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做一场秀

一枚高达几十米的火箭在发射场之中轰鸣着，无穷无尽的火光从它尾部喷射出来，推动着它开始缓缓升高。而在这如同山呼海啸一般的巨大轰鸣声中，大地都在微微的颤抖。

在距离此处一千多米之外的地方，控制室之中，工作人员们正在全神贯注的通过仪器注视着那枚正在缓缓升空的火箭。

季华也在控制室之中看着这一切。在他旁边还有一名工作人员正在不断的低声说着什么：“季顾问，是这样的，要执行救援任务，单单依靠自动化仪器是不行的。我们必须要派遣宇航员到太空中去。而载人航天则意味着更大的载荷，更大的体积和更大的燃料消耗量。如此等级的飞船，依靠一次发射就将其完成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分成两步来做这件事情，也即，这一次发射，只发射燃料飞船上去，先让它按着计算之中庄子号飞船的轨道，开始向着太阳方向加速。之后再发射载人飞船上去，也让它沿着庄子号飞船的轨道加速——这一切都是通过精密的计算的，当载人飞船追上燃料飞船的时候，它可以从燃料飞船之上获取补充能源，且在这个时候，庄子号飞船也会恰好追上它们。三方会一同汇合。那么，载人飞船就可以在救出卫云卿之后，用新补充的能源来返航地球了。”

这整个营救计划一环扣一环，只要任何一环出了差错，不仅卫云卿救不出来，就连承担营救任务的宇航员也会迷失在太空之中，并且，人类文明不会有再次展开营救的能力。

可是，这已经是人类文明此刻的能力极限了。如果是裂变能源还未被禁止使用之前，进行这样的营救会是很简单的事情——只要从月球基地发射一艘小型载人飞船就可以完成了，整个过程会安全快速且轻松。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同了。

庞大的火箭速度开始缓缓增加，仅仅片刻，它就已经升高到了数百米的高空之中。发射场之中到处都是水汽以及烧灼的味道，早就一片狼藉。再过一会，火箭就钻入天空不见了。

控制室之中一片肃穆。除了严肃郑重的情况通报之外没有任何其余的声音。季华忽然感觉到有些怪异——季华并不是没有和火箭发射场接触过，在之前担任倾听者引力波天文台负责人工作的时候，季华曾经参与过几十次火箭发射任务，哪一次发射任务的规模都要比现在大上许多倍，那时候发射场之中却是一片轻松，工作人员们甚至还有心情交流谈笑。而现在，仅仅这一点规模的发射任务，就让气氛凝重成了这样。

几分钟过去之后，一个声音在控制室之中响起：“燃料飞船成功入轨。”

那名工作人员便松了一口气：“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这次发射很成功。燃料飞船会不断进行加速，并最终达到庄子号飞船的运行速度。届时，燃料飞船、载人飞船、庄子号飞船三方会进行汇合。唔，十二个小时后载人飞船将会在二号发射基地进行发射。”

“好的。”季华点了点头，“我会到二号发射基地之中去的。”

十个小时之后，季华已经到达了二号发射基地。季华发现，这里的人要比一号发射基地多出许多，还有许多安保人员在这里忙碌，还有许多扛着摄像机，像是记者的人在这里穿梭。

“哦，忘了提前跟你说。”王大鹏说道，“宣传部门认为此次营救事件可以极大的提振士气，提升我们文明的自信心，所以决定要大规模的宣传这件事情，还请到了元首来这里亲自观看。”

季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王大鹏则有些不满的接着说道：“这件事情里有很多风险。成功了还好，如果失败了，不知道宣传部门打算怎么收场？”

季华淡淡说道：“成功的话自然是好，可以以自豪感和认同感来增加凝聚力，如果营救行动失败的话，我想他们就会以死亡和悲壮来凝聚人心，这同样可以达到稳定社会的目的。总之，这次行动是成功还是失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这件事情可以得到什么——其实没有多少人是真的在乎卫云卿的死活的。”

王大鹏的声音便有些不自然起来：“元首都亲自来了这里，无数工作人员昼夜忙碌，为了营救卫云卿，我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现在你却说……没有多少人在乎卫云卿的死活？”

