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春雨

四方镇的金家，方圆百里远近闻名。

原因无他，金家的老爷子，是四方镇两百年来唯一的举人老爷！却说金老爷子高中举人后，娶的张氏温柔贤淑，持家有道。夫妇两人举案齐眉，相互恩爱，只是膝下无子，寻找了许多郎中神医，拜了诸多菩萨庙宇，却一直不见成效。

张氏想为老爷子纳妾，但老爷子一直没有答应。在老爷子五十岁寿辰的时候，有位路过的奇人，赐予金老爷子一粒丹药。老爷子服用后，果然在次年秋天，张氏产下一子，取名金良，字文远。老来得子，夫妇二人自然是宠爱异常。数名途径此地的算命先生，也都预言，此子以后，大富大贵，命里富贵妙不可言。

在金良三岁的时候，金家老爷子和同镇上的方家老爷子共同做主，将方家的女儿方昕许给金良为妻。此时，金家老爷子是方圆百里内唯一的举人，见到县太爷不需要下跪的功名人物。方家老爷子则垄断了四方镇的米面粮行，是方圆百里之内屈指一数的大富之家。这两家联姻，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十年后，金家的孩子考中了秀才，方家的女儿也长得亭亭玉立。如无意外，在五年内镇上的父老乡亲，就可以喝到他们两个的喜酒。可惜俗话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金良十三岁的那年，金家却遭逢剧变。

原来当年，朝廷查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谋反事件，此事牵连甚众，整个中州十三省六十七县，大部分的官员都受到牵连和处分。而金老爷子的老师，就是中州的州牧大人。搁在往日，这可是难得的援助。但在此时，所有相关人等，都恨不得不认识州牧大人。根据朝廷大理寺的调查，在州牧的家中发现了反贼的印信，于是株连九族。

金老爷子身为弟子，在此时却不知道避祸，竟然出头上书朝廷，表明自己的老师一向忠君爱民，不可能有谋反的心思。于是大理寺一声令下，金老爷子就被冠上一个同情逆党的帽子，秋后问斩！金家资产也被查抄，田产房屋全部没收充公。可怜金老爷子，一生苦读圣贤书，以忠良自居，老来却戴了这么一个罪名。深受打击，不等押解京师，在路上就抑郁而死。可怜张氏，年老无依，在当年冬天大雪中一命呜呼。

金良年幼，倒是当时的何县令动了恻隐之心，着人时常接济。可是金老爷子被判同情逆党的罪名，相应的金良的秀才功名，自然被朝廷回收。自此后，三代之内，再都不能参加科考以求出身。

少年就惨遭此剧变，饶是以金良的天资聪颖，也难以接受。但是好在有何县令的偶尔接济，以及当日家里遗留下来的一些薄产，总算磕磕绊绊的活了下来。镇上百姓的目光，面对金良的时候，也由羡慕、畏惧、嫉妒转变成可怜、悲哀和幸灾乐祸。但无论别人怎么看，金良家的院子中，却依旧每日早晨，读书声郎朗不断。

如是三年，转眼而过。

又是一年春天，这一日，金良正在家中读书，黄大管家却走了进来。黄大管家的年纪已过六十，微微有些驼背，他走进来的时候，金良连忙站起来。这三年，自从家道中落，他总算见识了人情冷暖。如果不是何县令的接济，他恐怕就得沦落街头，替人写字为生了。

“金家公子，老夫今日前来，却是有要事相告知。何县令三月后就要告老还乡，彼时必然不能再和公子如此方便的来往。姑今日派遣小的前来，送上大钱十吊，以做公子日后的开支。另外公子也已年过十六，虽说不能再娶方家小姐为妻，但是只要公子愿意，四方镇上，有何老爷替公子为保，找一个小家碧玉，却也不算难事。”

“劳烦黄管家跑来一趟，何县令大恩，小可来日必当厚报！只是和欣儿的婚事，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挡我们。欣儿答应过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贫富贵贱，无论生老病死，她都会和我在一起。请黄管家代我谢过何老爷，来日金某必当登门拜访。”

黄大管家看见金良如此说，也只好无奈的点点头。随即将自己的背囊解下来，里面放着十吊铜钱。看成色却是京城附近的官窑出产，比起各个州窑所烧制的铜钱，成色更足，商家也更加喜欢收。同样的东西，用州窑烧纸的铜钱可能需要10枚，官窑的也许就只需要8枚。这其中的差距大小，并不是固定不便。

书归正传，金良这厢接了黄管家的银钱，却没有丝毫不自在。在他心中，几乎把这个和自己父亲十分要好的何县令当作亲人一般，心中更是暗暗下定决心：有朝一日我金良飞黄腾达了，绝对要好好报答何县令一番。

黄管家留了钱财，又叮嘱了金良几句，无非是什么早谋生路、不要再迷恋方家女子等等话语。可这些话语，落到金良耳中，也就是这边耳朵进去那边耳朵出去的事情。想他正是少年心性，正是沉迷在他和方欣你情我愿的美景中，又怎么可能会因为黄管家几句话而改变主意？

