的嘴上一时间急出了声，控制不住地发出了奇怪的呻吟，他们巴不得立刻就看看山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终于，狂奔了五分多钟时候，山顶终于到了。

任意门的所有房子，包括住所、饭堂、修炼之地，全都坐落在这里，面积非常之大，可当董缺得他们来到这些房子附近的时候，真的意识到，这里一点有人的样子都没有，所有地方都黑着灯，更没有任何声音。

心中的不详之感瞬间到达了极致，四个人又迫不及待地冲进了房区，可紧接着的一幕，让他们几乎都要疯了。

恐惧，愤怒，甚至恶心。

空地上躺满了任意门门人的尸体，各个房间里似乎也一样，很多房子的门窗都被破坏了，鲜血横流，腥气弥散，足足上千人，粗略看上去，好像足足上千人的尸体都躺在了这里！

“怎么会这样？！”刘博孙萎张诗萌齐齐地吼了出来。

而最重要的是，所有尸体的头颅和身体都是分离的，而他们脖子上那些参差不齐的肌肉纤维，明摆着是在告诉四个人，不是利器所致，而是……

“草！是他妈那个狗日的红衣人！”董缺得登时明白过来，破口大骂道。

“师父……师父他！”这时候，张诗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极为紧张地说道，三个人被她这么一提醒，瞳孔全都放大了。

“快走！”董缺得叫了一声，四个人立马慌慌张张地朝着整片山顶最中心的那个房子冲了过去，而当他们来到房前的时候，只见房门大敞四开着，一个眉须皆白的络腮胡老者正端坐于床榻之上。

老者浑身都是鲜血，脖颈处散发着微弱的蓝光，血迹从蓝光处一路向下流淌，将整件衣服都染透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董缺得等人的师父，一十六盗排行第五，阴阳人——江中瀚人。

四个人一瞬间就慌了神了，那道蓝光他们是见过的，当年江中瀚人被无脸男偷袭，颈部被戳了个对穿，幸亏有医术加持才勉强保了一条命，后来经过十数年的修养才慢慢调理过来。可这一次，蓝光完全覆盖了他的整个脖子，显然这一次的伤口极其严重，怕是整个脑袋实质上都已经不连在身体上了。

四个人紧忙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在了江中瀚人身前，江中瀚人貌似还有一口气，眼皮微微动了动，而后睁开了眼睛。

“徒儿……你们回来了……”

董缺得一时间热泪盈眶，破了音地连忙问道：“师父！是谁干的！是不是一个穿着红衣服的人？！”

江中瀚人眨了眨眼睛，就当点头了。

刘博几个也一时间快要泣不成声了，江中瀚人勉强伸出手，在最小的小师妹头上抚摸了两下，以作最后的安慰。

张诗萌明显可以感觉到，师父的手已经无比冰凉，一时间更是哭得梨花带雨：“师父……怎么会这样……您不是已经练成玄武障了吗……怎么还会有人把您伤成这样……”

玄武障，乃是任意门通灵之术里最高的境界，懂此法者全身如同金钟护体，枪炮不入。

只能说，那个红衣人的威力，竟到了比枪炮还恐怖的程度。

“师父！对不起！我们来晚了！”董缺得连扇了自己好几个嘴巴，心中无比痛恨，之前的脚程为什么不再快一些，哪怕就算有他们，怕是也不是那红衣人的对手，但至少这些人可以一起赴死，“师父，您快告诉我，快告诉我怎么才能救您？！”

江中瀚人一时哑然，摇了摇头，道：“没用了，老夫大限将至了……不过临死前能再见你们一面，为师已经心满意足了……”

“不……不——不会的！”董缺得拼命地摇起了头，泪水也顺带甩飞了好远，“师父！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江中瀚人没有再应答了，只是忽然说道：“老大……你知道……为什么在四个人中你的修为最低……但为师还是选你做我的大弟子吗……”

董缺得愣了一下，茫然地说：“为什么……”

“因为……在我所有的弟子之中……你……最像一个普通人……”

董缺得听着，一时间傻掉了，他不明白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中瀚人说着，从怀中缓缓地拿出了一件东西，交在了董缺得的手上，定睛一看，是一枚青铜钥匙。

“师父？！这？！”

董缺得惊呆了，他自然明白这钥匙意味着什么。

只有任意门的历任掌门，才有资格佩戴这枚钥匙，这一刻，是传承。

同样，也意味着老一辈人的离去。

“师父……不……不可以……我现在的修为……根本配不上掌门的位置……您不能死……所以您不能死啊！”

可江中瀚人根本没有理会，突然猛地伸出了手掌，一掌拍在了董缺得的胸口上。

一股强大的暖流突然从江中瀚人的手心传遍了董缺得的全身，几个人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每个任意门掌门临死之前都要做的事情。

自任意门的祖师爷普观大师起，历代掌门在寿数将尽时，都会将自己的毕生修为传给下一代大弟子，数千年来，一代代传承，一代代积累，到江中瀚人这里其实已经达到了几乎通天的境界，只不过，任意门的法术太过正道，只伤鬼怪，不伤活人，江中瀚人虽能做到在任何鬼怪面前都可以保住性命，却终究还是死在了人的手中。

人，有些时候比鬼怪更可怕。

董缺得拼了命地挣扎，他知道，一旦功力传到自己身上，江中瀚人立刻就会死，可仪式已经开始，他无论如何都是无法打断的，哪怕他用出全身力气，都动不了分毫。

很快，暖流充盈了董缺得的周身经脉，一股蒸腾的热气在他的体内来回激荡，刘博、孙萎、张诗萌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他们也清楚，这是自己所能看到有关师父的最后一幕了。

