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苏醒

章迈现在完全是一副植物人的样子，身上插着各种管子。他的居住舱里的光纤很柔和，空气滤清装置将清新的空气吹进来，将浑浊的空气抽走。

听天狼星号上的医生说，内辐射损害了他的脑灰质。虽然在清除掉全身的重金属毒性物质和内辐射之后，并且注射了脑活素，但是他还是没有醒过来。现在，大家也只能相信奇迹或者概率了。在他身边，有一个纤弱的背影冲着透明的墙壁。这个身影穿了一身病房里护士们穿的那种浅粉色的太空制服，就是没有戴护士帽，一头粉红色的头发绾成了一个发髻，用一个塑料的夹子夹住。孙华林没有进去，艾妲换上一身无菌服，推开ICU的门，飘了进去。

推开门后，她听到了一阵清脆的读书声。

“他眼下已看不见海岸的那一道绿色了，只看得见那些青山的仿佛积着白雪的山峰，以及山峰上空象是高耸的雪山般的云块。海水颜色深极了，阳光在海水中幻成彩虹七色。那数不清的斑斑点点的浮游生物，由于此刻太阳升到了头顶上空，都看不见了，眼下老人看得见的仅仅是蓝色海水深处幻成的巨大的七色光带，还有他那几根笔直垂在有一英里深的水中的钓索……”

艾妲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在读什么，因为安的语速很快，而且说的是汉语，她没有开翻译机。但是她能听出，安读的是一篇很好的文章，而且读的很用心。她几乎是在用自己的心灵去读。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和章迈在银松森林里那场好像玩笑一样的婚礼。

用力将那个场景从自己的脑袋中赶出去，艾妲在内心里告诉自己，那仅仅是一场梦，一个善意的玩笑而已。自己属于亚述，不属于某个男人。

“安……”虽然很不想干扰到他们，但是艾妲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和她说一下。

“姐姐，您也是来劝我回去的吗。”安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带着微笑，“你们不必担心我，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了。”说着，她又把手中的书翻过了一页。

安憔悴了很多，眼睛显的更大了，肩膀也日渐消瘦。如果不是气色还不错的话，艾妲会找人把她绑架回去的。

“麦子，还是没有什么起色吗？”艾妲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她目光复杂的端详了一下章迈的面容。他的鼻子上插着氧气管儿，胳膊上插着营养液的管子，脚上的管子正在给他输血。他全身的骨髓都因为强烈的内辐射而失去了造血功能。骨髓再生手术虽然已经做完了，但是造血功能还是有问题，需要持续的输入替代血浆。

安摇了摇头，鬓角边的发丝在无重力空间里随着她的动作飞扬。

“我在坚持用汉语给他读书。医生说，母语的刺激更有希望让他苏醒过来。他一定会醒过来的，他醒过来后，我绝对不会再放手了。”

安的声音平静，但是在平静中，却带着一种决绝。

“安……”艾妲飘到她的身边，把她搂在了自己的怀里，“我们都希望麦子能醒过来，但是，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

“我坚信他能醒过来。”安轻轻挣脱了艾妲的怀抱，“表姐，我仔细的想过了。如果麦子真的醒不过来了，我就和章澪一起带他会地球去。”

“去地球？安，你……”艾妲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是的，去地球。”安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表姐，“这是我必须要承担的责任。表姐，如果我去了地球的话，就请你继承王位吧，拜托你了。还有，请你原谅我这个不成器的妹妹。”

该怎么形容现在艾妲的心情呢？气愤，懊悔，恨，还是心疼？恐怕只能用五味杂陈来形容她现在的心情。自己的妹妹是个内心柔弱的人，这个她在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但是她一开始以为她可以坚强起来的，这么长时间，她作为一个摄政公主在努力的学习一切可以学习的东西。就算是中间出了章迈被迫回地球的事情，她依然咬牙坚持了下来。

但是，章迈的这次重伤，彻底击垮了她。

“对不起姐姐，我真的，真的只有他了。”安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说着，然后又开始又开始读书。

是啊，只有他了。父母死了，王朝毁灭了，在塞拉龙特做一个好像木偶一样的摄政公主。天天做的事情就是一身盛装的坐在那里，给已经麻木的亚述人一个象征，我们还没有灭亡，我们还在抵抗，我们还有一位女王！

但是，这有什么意义？或者说，这对安来说，有什么意义？

“安！”艾妲突然死死的抓住了安的肩膀！

不对，这是有意义的！不管我们是不是贵族，是不是王室的后裔，我们的身上还流淌这亚述人的血液，我们就算是一个普通人，在需要我们当一个花瓶的时候，也要毫不犹豫的当下去！

因为这是我们的责任！

“安！你听我说！你现在是塞拉龙特，是西法赫王朝的摄政公主！你要明白你的责任！”

