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一章 无名之画，即是无面之罪（月初求月票）

这颗眼球——实际上若以画中之人的视角来看，那么就根本无从辨别它作为眼球而存在的痕迹。

因为它太过于巨大了，巨大的超越了那个下沉者的视域所能够覆盖的范围。

从那画中下沉者的视角来看，这颗眼球被无限放大，林异也凑近了一些那画作，紧接着，他便仿佛看清了那眼球之中的纹理。

眼球里虹膜的纹路，仿佛被替换成了某种齿轮的咬合齿痕，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秩序感，可在那齿痕之外，原本秩序又开始崩塌，并一直蔓延到眼瞳之中，最终融入了黑暗的潮水之中……

画师3号的笔触十分写实，但写实带到了极致，却又透出一种完全不符合现实的崩坏感与割裂感，那极其有限的光与影在画作的左下角交织成了这幅画的名称——

那是一串扭曲的文字，潦草里透着癫狂，像一个痛苦的人握着匕首在自己的血肉里刻出来的文字。

当林异看到那些文字的瞬间，一个低沉的、极尽克制的颤抖嗓音，缓缓传入他的耳中……

【我……看到……你了！！】

与此同时，林异忽然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仿佛失去了对重力的感知，一头便栽入了那画作之中。

「呼……呼……」

无尽的风裹挟着灰色的雾一点点地拍打到林异的脸上，稀疏的水汽像是破碎的浪，林异的脑海里一阵晕眩，恍惚之间，他仿佛透过那雾气看到了一个有悖常理的黑暗世界。

漆黑的海洋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厚重的浪潮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搅动起来了似的，海上浮动着实质化的水汽，好似黄沙一般。

在那漩涡的中心处，有着一方漆黑的界域，而那界域之中，一双眸子缓缓睁开……

失重了的林异的思维，根本无从辨别那一双眼睛究竟是在黑色的海洋深处，还是……位于黑色的天空之上。

海洋倒影了天空，天空映照着海洋，漆黑的水气，分不清是雾还是云……

林异怔了一下，失重的他，在某个时刻忽然悬停在了整个世界里。

他忽然发现，他所面对的并非只有下方的漩涡，还有……另一边。

天空？不，大海！不！天空？！

他分不清，他真的分不清。

但他唯一能够观测到的是，当失重的他，那身形不受控制地回转到垂直于海天之间的那个角度时，在他的面前，又一次出现了那一副壮观又恐怖的画卷。

一边是海洋里的漩涡，一边是天空上的漩涡，一个漩涡里是那一双眼睛，另一个漩涡里则是那黑色的太阳。

当他横亘于此的时候，那海天之间朦胧的界限仿佛一道鼻梁骨，而那近乎对称的陈列在世界里的两个黑色的漩涡，在此刻更犹如一张脸上的两只眼睛……

整个世界，仿佛一张巨大的、虚幻面庞的轮廓，那低沉的、颤抖的声音，也像是从世界之外落下来的邈邈隆音。

天空与海洋里的两个漩涡，在某一刻齐齐睁开了眼眸。

“我……看到……你了！！”

「轰——」

林异如遭雷击，无限的恐怖在瞬间像电流一般覆盖了他，他不知道他面对着的是什么。

在那世界之外，仿佛有一双俯瞰世间的眼眸。

那是……「神」吗？！

不，如果世间存在所谓的「神」，那么一定是黑色大海深处的「根源」，连「天使」也只是祂的附庸。

那两个漩涡，难道是来自「根源」的注视？

由海洋倒映上了天空，连太阳都因此而被熄灭？！

太阳已经熄灭了，余烬又能燃烧多久？

那黑色的太阳与深海的漩涡，难道互为表里，是一双「根源之目」吗？！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两个漩涡形成的风暴眼在迷雾之中不断地回旋着，恐怖的景象像是世界末日一般。

