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混水救人

如此过了三天三夜，就在我的意识渐渐消失之时，我终于听到了一声声绝望的呐喊声：“灵灵！灵灵！灵灵！”

竟然是父亲的声音！

真的是父亲的声音！！

虽然哭不出来，也无法应答，但我听到了父亲的声音。我猛然睁开眼睛，泪水无声地流淌着。

我在心里一次一次的呼叫着爸爸，爸爸，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接着，便是一阵沙沙的挖土声。

再接着，我看到了父亲的双手。

好温暖的手。

那么大的一双手。

我至今还记得，那双手上都是血。

还沾满了泥土。

我听到了父亲那悲伤的哭声：“灵灵，灵灵，你不能死啊，你是我的宝贝，你可不能死啊，爸爸来晚了，来晚了，灵灵！”

我心里激动极了，我只想说，父亲，我终于等到你了。

父亲把我挖起来后，看到我的眼睛里竟然满是泪水，而且一直死死地盯着他，他还以为我是死不瞑目，然后紧紧地抱着我，大哭不止。

父亲后来说，当时他真的就以为我已经死了，没有谁能被活埋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还能活下来的。父亲说，当时他已经决定陪着我一起去死了。

可是，后来他感觉到一双小小的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他全身大震。

然后才看到其实我还活着，只是嘴里塞满了泥土而已。

他小心地掏出我嘴里的泥土，终于听到了我微弱的哭声：“爸爸！爸爸！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

父亲每次说起这件事都会泪如雨下，就在他离开人世的那一天，最后说的还是这件事，他一直不停地对我说抱歉的话，一直不停地说，差一点点就失去了我。

从此以后，父亲再也不让我离开他的视线了，而且彻底的断绝了和小姑一家的关系，一直到死，再无来往。倒是我，长大之后竟然还让那个小姑丈跪下来求了我一次。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父亲又继续带着我去砌房子，到了幼儿园开学，才把我放进幼儿园里，就这样一直到我上小学一年级。

我第一次背上书包时，心里真的好激动好激动。

父亲踩着一辆自行车，在后座上垫上一层破布，把我放上去，带着我，向位于镇上的中心小学踩去。

前往学校注册的路上，我不停地问着父亲：“那里是不是有许多的同学？是不是不只是四个同学？我会不会找到一个好朋友？他们都会很喜欢我的吗？那些同学是不是都很漂亮……”

父亲一一为我解答，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的。

“有好多好多的同学，每一个人都会很喜欢我的宝贝的，他们也很漂亮，但没有一个比得上我的宝贝……”

等到了学校，哗，好多好多的同学啊，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那么多的同学，眼睛里充满了渴望，我看到了好多女同学比我穿得漂亮得多了，每一个都像一只蝴蝶。

我看着自己身上那么老旧的衣服，如同气泡破碎了似的，从走进校门的那一瞬间，就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起来看别的同学了。

后来，我分到了一年级五班，在幼儿园的小满和另一个叫阿兰的也跟我同班。我坐在靠近左边窗口的第三排位置，靠着窗口。从我的位置向外看，可以看到一张大鱼塘，昨天刚刚下了一场雨，因此那个鱼塘的水十分的混浊。

鱼塘里不时掠过一只小麻雀，轻轻鸣叫一声，一掠而过。

鱼塘边有一棵歪着树干的龙眼树，树上还有零星的几枝龙眼，都是在树顶上，有些龙眼已经开裂，露出里面黑黑的龙眼来，有一窝鸟巢在池塘上方的一根树丫上。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老师是一个又黑又瘦的女老师，她自己介绍叫张彩霞，是我们的班主任。刚开始上课时，所有同学都很认真，慢慢的，就开始不行了，我自己也是偷偷几次看向窗外了。张老师似乎特别喜欢让人上黑板上去写答案，于是整节课都几乎是听到她在点名，终于，我的名字也被她点到了。

“谢灵灵，你上来写一下这个算式的答案。”那个张老师瞪着我，说道。

我有点紧张，浑身燥热，眼睛看着黑板上那个式子，大脑里一片空白。

“谢灵灵，你耳朵是聋了还是怎么？没听见老师的话吗？上来！”那个张老师的脸更加的黑了。

语气十分的生气。

我怯怯地站了起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讲台，然后接过老师递给我的粉笔，看着台下几十个同学乌黑发亮的眼睛看着我，我心里真的十分的紧张。

