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秀

瞎子终于看见了骥星河，因为他装上了机械眼，这也算是机械义肢的一种。但让瞎子没想到的是，他并不是在他预想中的训练区看到的骥星河，他看到的也不是他从王贵等人口中，听到的那个以一敌三无敌手、六十五岁势如虎的骥星河。

这是一个没有什么精气神的老人，面容精瘦皱纹明显，身材高大却显得有些佝偻，前些天一直听说的满头黑发之中，鬓角已经是银白之色。

王贵骗我？

不应该啊，不止是王贵说骥星河满头黑发不像是六十五岁的老人，其他残兵连的人也都说骥星河的年纪虽然很大了，但肾却一定很好，因为满头黑发见不着一点银丝。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认为是骥星河在来异星的时候，去理发店焗了个油，可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没有焗油服务的六号基地内，骥星河的发根肯定会变成六十五岁老人应有的银白色。

然而一直都没有变，骥星河高大的身材也充满了如同年轻人一样的朝气，当他在训练区战斗的时候，招招势大力沉没有丝毫暮气不说，那些亲自和骥星河战斗的机甲战士们，也在私下里说骥星河根本不像是一个老头，而是像一架真正的人形机甲。

速度、力量、耐力，都让那些机甲战士们震惊，也逐渐让王贵、瞎子他们这些被编入残兵连的机甲战士、士兵们，真正意义上焕发出生机。

六十五岁的老头都这么能打，都这么拼命，他们只是少了一条腿、一条手臂、一个手掌、一个半月板、两只眼睛……又为什么不能重整旗鼓，在这场联邦和帝国，人类和猩猩、猴子之间的战争中，发挥出超过他们自身极限的力量呢？

于是王贵接受了骥星河的机械腿改造方案，开始和那些训练区的机甲战士们一起接受骥星河的战斗指导，没了王贵之后的瞎子，迫切的想要看到骥星河，想要看到王贵的进步或者说是恢复，所以他终于同意了安装机械眼。

手术完成，短期恢复适应完成，本想去训练区真正意义上一睹骥星河风采的瞎子，却看到了一个暮气沉沉的老人，所以他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

“他真的是老骥？”

“是啊，这我还能骗你嘛。再说了，咱们六号基地里年纪最大的人除了老骥还有谁啊。”

旁边的护士小声的回应着王贵的问题，话语之中一副理所当然的意味，她说是实话。异星之上年龄最大的人当然不是骥星河，而是最早一批来到异星的那些人，他们在异星上待了三十多年的时间，从三四十岁到六七十岁，见证了人类在异星上的历史。但这些人已经很少很少了，仅有的一些也都在2号基地之中，六号基地在骥星河到来之前，年龄最大的只有五十岁，是六号基地的总指挥官。

也可以说，骥星河以一己之力，将六号基地的年龄上限拔高了近十五岁。

“那他为什么……”瞎子不知道该怎么问，真正看见骥星河的时候，他的内心有太多的失望，因为他之前的期待太高了。

护士愣了一下就明白了过来，叹了一口气之后继续低声回答：“还不是因为可怜的欣欣，荣姐之前就想要让欣欣早点回蔚蓝星，所以之前一直给欣欣做非标准治疗。荣姐走了之后……老骥也很喜欢欣欣，也不知道从哪弄的贡献点给欣欣做非标准治疗，但是现在没药了。”

瞎子有些懵，他听的似懂非懂。“荣姐？非标准治疗？没药？”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起来：“唉，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基地里很多人都知道了啊。欣欣就是老骥的孙女，我同事荣姐的女儿，她在异星出生之后身体有先天问题，没法回到蔚蓝星生活，这个你应该知道吧，你们有过培训的，让你们管好你们自己。”

瞎子确实知道，联邦的管理其实很人性化哪怕是军方，军营其实是战斗基地，一般称之为基地的都是生活基地。身在军营的士兵们无论是机甲战士还是常规士兵，其实都是有假期的，在非战时他们可以来基地休息休息。相比于蔚蓝星的话，基地的生活娱乐设施不值一提，但在异星之上却显得难能可贵。