出乎预料的是，林异悬浮于此，竟然没有迷失。

似乎在这样一个「绝对」的存在面前，就连迷失也成了一种奢望。

亦或者说……他其实早已迷失！所见到的一切，不过是他的认知为了维护他的生存而覆写出来的……某种虚假真实？

正在这时，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

一道低沉的絮语……

【srgende……】

林异微微一怔，思维迅速拉回来，他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

不对。

作为亡者碑林的优质听众，他觉得出于严谨考虑，有必要将“似乎”去掉。

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来自于……那风暴漩涡之中？

来自深渊的……低语？

【……Sorgens……skygge……】

那声音又出现了，似乎传统了隆隆作响的风暴。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黑色的海浪在风暴中彼此推搡而产生的碰撞声，直到他发现那深邃的漩涡似乎出现了毫无规律的变速，才意识到那风暴漩涡似乎并非真的像是他感知到的那样……

可他不敢将感知延伸出去。

完全不敢。

【Min……

skygge……】

【Sorg……】

断断续续的声音又出现了，风暴里忽然出现了呜咽声音，呜咽声中似乎还掺杂进去了一些丝绸撕裂般的絮语……

他轻轻地甩了甩脑袋，试图矫正自己的意识，可那絮语就像是蛛丝般固执地粘在他的耳膜上。

【Uopp……rettelig……】

那些音节像沾满冰碴的蛛丝，从发梢钻进颅骨内侧，在脑中的沟壑、褶皱层里结出带着细刺的网……

「唔……！」

林异感觉有些刺耳——这轻柔的声音钻入了他的耳朵之后，竟然像是细小的针头一样在他的脑子里戳来戳去，让他感觉脑子都要变成浆糊了。

他捂住了双耳，但耳道里立刻出现了温热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液体从脑子里流了过去，与此同时，他还在自己的颅内听到了一些指甲刮擦玻璃的震颤声。

该死！

该死的！

那声源怎么像是钻入了自己的脑袋里一样！

「轰隆隆——轰隆隆——」

风暴回旋不息，那低沉而遥远的呼唤声像小丑的嬉笑。

【Gi……

opp……】

【Gi……opp……】

【Ahhhhhh……】

林异适才惊觉，当他凝视深渊，而深渊早已经在凝视着他。

“我看到你了”，这不是画的名字，而是那渗透了维度的讥笑，是来自于那画作深处的回响！

「该走了，我必须要离开这里！」

可那钻入了耳道的邪恶声音就像是一个铁锚般将他牢牢地钉死在了这里！

等等……耳朵？！

我在书架区里欣赏画作呢，只是意识的飘忽，哪来的耳朵？

该走了！

该走了！

林异在心中喃喃低，然而那耳边回荡着的嬉笑却不断地侵入他的灵魂，风暴漩涡的深处，那眼眸般的深渊之中，那一双齿轮般的眼瞳，仿佛某种超精密的规则机械，与整个崩坏朦胧的世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但没有任何一种呼唤能够将他留在这里，他要离开了，他注定要离开！

那种失重的感觉再度降临，于是他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向着那风暴漩涡的中心跌落下去，但就是这种跌落感，却让他的在嘴角咧开了一丝笑意。

“梦该醒了……”

他不断地跌落，稀薄的云气在他的身边不断掠过，而诡异的是，越是接近那黑色的海面，他的视界就越是模糊，而当他即将落入那风暴、被漩涡吞噬的时候，他的双眼忽然被厚重的云层遮蔽……

「轰——」

他的视界一下子拔了出来，云层已经消散无踪，他的眼前只剩下了那幅画作。

在那画作的左下角，原本存在的歪七扭八的字符，此刻再看过去的时候居然已经完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加诡异的笔触。