我从没见过这道题目，根本不知道怎么写。

“你们在幼儿园不都教过了吗，这么简单一道题都不会吗？”老师的声音更加的大声了，语气里甚至有了一丝的鄙视。

我低下头，十分紧张地拧着自己的衣角，脸感觉火辣辣的。

台下开始起哄，一个男同学站了起来，大声叫道：“她是从葨樌村来的，我听说她不是人的，能看到冥人。”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起来。

我当时真的完全蒙住了，定定地看着那个男孩子，这才发现小满竟然坐在他身边。我看着全班同学那一张张开心的笑脸，泪水悄然滑落下来。

我以为我来到了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我以为我从此可以有许多许多的朋友，我可以和他们一起玩耍，欢笑。

可此刻，我觉得我还不如在村里的幼儿园里快乐，虽然，那里一点也不快乐。

老师似乎想起了怎么似的，突然问我：“啊，你就是那个被活埋过的谢灵灵？你就是那个可以用冥人来欺负同学的那个灵灵？你真的见过冥人吗？”

老师一脸的期待，十分的认真，似乎她在问我的是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这是我人生的第一堂课，后来发生了怎么，我一点也没有记住，甚至自己是怎么下来的，怎么下的讲台，都不知道了。

我只记得，当我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原本和我坐在一起的一个男同学慌忙捡起桌子上的书包，跑到最后面一排去了。

从此，我便开始了我一个人坐一张桌子的怪异学生时代，从那以后，一直到我大学毕业，我都没有同桌。

也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我是在家乡的学校，还是到县里读高中，还是到省里读大学，我都没有同桌。

似乎我到哪里，都会有人知道我的一切往事。他们都会将我当成一个怪物来看，除了远离我，还是远离我。

中午因为离家太远，父亲给我带了饭来，我便自己一个人拿着饭盒来到后面的池塘边上吃。

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觉得全身都舒服起来，面对空无一人的鱼塘，面对那些没有语言的树木，我觉得十分的亲切。

它们无论如何是不会笑话我的。

它们只会静静地陪着我。

这时，那个站起来揭露我的男同学带着小满和另一个男同学也来到了鱼塘边上，看到我，他们大声笑着，然后跑向那棵龙眼树。

几个人在下面抬头看着那个鸟窝，叽叽喳喳的说着怎么。

我自己吃着自己的饭，也不想去理他们。

等我吃完饭，刚站起来要回教室，突然听到“噗通”一声，接着，鱼塘里激起一朵大大的浪花。

小满大声呼喊起来：“李麟掉到水里了，不好了，不好了……”

李麟便是那个讥笑我的男孩子。

我看向水面，那里飘浮着一个鸟窝，一双小手和一个人头在水中不停地沉浮起来。

小满和那个男同学吓得大哭起来。

我急忙扔掉饭盒，跑向老师的宿舍。找了半天却不知道老师的宿舍在哪里，只好又跑回来。

等到我又跑回到鱼塘边上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几十个人，有老师，有大人，也有哥哥姐姐们。

鱼塘里已经有人在下去打捞了，但水里太过混浊，下去的人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

班主任泪流满面地站在我身边，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鱼塘。

旁边的一个老师说道：“再过一分钟还找不到，估计也就没有救了。”

另一个说道：“医生已经来了，只要能找到他的具体位置，就还有救。”

班主任浑身颤抖，突然大声哭起来。

然后整个身体倒在了地上。

那个老师说道：“张老师，别太伤心，你儿子不会有事的。”

我这才知道，那个李麟竟然就是班主任的儿子！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当我再次看向那混浊的水面上时，我的眼睛里突然看到混浊的水里有几道黑影在水中如鱼儿一般游来游去，它们游到了岸边，突然停在那里，看着岸边的一个地方，不停地指指点点，似乎在说，这个人估计没救了，这个人要死了，这个人要变成和我们一样的冥人了……

我看向那个地方，那里离我们站立的地方不到三米，几乎就在我们的面前，但有许多草盖住了水面，而此时那些在水里找的人根本是在另一边方向。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我跑到那个地方，指着下面，大声叫起来：“他在这里，他就在这下面！！”

班主任突然跳将起来，也不管怎么，直接就跳下去，整个头部沉入水中，后背还有一小部分露出来。

然后，所有人便看到了班主任怀里抱着那个李麟从水里出来了，然后，医生们冲了过去……

我看到那几道黑影抬头起来看向我，然后对我咧齿一笑，化成浑浊的水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