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黎明前的黑夜

第二天，暮色逐渐淡去，蓝白墙体从昏黄转变更为神秘的绯红之色，双月悬挂夜幕，呈现半重叠状态，街边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焰火的灯光从陈旧栅格窗里透出，映照着莫文消瘦身影。

当白昼的喧嚣停止，黑夜中，阵阵优美琴声飘扬而来，那是鲁特琴手在单调朴实的十字路口和人烟稀少的小巷，颂扬那些古老的岁月之曲，为这座城市增添了非凡的色彩。

哒踏，哒踏，身穿暗金色西装，头戴同色礼帽的莫文左手握着镶金手杖，右手拎着精美礼盒，步履沉稳走在唯美街道上。

今天是7月22日，周四，艾米娅的生日。

莫文提前去找布安德先生请了假，还让白狐留在图书馆等自己回来。

过了一阵，他步行抵达兰云街，远远就看见32号楼房下停靠着几辆华贵的私人马车，有几位穿着像是管家的人安静守在马车旁。

“格雷蒂伯爵，安提娜男爵，那是朗科商会的徽章……艾米娅不可能认识朗科商会的人，或许是伊丽雅的朋友。”莫文端详几眼厢体的各类徽章，大概判断有谁到来。

他往前踱了两步，突兀驻足，期待与逃避的情绪缭绕心头，“今晚你会在吗？探长……”

沉淀思绪，莫文伸手触碰一下镜片，稍微加快步伐走向32号楼房处，在管家们注视中，他进入楼道，几秒登上二楼，站在半掩着的铁门前，从门缝里传出了几道少女的欢笑声。

咚咚！咚！

他敲门而入，漆黑楼道和明亮室内形成鲜明对比，视之所及：

工作室被小幅度改装过，原本的座椅、沙发、盆栽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非常宽敞的宴会桌，桌面点着特质蜡烛，淡雅清香弥漫，各类红酒和饮品花样摆放。

一位海蓝色秀发扎着双马尾，蓝眸清澈，如若海洋般的少女端起红酒杯，将杯内红酒一饮而尽，晕红的双腮，仿佛晚霞一样迷人。

她身穿浅粉色晚礼服，脖子处戴着白色蕾丝颈饰项圈，隐约能够看见一道褐色伤疤，即便如此，少女依旧天生丽质，充满阳光气息。

“瑞琪，少喝点，你还是未成年女孩，这种红酒很容易醉。”

少女身旁，那是一位成熟端庄的女士，一袭黑色晚礼服完美释放身材，金发盘起，淡绿色眸子温柔无比，嘴角挂着随和笑容。

“诺兰姐姐，你太小瞧我了，你是不知道，以前我、安迪爷爷、莫文，我们三人私下聚会时，我一个人就能喝一瓶这种红酒，他们两个男人才喝半瓶，根本不是我对手！”似乎有些微醺，瑞琪说起了很久没有提及的两个名字。

角落，康恩格里夫一人品尝着红酒，灰色眼眸幽邃，性格比较冷峻的他不擅长交际，习惯了沉默寡言。

除了这几人，莫文还看见了熟悉的身影，贝娜，这位少女是艾米娅转学前，最好的朋友，他也多次见过。

至于朗科商会的创始人，威克斯朗科，他曾在明朗晚宴上见过，其余人，亚斯塔、艾纹、丽佳、安提娜，都是艾米娅的同学。

“作为生日晚宴的主角，艾米娅应该还在打扮，伊丽雅也不在，探长没来……”莫文心中感到失望，目光下意识转向第二间办公室门前。

“请问，你找谁？”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传入耳边。

莫文缓过了神，望向走近的诺兰，含笑递出邀请函道：

“晚上好，美丽的女士，我叫路莱克拜安，是艾米娅的朋友。”

接过邀请函确认一眼，诺兰柔和似水地浅笑道：

“你好，拜安先生，我叫诺兰多丽，也是侦探事务所的文职人员，欢迎你来参加艾米娅的生日晚宴……对了，她还在上街区的衣帽店铺内打扮，我想，大概再过二十分钟，伊丽雅就会带她来。”

“不用拘束，你随意……”说着，她端了一杯红酒递过去。

“谢谢。”莫文礼貌表示感谢，旋即半融入晚宴，略显孤僻地待在宴会桌人少的一处。

霎时，装束华贵而奢侈的亚斯塔靠近他，饶有兴致询问：

“你以前是不是上过战场？”

莫文看了眼这位少年，撇开了脸，不想搭理。

“你这人，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亚斯塔顿时不高兴了，右手晃动酒杯，抿了一口，“就算你同样喜欢艾米娅，想要追求她，也没必要这样无视我，我这人一直是公平竞争，我一定会用真心打动她。”

信不信我现在就打得你动不了！莫文轻微摇头，身体往后靠着墙壁，右脚搭在左脚上，摆了一个惬意姿势，依旧无视少年。

这种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令亚斯塔无奈，沉默几秒，他不放弃地再次追问，“你是不是上过战场？”