黄管家是什么人？给何县令当了这许多年管家，察言观色的本领已经锻炼得出神入化，金良他的表情又怎么瞒得住他这个人精？所以虽然看见自己的劝告无效，也只好叹口气。这番话是他自作主张讲出来的，还冒了许多的风险，却不想对方根本不领情。既然如此，那就各安天命，看自己的造化了。

金家现在就剩下金良这么一个独苗，原先的仆人丫鬟老妈子，也全都树倒猢狲散，各奔东西。黄管家知道他的苦处，于是连中午饭都没吃就回了县城。

在黄管家走后，金良顿时说不出的高兴。上次去见方伯父，他说只要自己像个男子汉一样，拿出十吊大钱的彩礼，就可以答应让婚礼继续。平复了下心情，金良还是决定，先将欣儿约出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让她和自己分享。明天……不，现在就去找欣儿。不过自己上门的日子，一定要找位先生，帮自己看下，那天才是合适上门的黄道吉日。虽然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现在，再无功名在身，问问又何妨？

草草的填了肚子，中午时分，金良向方家走去。出了门，他才发现原本晴朗的天气，居然变的阴沉沉的。难道是要下春雨？走在街道上，金良这样想。不过四方镇并不大，即便是下雨也赶得及回家。

方家和金家，分别坐落在四方镇的西南角和东北角，金家在西南角，方家在东北角。快步走过去，也不过半炷香的时间。金良心里高兴，走起来格外的轻松，用的时间比往常都要少了许多。不过快到方家门前的时候，他慢了下来。可不能被方家的婆子、佣工看见，要不热他们肯定报告给方老爷，那样自己就见不成欣儿了。因为方老爷是个很死板的人，未婚之前，男女是不见面最好。可是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这个规矩都名存实亡。四方镇只有这么大，两个孩子早就偷着见了无数次面。

站到方家后院，金良来到一面墙壁的旁边，然后拿出一个葫芦。在这个葫芦上面，钻着几个小孔，然后他把手按在上面，开始吹了起来。呜呜呜……别样的音调，听起来和其他的乐器根本不相同。圣地低沉，根本不会传出去太远——金良也不需要它传出去多远，方欣的闺房，距离这个高大的院墙，不过只有二十来步的距离。

吹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金良看见，方欣阳台上的水仙花盆，换成了薰衣草。于是他嘿嘿一笑，停了下来。这是他们之间的小秘密，谁也不知道，他们就是这样相互联系，和偷偷约会。他靠在旁边的桃树树干上，看着飘飞的桃花，想着自己和方欣的未来。现在我终于有了十吊钱，方伯父肯定会答应让我们成婚！金良想着以前，每次方伯父来自己家的时候，都对自己开玩笑，说自己是他半个儿子呢！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金良就向四方镇的外面走去，欣儿有的是办法偷偷溜出来。虽然说方伯父一直都想培养一个大家闺秀，可是欣儿从小就和金良他们在一起玩耍，现在想要改过来，已经很难了。

“良哥哥，我来了！”

在镇子的东边，是一片柿子林，金良就在这里等着方欣。听见方欣的声音，金良立刻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彼此傻笑。

“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终于有了十吊钱，我改天请人帮我定个日子，我就去你们家提亲！这次我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再也不用担心你爹爹会训斥你。”

方欣笑起来，“你这是个好消息，不过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不想听？”金良这才从今天的喜悦中恢复过来，看见了方欣漂亮的美眉下，隐藏的那丝忧郁。心中咯噔一下，苦涩的说：“什么坏消息？”难道是，她不和我好了吗？

“傻哥哥，你想那里去了，”方欣抓起金良的手，“我是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我要告诉你的是，我昨天偷听到我爹爹的谈话，他竟然又把我重新许配给了人家。我听他们说，最迟半年，最快三个月，就要把我出嫁过去。”

“那可如何是好？不，我明天就来你们家，带着那十吊钱！”

金良心中隐约的感觉到，方伯父以前的所作所为，恐怕都是在敷衍自己。因为他心中也知道，家徒四壁的自己根本拿不出来十吊钱！现在自己有十吊钱，他就要把女儿重新许配人家。

“不，你别来！”方欣急忙阻止，“我们现在回去吧，天好像快要下雨了。你记着，回去以后，把自己的东西和银钱都收拾好。要是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就和你走！”

“什么？你要和我私奔？这……”

金良顿时有些难以接受，从小到大读的书里面，私奔都是遭人唾弃的对象。现在，自己也要走到这一步吗？方欣看见他犹豫，顿时急了，“怎么？你难道不喜欢我了？还是舍弃不下你在这里的家？”金良猛的下定决心，“好，我和你走！只要有你，在那里都是家！”这个四方镇，又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所唯一留恋的，不就是眼前的这个人吗？

方欣听他答应了，眉开眼笑，“快走，我们赶紧回吧！现在都开始下雨了呢！”金良看见她欢快的样子，心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是浪迹天涯，我也认了。

初春的雨，淅淅沥沥的，很有些凄凉的味道。但是金良和方欣拉着对方的手，却感到无比的温暖。渐渐的雨滴变大，落在身上很是冷清，孔缺把胳膊搭在方欣的头上，两个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样子，快步向镇子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