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梁园虽好，终非故乡

“你想要‘回去的地方’吗……”

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三笠面前的楚轩面无表情地推了下反光的眼镜，然后用一如既往平稳而无抑扬，但却仿佛能够安抚人心的声音说道：“那么从今以后，你就跟在我的身边吧。

你和我一样，都来自东方，我们的‘故乡’并不是这里，而是在东方。

在我们的‘故乡’，绝大多数人都拥有着与我们完全相同的黑头发和黑眼睛，我们不会因为自己的发色和瞳孔而被人歧视……甚至是因为‘稀有’价值而被捕捉。”

“捕捉……”

楚轩的最后一句话，触动了三笠内心最深处的伤疤，她原本以为那道巨大的伤口已经在最新获得了“可以回去的地方”时已经愈合了，但没有想到当这段痛苦的记忆再次被翻出来的时候，她却仍然觉得痛彻心扉。

也许当年她还不清楚，为什么那几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冲进自己的家里，杀死自己的父母并将自己抓走，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也逐渐地明白了那些人的对话中的含义——这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和母亲是“很值钱”的“东洋人”罢了。

明明只不过是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不同而已，为什么她和母亲只是因为“稀有”就要遭遇这种残酷的命运？

“三笠，人类是一种极其排斥‘异类’的生物，这‘异类’的标准多种多样。人种、语言、出身、地域，许许多多的标准将人类从社会这个大群体中分离开来。变成一个个小群体。

而身为‘东洋人’的你应该非常清楚，作为所有人眼中的‘异类’，我们在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回去的地方’。

梁园虽好，终非故乡。”

楚轩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平淡，但却好像也难得地带上了某种感慨之情。

三笠虽然不明白楚轩最后一句话中所说的“梁园”到底是哪里，但她却仍旧能够感受到这句话中所蕴含的某种只有“异类”才会产生的叹息之意。

“可以回去的地方……难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吗？”

三笠那干涩的眼睛里开始泛出了泪花，十分伤感地喃喃自语道，自己的父母、耶格尔夫妇、艾伦……即使有了这些家人。她其实也仍旧一直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吗？

“因为我们的‘根’并不在这里，我们来自东方，自然也应该回到东方。”

楚轩转过头去，遥望着东方的天空，声音中仿佛带上了几分别样的深沉，让三笠突然产生了一种明悟。

原来，正是因为她和母亲根本不属于这里。所以才会遭到别样的对待；原来正是因为她根本不属于这里，所以才会一直对周围的一切都有一种疏离感——除了曾经收留过她的耶格尔家之外。

就算是青梅竹马的伙伴阿明，也只不过是因为有着“艾伦的好朋友”的身份，才被她稍微注意了一点；训练兵团里的其他人也一样，适当地维护关系只不过是为了不被当异类“排斥”罢了，并非是因为她真心希望与其他人建立友谊。

也许……只有楚轩多少有点特别。因为他是除了母亲之外，唯一一个与自己有着相同颜色的头发和眼睛的人，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但不管怎么说，曾经收养了你的耶格尔家，也可以算作‘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不过当时的距离太远了……我根本无法及时赶到。”

突然。楚轩话锋一转，又肯定了耶格尔家“曾经”做出的贡献。并对这个“勉强合格”的“可以回去的地方”的消失表示了“遗憾”。

“艾伦……”

这次再说起艾伦的事情，三笠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不过一直都在悄悄关注这边的大家却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有反应就好，一直没有反应那就糟糕了，楚轩果然有办法开导三笠啊！

“对了……艾伦在临终的时候，将这个托付给了我。”

面对泪如雨下的三笠，眼镜反光的楚轩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在自己的制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栓着长绳子的钥匙，好像已经被谁佩戴了很久的样子。

“这是……艾伦的钥匙！”

三笠只是用无比模糊的泪眼一扫，就立即认出了这把钥匙。

“艾伦当时说得不清楚，只告诉我他想起来这是他家地下室的钥匙，让我一定要去看一下，他父亲在那里藏着什么秘密。

虽然这非常困难，但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尽量完成艾伦临终前的遗愿。

——等到我带领大家回到希娜之墙后，你可以为我担当向导，和我一起去完成他的遗愿吗？”

楚轩在这里稍微撒了个就算以后三笠成为了他的追随者，并且在主神空间里看到了“原作”也不会被三笠察觉出什么异样的小谎。

尽管楚轩现在就已经知道了那个地下室里的秘密是什么，但是在当时就连艾伦自己都不知道地下室里有什么，楚轩当然不可能对她说真话。

虽然艾伦有可能根本没有把钥匙托付给楚轩，也没有在临死前交待这种莫名其妙的遗言，但是那个地下室里的秘密相当重要，楚轩为此而撒个真假根本不重要的小谎完全是出于“通关需要”，是可以理解的。

“艾伦的……遗愿！”

听到这个词，三笠的眼睛终于逐渐恢复了神采，视线也逐渐聚焦到了楚轩手中的钥匙上。

“我和你一起去！”

三笠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终于接受了楚轩的“引诱”。

（一切正如计划的那样！）

楚轩面无表情地推了下反光的眼镜，露出了“计画通”的表情……才怪！

眼镜反光的楚轩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将钥匙收回了自己的口袋里，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那就好”，便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了。

虽然三笠刚才好像很想要这把钥匙似的，但楚轩可没有傻到将这个具有重要象征意义的遗物交给三笠，然后让她贴身佩戴并一直怀念艾伦。

要知道，尽管旧事会逐渐被遗忘，但是不断地旧事重提却会逐渐加深印象并对印象进行一定程度的美化，这就是为什么人类总是无法忘记自己的初恋，并认为初恋是最美好的原因了。

只有完全不留任何痕迹地，彻底将过去的所有记忆和相关物品封印，三笠的这段记忆才会逐渐模糊褪色，即使以后什么时候突然被翻出来，也只不过是一本相当让人怀念的“旧”相簿罢了。

艾伦留下的那把钥匙的最大作用，就是让内心彷徨的三笠迅速坚定了要跟楚轩一起走的念头，其次才是用来打开艾伦家那个不用钥匙开启或许就会触动某种自毁机关的地下室。

虽然这样一来，只有到达了地下室，完成了艾伦的“遗愿”，三笠才会觉得自己“对得起”艾伦了，从而完全放下心结，逐渐接受新的“可以回去的地方”，但比起让三笠一直犹犹豫豫，总是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快就忘记过去要好得多。

而且因为事发突然，他们所有训练兵的个人物品都被遗留在了训练兵团的营地里，对于三笠来说另一个最重要的象征物“围巾”也不在身边，直到跟随大家一起回到希娜之墙，再和楚轩私自前往艾伦家的地下室的时候才有机会拿回来。

只要等三笠下一次回到这座瓮城的时候，发现训练兵团的营地已经被“巨人”完全摧毁了，她“记忆封印”的最后一个障碍也就被扫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