所以，他们万万不敢分神。

随着江中瀚人脖子上的蓝光逐渐消失，几十代任意门掌门的毕生功力完完全全传承到了董缺得的身上。

而江中瀚人紧接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息，眼睛突然一闭，脑袋登时掉落在了董缺得的怀里。

“不！不！——师父——！”董缺得把江中瀚人的头颅紧紧地抱在胸口，仰天绝望地长啸了起来。

刘博等人强忍悲痛，按照规矩，无论如何也要把仪式做完，他们朝着江中瀚人的身体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又对着董缺得磕了一下，齐声道：“掌门！”

董缺得已经没有任何心思回应了，三个人起身，一时间全都是泪流满面。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郑怀仁死的时候，郑筱枫是什么心情，他们四个现在就也是什么心情。

一道飘渺的蓝光忽然从青铜钥匙之上飞了出来，一路飘到了江中瀚人身后的书架之上，一扇由法力幻化而成的蓝色的虚无之门一点点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四个人猛地一怔，一时间停止了哭泣，董缺得缓了一下，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紧忙将师父的头颅轻轻地放在了床榻上，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

到了近处，只见那钥匙自己飞到了虚无之门的“锁眼”上，说是锁眼，可看起来也只是飘渺的幻象，只听到“哗”的一声，门开了，里面像是一个保险柜，只有一本书静静地陈放在上面。

董缺得见状，下意识地就神情肃穆地把那本书拿了出来，然而他定睛一看，惊讶竟一度短暂地将悲痛覆盖了下去。

《百鬼夜行箓·卷一十三》

其余三人一瞬间也惊住了，刘博脱口而出问道：“怎么回事？《百鬼夜行箓》不是一共只有十二卷吗？！”

董缺得哑口无言，他也不明白怎么还会有第十三卷 ，可就在他想翻开书的第一页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的时候，一个无比阴森，好似从地狱中传来的声音猛然间出现在了他们的背后。

“果然啊——此人果然藏了别的东西——幸好——我一直没有走远——”

四个人猛地一回头，结果就看到一个披着红色斗篷的魁梧人影赫然出现在了门外的雨中！

“是你个狗日的！”董缺得一看当场毛就炸了，这鄙人居然还他妈的回来，四个人的眼睛里一时间都布满了血丝，看样子恨不得直接把那人给瞪死。

红衣人信步走进了房间之中，衣服却并没有湿，斗篷之下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脸，好像衣服之下本来就只是一个黑洞一样。

只听红衣人幽幽地说道：“如果你们能保证，永远不看那本书，我今天就放过你们，但——我只相信死人的保证——”

“你他妈少说逼话！”董缺得怒不可遏地大骂道，“老子今天就干他妈死你！用你的骨灰给我师父祭奠！”

话音未落，董缺得猛地一抬手，立马就想运功，可当法力涌动到手臂的时候，他的全身竟莫名其妙地剧痛了起来。董缺得心里顿时一沉，心说不妙，这功力刚刚到他身上，还不能融会贯通，现在强行使用，怕是身体立刻就会崩溃掉。

董缺得紧忙停了下来，不敢再乱动了，刘博三人见状立马挡在了董缺得的身前，摆出了一副准备生死搏杀的气势。

红衣人默默抬起了手，竟再没有一句废话，在四个人的视觉系统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如同幽灵一样猛地朝他们飘了过来。

见面就是杀招，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杀手！

四个人心中登时骇然，紧忙想去反应，可他们只是眨了一下眼，那红衣人竟已经到了他们身前极近的位置，手掌赫然落下，直奔着几个人的脖子就劈了过来。

四个人全都躲无可躲，肌肉压根反应不过来，眼看就要中招，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又一个人影突然间从另一侧冲了过来，以同样极其离谱的速度瞬息间就来到了红衣人的身侧，只见那人影猛地轰出一拳，那红衣人竟也怔了一下，只得收回手掌举拳去挡，两边的拳头实打实地撞在了一起，只一下，那红衣人瞬间就被弹飞了出去。

“轰”的一声，红衣人直接撞在了一旁的墙上，一大块墙皮轰然倒塌，红色的身影一时间淹没在了漆黑的墙洞里，看不见了。

“快走！我来挡他！”只见徐青云气势凌然地道。

四个人长出了一口气，董缺得连忙就道：“四爷！我们不走！咱们今天一起把他干死！”

“少他妈废话！快滚！你们这点身手只能给我拖后腿！”徐青云的表情异常地严肃，往常的笑容此刻一点也没有，“下去开车，在距离我们上来的地方东边二百米等我，我马上就来！”

董缺得还想接话，可这时他忽然就意识到，郑筱枫不在徐青云的背上，四个人立马就明白过来了，刚刚徐青云肯定是鸡贼地将郑筱枫藏在了来时的路上，现在徐青云是在暗示他们，先带着郑筱枫走。

这下董缺得不打算再坚持了，心领神会，将那书扔进了虚无之门里，带着钥匙，又和刘博带上了江中瀚人的两段尸体，说了一声“小心”，就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在四个人跑出房间的下一秒，红衣人缓缓地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他的手臂仍旧举着，维持着刚刚格挡的姿势，摇了摇脖子，一时发出了嘎嘣嘎嘣的声响。

“终于——让我见到一个强劲一些的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