艾妲将安的身体搬过来，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真的，真的做不到。”安坚定的推开了艾妲的手，“而且，麦子怎么办？他真的对我们负有责任吗？他凭着正义的理念来到这里帮助我们，可他有得到了什么？伤痕？还有我们的误解？还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的生命？表姐，如果说责任的话，我首先对麦子负有责任。如果不是我，他应该在地球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如今他成了这个样子，你让我丢下他不管吗？”

“但是你知不知道！我们就要马上要失去我们的王都，失去卡德拉，失去加克图索了！”艾妲激动的大吼了一声！好在这个舱室是隔音的，不然负责的护士就要进来了。

安多少有些不明白。

“失去卡德拉？卡德拉不是在北约的地球人手中吗？什么叫失去卡德拉？”

艾妲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慢慢的说道：“安，你是我们的摄政公主，有些事情，你是必须知道，而且逃不掉的。不错，卡德拉现在被北约的地球人占领了，但是我们一直没有放弃赶走他们。那是西法赫王室的直属领地，是你的故乡。但是现在，我们可能要放弃夺回卡德拉，放弃夺回加克图索甚至整个阿格隆河南岸了。”

安的神情终于紧张起来，她最近也知道了回归舰队和空降物资的事情。她下定决心要带章迈回地球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因为她觉得，有了这些帮助，她当不当这个摄政公主都一样的，亚述人一定能解放自己。

但是为什么艾妲说亚述人要永远失去这些地方了呢？

“杨之远先生向我们提议，以失去卡德拉，加克图索，阿格隆河以南和布莱克菲尔德大部分地区为代价，建立以塞拉龙特和基尔柯因为主的亚述人国家。杨先生认为，凭借我们现在的力量，能以这个范围建国是目前最优的选择了。”

“怎么……”安的脸色变得煞白，她的手攥紧又松开，半晌她才抬头，“表姐，我们，我们真的像杨之远先生说的那样，没有能力收回那些土地了吗？”

艾妲沉默了。

安刚打算说什么，突然觉得自己的手一紧。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打算甩开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这个屋子里只有三个人。

颤抖着转身，在已经模糊的视野中，她发现，章迈已经睁开了眼睛。他正拉着她的手，张了张嘴，打算说些什么。

安再也按耐不住自己的心情，一下子扑到了章迈的身上。

而艾妲则一把拉开了本来应该是自动门的舱门！

“医生！”

在一阵鸡飞狗跳之后，章迈总算能老老实实带着带压力的营养液和输血装置和安他们说话了。天狼星号上的医生们都很专业，也没有当电灯泡的习惯。

安依然抓着章迈的手，趴在他的身上。章迈则用另外一只手轻轻的抚摸着安粉红色的头发。

“艾妲表姐，能不能把你和杨之远先生说的事情，仔仔细细的和我说一遍。”

艾妲皱了皱眉头：“你都听见了？说给你也无妨，但是你的身体……”

“没有问题的。”章迈笑了笑，“虽然身上还是没有力气，不过身体应该没有大碍了，这仅仅是恢复的必然过程而已。和我说说吧，动动脑子对我的脑灰质恢复有好处。”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艾妲笑了笑，将杨之远说的话仔仔细细的又说了一遍。

作为一个经过标准的大学教育的地球人来说，在大国博弈和政治水平上，章迈如果真的要仔细思考的话，他比艾妲他们要强的多。原因很简单，看的太多了。而且，政治这种东西，除了日本这种活在自己的幻想里拔不出来的，只要遵循一个利益导向就能明白了。

所以，章迈很快就想明白了杨之远是什么意思。

“艾妲表姐，我想，你们大概有些误会了杨市长的意思。”

“误会？”艾妲愣了一下，“难道杨先生还有什么别的意思不成？”

安也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用充满疑问的眼光看着章迈。

“我没事。”章迈拍了拍安的手，然后转头对艾妲说，“艾妲表姐，杨市长是不是仅仅说了建国的事情，一点儿关于建国的方式都没有说过？”

艾妲点了点头。

“嗯，我刚才听你说，杨市长和你们详细的说了你们的人口损失的事情，是吗？”

“是的。杨先生不是用来劝我们的吗？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劝说你们没错啊，但是艾妲表姐，这个劝说可是有两个意思啊。”

“两个意思？”艾妲和安姐妹两个不由的对望了一眼。

“是的。”章迈闭上眼睛想了想，“他的意思是两个，一个是劝你们不要硬来，第二，他是在劝你们休养生息啊。”

“什么意思？”

“艾妲表姐，有些事情，杨市长他们这些政治人物是不好说的太仔细的。”章迈斟酌着自己的词语，“你们现在和地球人最大的差距是什么？发展水平啊。如果你们真的能在现在建国，甚至是在大国的承认的情况下建国的话，不是有了一段很平稳的发展时期了吗？你们完全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从循环者协会那取得技术支持，将自己发展起来啊。”“你说什么？！”艾妲的脑袋里就好像有一道闪电划过，她径直扑了上来，抓住了章迈的胳膊。“我的意思是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