可这几笔完全看不出来是“文字”的线条，当他看到的时候，脑海里居然就浮现出来了那诡异的呼唤声——《我看到你了》。

「这是画的名字吗？」

林异脑海里一个激灵，相比于画作之名，这一句话更像是那画中恐怖透过无名之物，借用画师3号的笔触就在画布上的文字。

林异深吸了一口气，寻遍了这幅画作，也

没有见到画作的名字，于是他便姑且以“无名之画”来指代这幅画。

他继续翻动着这本画集，一幅幅或潦草或写实的画作又在他的面前逐一闪过，可能够带给他恐怖与筑梦感的，却少之又少……

在这些画作里，他看到了大量充斥着无面人偶、黑色大海、颠倒世界的元素，他能够感觉到画师3号心境的变化，感觉到画师3号的神智被不断地侵蚀，最终沉沦到失去自我的恐怖之中去的无法描述的过程，而随着不断地向后翻看，画师3号的作品也越发癫狂，那疯狂的笔触越发脱离人的逻辑，直至那线条也彻底地失去了人的逻辑感……

直到画作的最后一页，其所呈现出来的，是一副极度混乱的画面，杂乱无序的线条充斥着画面的全部，粗糙的笔法又不知道在描绘着什么，整幅画就像是一个不成熟的印象派学徒的作品。

但将它与整个画作放在一起，似乎又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他翻过最后一页，当画作完结之后，末页上居然还有画师3号的留言。

“我不希望任何人看到这些画，但直觉告诉我，有人正在窥视着我，他们会将这些画作收集起来装订成册……”

“无名之画，即是无面之罪。”

“看到这些画的朋友，祝愿你能够以‘人’的身份老死……生老病死，已经是我能够留给你的，最后的祝福。”

“——「罪人·无面者·画师3号」”

这最后的一页文字，依旧是手写的，但那笔触，却清晰整洁地，与画师3号那画到了最后时刻的那种癫狂截然不同。

林异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总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一些他所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就在他的即将合上书本的时候，他的脑海之中灵光一闪，他突然明白了，这画作与文字，是分开记载的！

正如画师3号所说的那样，这本画集，是最终表内别人收集起来装订成册的，不是他自己动的手。

所以这些话，其实是画师3号一一开始就写下来的。

画师3号害怕他的画作被人看到，给他人，甚至是给那些“收集者”带去诡异与不幸，所以将这一切都写在了开头，但那些收集者们在在装订的时候，将其分开了。

「罪人！」

「他自诩罪人！」

「他知道这一切的必然发生！」

「似乎留下作品就是画师3号存在的目的，有些东西不是现有因才有果，而是因为需要这个果，所以才去设定了那个因！」

「倒果为因！」

「画师3号的存在，就是那个因！」

「他到底在这里留下了什么信息？」

林异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探索欲，他又一次翻开了这本画集，试图从中重新寻找答案。

然而当他翻开这本《无面之罪》的时候，却发现其中的画作大部分都已经消失，那些被他浏览过的画作，就像还是一次性的一样消失了。

一种不安而诡异的感觉，顺着捧着这本书的双手侵入他的手臂，在涌入他的躯体，让得他的脊背一阵接一阵的发寒。

他快速地翻动着《无面之罪》的书页，寻找着那些还没有消失的画作。

然而，似乎所有的画作都已经消散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翻到了最后一页上。

果然，那一幅杂乱无序的画作还没有彻底消失，按照翻阅的时间顺序来看，这的确是最后一幅消失的画。

直到这一刻他发现，这些画并不是直接消失的，而是像褪色一样慢慢失去了色彩，而这最后一幅画，便是在他的面前一点一点的褪色消失。

他的表情无比严肃，最关键的是他根本就搞清楚这里面隐藏的秘密是什么。

然而就在他有些失望的时候，随着那些色调的消失，在某一刻那杂乱无序的色彩像是出现了短短一瞬的画面定格似的，出现了某个身影的残留幻影。

那一瞬的画面，是一个有些慵懒的身影，那身影像是穿着兜帽衫……

怎么有点像是……入校那一天装扮的他？！

不对，头型不太像……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见戴着帽子……

鸭舌帽……？

那画的轮廓，有点像是……

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