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并不平静的生活

战场上的经历从来都是一个普通人一辈子都要午夜梦回的事情。也许在大战争年代走过来的人不算，因为那些老前辈们把战争当作家常便饭，并不觉得死人有什么奇怪的。

但是一个在非常和平的环境中贸然投入一场战争后又黯然退场的章迈，目前正在受这些后遗症的煎熬。

他除了头一天睡着了之外，从第二天开始，柔软的山棕床垫让他的腰酸的厉害，蚕沙枕头让他经常一睁眼就是一整夜。后来他不得不睡在地板上才能勉强的睡上几个小时。

这些年在塞拉龙特没什么地球的调味品，就算有也没什么时间去做精致的食物，他已经习惯了仅仅有些盐的食物。回到家之后，他发现他开始对花椒过敏。

这还仅仅是一些生活方面的不方便。在他的劳动关系从李赤骑的赤潮国际转回来，按照就业指导中心推荐的工作去面试了之后，他才发现，还有更多的不适应在等着他。

他是太空工业专业，但是地面工程一样在行。在工作中还没事，但是一些其他的地方却让他吃足了苦头和工友们的白眼。

在上班的第一天，他就因为一名工长在后面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他就条件反射般的把对方给扔了出去。

在工厂的食堂里，他坐着吃不下东西，必须站起来，然后四处看着吃，而且吃的异常快。他很少换衣服，有时会让一个工位上的人提醒。下雨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的将自己的水杯伸出去接雨水喝。因为亚述行星上的水大部分含有重金属，雨水反而是干净的。

更要命的是，他的经历被同事们给发现了。然后同事们会跟他开一些玩笑。

章迈不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而且他也知道同事们仅仅是因为好奇和八卦的精神在作怪。

但是，这些玩笑让他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那些他非常想要忘掉或者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事情。

然后他的情况开始严重起来。

首先是开始出错，有的时候会频繁的出错。再有就是变得暴躁，易怒，神经质。有时候晚上睡觉会痛哭失声，让一个宿舍的工友们吓出一身冷汗。到了后来竟然到了不得不接受心理辅导的程度。

而他的这种情况，心理医生也束手无策，因为现代的心理医生并没有在战场上的经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导这些战争后遗症的患者。尤其章迈还是一个闷葫芦的脾气。

对此，公司的工会主席和党委书记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们能做的，仅仅是给章迈放了一个星期的假期，让他看看能不能调整过来。

这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从章迈的状态看，他需要的是安静的生活一段时间，但是他本人却不愿意在家里当米虫。对此，负责给他做心里辅导的医生对他说。

“你还是找个女友，组建个家庭吧，这样你有可能在这种心境中快速的恢复过来。”

家庭？章迈不由得想起了到死都在内疚的厨子。他好像和自己一样，是战争综合症受害者。误伤了自己的女儿之后，他在煎熬中度过了十年。他给了小夕名为希望的礼物，而小夕何尝不是他唯一的救赎呢？

但是让自己去重复厨子的一切？章迈觉的组建家庭是个超级愚蠢的想法。

不过，自己好像真的不适合再呆在地面上了。没准儿有一天，自己失手让小澪受伤，那就什么也来不及了。

章迈仅仅是个优等生，而章澪却更胜一筹，是学霸等级的。别看她平常疯疯癫癫的，仅仅上了两年大学，她就修够了除了实习之外全部的学分，提前一年进入了实习期。

这一天是她的同学们给她开欢送会的日子，她背着一个比她还大一圈的维尼熊的布偶，一窜一蹦的钻进电梯，从后面看好像一只狗熊在天上飞。

“哥！看我得到了什么！限量手工版哦！哇”章澪屁股冲后顶开门，往后退着走的时候一脚踩空，啪唧一声摔了一个屁股墩。

“哥”没听见章迈的声音，她揉揉屁股站起来，踢掉脚上的鞋子，拖着那个出了号的维尼熊布偶就往里走。走到章迈虚掩的门口，她蹑手蹑脚的走过去，然后咣当一声撞开门，跳了进去。“哇！哥哥你在看A……”张牙舞爪的章澪大叫着，本来认为能吓章迈一跳，但是定睛一看，发现屋子里没有人。