季华的声音仍旧平静，视线像是看透了一切迷雾那般悠远：“这很残酷，但是现实就是这样。你不妨将这件事情看做是一场为了达到凝聚人心的目的，而举行的一场秀。我们所有人，包括卫云卿在内，都是这场秀的演员。”

王大鹏开始了沉默，神情十分矛盾。许久，王大鹏才喃喃说道：“既然这只是一场秀，为什么你也会对此如此热心？”

“因为我是真心希望卫云卿可以活着回来。”季华平静说道，“以及……作秀难道就是坏事了么？如果做这一场秀，可以避免日后因为混乱而死去数千数万人，那么你会不会来？一个生命族群总是以延续自身基因，也就是生存为第一目标的，我们人类文明也是如此。评判一件事情的好坏，应该以是否有利于我们文明的延续为标准。公众可以感情用事，以道德和感情为评判一切的准绳，但元首不可以。元首必须要做到极端冷酷，做到只以单纯的利益为评判标准，做到不受任何感情因素的影响。所以，明知道这是一场秀，但这有利于我们文明的延续，所以元首也来了。”

王大鹏的神情便愈发茫然，只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所有生命族群都以生存繁衍为第一目标吗？有利于生存繁衍的就是对的吗？那么……有没有不以生存和繁衍为第一目标的物种？”

季华微笑着说着，声音之中却满是冰冷：“当然有。但是这些物种全都灭绝了。现在我们所知的一切物种，全部都是以基因延续为第一目标的。包括我们人类。”

王大鹏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大自然，也包括宇宙在内，可不是什么游乐场，不是依靠爱情或者梦想什么的就可以生存下来的。这里奉行适者生存原则，你不能适应，你就去死，没有一点情面可讲。”

王大鹏陷入到了深思之中。季华则继续说道：“好了，不要想了，快走吧，火箭快要开始发射了。”

说着，季华便大步向着控制室的方向走去。王大鹏在原地呆怔了片刻，见季华走远了，便也急忙跟了上去。

控制室之内人头涌动，各种摄像镜头都瞄准了前方，主席台之上，元首则发表了一篇热情洋溢的演讲。负责执行此次任务的宇航员也被请上了主席台，然后和元首握手，接受着四面八方目光的注视。

等这一切程序全都走完之后，任务正式开始执行。穿着宇航服的宇航员进入到了火箭顶部的飞船里面，工作人员开始对飞船进行最后一次检查，一切确认无误之后，点火命令下达。

火箭再次发出轰鸣，然后缓缓升高，最终进入到了天空之中，再也看不见了。但是各种仪器仍旧在密切的观察着它，各种数据不断的向控制室之中汇聚。

在经过了最为关键的几分钟时间之后，控制室之中终于响起了来自飞船之内的那名宇航员的声音：“报告基地，雨燕号飞船一切正常，各仪表读数如下……”

控制室之内便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元首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季华心中也感觉轻松了许多，因为季华知道，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唯有旁边的王大鹏还是一脸凝重，似乎还在思考方才那个问题。

“不要再去想了。”季华微笑着说道，“一般情况下，对文明有利的事情同时也符合我们的感情和道德观念，就比如这一次对卫云卿的营救——你何必去管他们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去营救的？只要目的可以达到就足够了，没有必要去将事情分的那么清楚。那会让人变得极端和死板。”

王大鹏喃喃说道：“可我还是想不清楚，如果对文明有利的事情却不符合我们的感情和道德观念呢？那又该怎么办？”

季华的神情开始变得严肃。沉默一下之后，季华说道：“法律和道德都是为了族群更好的延续才出现和制定的。它是手段，不是目的。那么，当手段和目的相违背的时候，我们又该去怎么做呢？”

王大鹏轻轻的呼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季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前方，任务负责人的声音正在控制室之中回荡，他正在通报此次营救任务的各项步骤：“……在大约十二个小时之后，燃料飞船、载人飞船、庄子号飞船三方将会汇聚，营救任务将在那个时候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