士兵和基地的人员可以自由恋爱，这一点并不被禁止，唯一被禁止的就是不能生育。严谨一点来说，是在异星上不能生育。多的不说，瞎子已经明白了骥星河突然间变成这种样子的原因，所以也问出了骥星河这几天一直在问的问题。

“药呢？”

“用完了。”

“让人送来啊，每个月不是都有物资从蔚蓝星送过来的嘛，一点药又算得了什么啊，能占用多少运输空间啊。”

“可这药不是从蔚蓝星送过来的，而是从三号基地，蔚蓝星没有，三号基地有。打申请让蔚蓝星生产可以，一点药都不需要生产线，实验室调配就行，也占据不了多少运输空间，但问题是时间。现在打申请，最快也需要三个月之后才能送到。”

虽然基地每个月都有一次物资、人员补给，但蔚蓝星到异星的航程是三个月左右的时间，也就是说，未来两个月甚至是三个月的物资补给已经从蔚蓝星出发了，而在那之前没人递交过相关的申请。

瞎子在异星上已经服役五年时间了，所以一听就明白了，他也知道六号基地内的设施并不是完备的，异星上的每个基地都有每个基地的‘特产’。

“三号基地是怎么回事？”

“三号基地暂时没事啊，但我们和三号基地之间有事，地面上过不去空中也很难过去，异星上又没飞机，无人机可以飞但有通讯限制。”

异星上是没有飞机的，因为异星大气非常非常稀薄的原因，直升机首先被排除，异星上一架直升机都没有。所有的喷气式飞机和战斗机也不行，它们的原理是空气和煤油在燃烧室燃烧后所产生的大量高温高压气体，向后喷射的作用力与外部空气形成反作用力，而推动飞机前进的，同样是因为异星大气稀薄的原因，进气口无法正常进气也无法正常加压，煤油都没法充分燃烧更不要说是释放出高温高压气体了，能释放出来也没用，大气稀薄没法提供足够的反作用力。就像是人在陆地上用手划过空气不会产生推进力，但在水中却能够游泳一样。

“单兵星舰呢？宇宙飞船呢？”

能够在异星上飞行的只有两种交通工具，就是瞎子问的这两种，前者是骥星河曾经尝试偷取的，后者是骥星河乘坐过的。

护士看着情绪低落离开医疗区的骥星河，叹了一口气：“战事紧张，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为什么不用。”

因为相比于战事，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异星上的孩子需要的药品，不值一提。

瞎子终于明白了他看到的骥星河，为什么和他听到的骥星河完全不一样，不仅仅是因为没有药了，还因为那个对于骥星河非常重要的孩子，对于很多人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他很清楚骥星河有多么喜欢那个孩子，在乎那个孩子，不仅仅是因为骥星河去训练区的时候带着她，去机甲区的时候带着她，还因为瞎子知道让护士不解的医疗费是从哪来的。

那是骥星河身兼三职赚来的，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头在异星照顾一个孩子的时候，还要身兼三职，都是为了那个孩子。而且三份兼职都不轻松，在训练区和年轻人们打架，在机甲区和年轻人们抢修机甲零部件，和机甲战士们抢实机测试的机会……听说，老骥每天还要学习，还要给那个孩子讲故事。

他每天能睡得好吗？

他的身体真的能扛得住吗？

他的头发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变白了，是不是因为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瞎子庆幸自己安装了机械眼，而整套的机械眼没有泪腺。

护士在旁边又叹了一口气：“要是欣欣的爸爸没有牺牲就好了，他是一级机甲战士，可以开着机甲去一趟三号基地，也不行，这种时候他肯定有军务在身，可怜的欣欣啊……”

一级机甲战士？我也是啊，而且我没有军务在身，因为我在残兵连。

打开手环，瞎子给李教官发送了一条消息。

“教官，我想开机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