“尼酱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医生不是要他在家里静养吗？”没能吓到自己的哥哥让章澪感觉很不爽，她撅着嘴走了进去，然后开始翻箱倒柜的瞎折腾。他的个人终端章澪已经翻了个遍，一张他和那位外星公主小姐的合影都没有。

“真是的，一点好玩儿的东西都没有，在亚述这几年，老哥越来越闷了，都怪那些亚述人。”章澪翻了一通什么也没找到，她不由得迁怒起不相干的人来。

正生闷气呢，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老哥的持枪证呢，我还没见过呢，找出来看看。”鬼事神差的，她突然想起章迈的持枪证来，然后噌的一声从章迈的床上蹦到了桌子旁边，就跟一只闻到腥味的猫咪一样。抽屉拉开了，发现空了不少，章澪当时就感觉不对，她继续往里翻，发现章迈的持枪证和类人形机械的驾驶资格证都不见了。这些东西明明都被章迈放在家里的。继续找，她终于在抽屉的边上找到了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A4纸。

翻开后，上面只有一行字。

“爸妈，小澪，我出去了，过年回来，不用找我。”

过了几秒钟，章迈的房间中发出了一声几乎能震碎玻璃的尖叫。“八嘎尼酱！”L1虽然是建造在废墟上的卫星群，但是这些年的发展，尤其是在上合同北约开始太空卫星群建设竞赛的那些年，L1的拆卫星生意不是一般的好，那是非常之好。凭借那些年攒下的资本，循环者协会开始了修复可用卫星，并建设新型卫星的漫长之旅。在这几百年中，L1的卫星虽然大小和构型千奇百怪，但是绝对数量已经不少了。一个人打定主意钻进去不出来的话，要想找到绝对是大海捞针。以十二个罗马数字为名称的十二颗主要卫星中，每天往来的人数都是以几十万计算的，而章迈就混在这些人流里，来到了L1的第十号主序星——迪艾琦。他没打算去乌诺，因为他知道，自己一进乌诺的空港，就会被红龙女王克莱纳斯塔萨发现，然后熊老板就也知道了。他不想再去麻烦滑翔八号的众人，只想找个普通的活，安安静静的生活下去。在L1的卫星群中，除了由红龙女王直接出资新建成的那个用来模拟阳光沙滩的纯娱乐卫星之外，其他的卫星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在卫星内部是白天的时候，大街上人影稀少，就算有人也是行色匆匆，往来的通勤车辆也是满满当当，大街上除了便利店，KFC等一些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铺开门外，基本上都是出于打烊状态。就算开着门，也是无精打采的。当然这都是居住区的样子，港口区和功能区是不分白天黑夜的。章迈在L1生活的时间虽然短，但是大兴贸易公司那种地方，公司的员工们会把卫星上的事情给他解释的清清楚楚。他白天到了卫星上，找了一个快捷酒店住下，然后出去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后就返回酒店睡觉了。在这些卫星上，生活是在夜间开始的。而除了那些组团的游客们，独自在夜间来到L1的人，就要和自己的钱包说拜拜了。

当卫星上由中央控制系统操纵的天幕慢慢变黑的时候，大街上的灯光也开始亮了起来，行人，炫酷的地上车，还有在半空中飞行的飞行翼。整个卫星城市开始鲜活生动起来。一种淫靡，颓废的味道开始在城市中慢慢发酵，让人们的荷尔蒙开始上升。

奇妙的是，章迈尽然不讨厌这种氛围。也许亚述行星在秀丽的风光中充满了战斗的味道和这里暧昧中潜藏着杀机的味道有些奇妙的相同吧。

穿上一件外套，章迈将自己的手枪别在自己的后要上，然后拿上一些零钱，推门走了出去。

希望自己能在这个晚上就顺利的找到工作。

刚从快捷酒店的大厅里出来，一个小孩就冲着他撞了过来。

开门就是这样的欢迎仪式吗？章迈自嘲的笑了笑。他不动声色的往后稍微一侧，然后膝盖微微的翘起，直接把那个小孩子给顶开了。然后那些零钱没能让人摸去。那个小孩儿看了他一眼，转身跑掉了。过了一会儿，他从一个街口抄近路走向下一个街口的时候，几个人影有意无意的从前后把他围在了中央，看样子要把他裹挟到僻静的地方去。而远处，那个被他顶开的小孩儿正在探头探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