“昨晚，我的保镖告诉我，你看他们的眼神，绝对是上过战场，杀过很多人，才能够形成的一种可怕眼神。”

“你杀过人吗？我没有别的意识，就是对你有些好奇，放心，我保证，不会将你杀过人的事情告诉谁！”

我擦，我TM一句话没说，你就将我当成杀人犯，还保证不会告诉谁？呵呵，我该夸你“脑洞”太大，还是夸你“城府”挺深……莫文直起腰背，简洁道：

“我只是图书馆夜班职员。”

亚斯塔显然不相信这话，正准备反驳，铁门被推开，伊丽雅和雪莱带着精心打扮后的艾米娅登场。

众人停止交谈，转身望去，纷纷被艾米娅的美丽惊艳到。尤其是亚斯塔，倒吸一口冷气，目光炙热，默默攥紧拳头，恨不得冲过去表白。

莫文也呆滞了一秒，只见艾米娅一袭白金花纹连衣裙，黑发花样盘起，戴着白色手套，穿着水晶高跟鞋，脖子处挂着暗红宝石吊坠，相比平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妹妹精心打扮后的样子，不得不说，女性打扮前和打扮后，气质真的不一样，特别是本就长得漂亮的女性，更加美丽。

主角登场，生日晚宴正式开始。

这场晚宴没有贵族的复杂规矩和气派环境，只是非常平淡，又非常温馨地进行着，愉悦的笑声回响二楼。

晚宴后半场，艾米娅喝了不少红酒，便退到一旁休息，瑞琪也是喝多了，迷迷糊糊靠着椅子。

“瑞琪，最近三个月，我一直没见到霍尔先生，他去哪儿呢？”艾米娅出声道。

提及霍尔，微醺中的瑞琪瞬间清醒了不少，敷衍回答：

“探长被教会派去了科尔加斯，短期内应该不会回来，你也知道，探长精神方向不太好，换个环境，外出走走，算是一种调节。”

“是吗？我还想要感谢霍尔先生上次救了我。”艾米娅遗憾道。

莫文端着酒杯站在第二间办公室门边，侧耳倾听了两女谈话……他抬头，扬起酒杯，喝了一口。

哐当！一道重物摔落的声音从身后办公室内响起，他表情怔了一下，眸光波动。

……

这场生日晚宴持续到了10点整，众人陆续乘坐马车回家，伊丽雅送艾米娅到家后，才带着瑞琪去圣宁街的住所。

11点17分，空旷寂静的兰云街凉风送爽，莫文一个人返回了32号楼房。

他踱步漆黑楼道，站在二楼铁门前，单手握住门把手，吱的一声，这扇铁门没有被锁死。

“来了。”

莫文左脚迈进工作室刹那，就听见低沉而沙哑的声音。

极目望去，冷白月光和赤红月光为室内蒙上一层神秘轻纱，敞开的窗户前，一个人坐在轮椅上，仰望着夜幕。

这人扶着轮椅的手满是皱纹，形销骨立的身体饱经风霜，黑色风衣整洁干净，黑色眼眸幽深得仿佛能够看穿别人心灵，气质独特。

莫文鼻子倏地酸涩难受，拳头紧握，深吸了几口气，轻轻关闭铁门，嗓音沙哑道：

“我回来了。”

霍尔艰难挪动轮椅，转向看着莫文，然后，他从衣兜拿出私藏的香烟，手臂颤抖着点燃，青白烟雾升腾。

“这是最后一支烟，伊丽雅不准我吸烟，可她不知道，我还藏了一些，对于我来讲，香烟属于不错的缓解精神的物品。”

“她只是担心你。”莫文沉重道。

他走了过去，伸手想要拿掉香烟，却被另一只苍老的手阻止，“让我抽完这支烟，算是我请求你。”

“我……”莫文犹豫两秒，叹息一声，“我可以救你，我可以尝试，我有信心帮你恢复健康的身体，到时候，你想抽烟，没人会管。”

“健康的身体……不，我很清楚自己的情况，你不懂，‘柜中海琳的圣钉’是不可逆转的诅咒，唯一性‘泉水’也无法治愈。”霍尔的语气苍白而无力，充满绝望，继续说道，“我的心已经老了，我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情。”

“为了守护明朗，我……我真的尽力了。”

简单一句“尽力了”，说得是那么心酸，那么难受，霍尔只是一位第三阶层职业者，当初撒尔蒂亚打算一击摧毁整座城市时，他凭借凡人之躯，撑起了明朗的天。

黑暗中，莫文闻着呛人的香烟味，看着探长眼角醒目的皱纹，心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默然许久，他低沉开口道：

“拉尔夫老探长逝世了，他最后留下了一句话——我不值得你们原谅。”

“走了吗？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霍尔夹着香烟的手指特别颤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悲凉情绪。

他从来没有恨过拉尔夫，即便遭受背叛，可在他心里，拉尔夫就是父亲一样的伟大存在，是赐予了自己一切的存在。

深吸一口香烟，霍尔连连咳嗽，看着剩余的半截烟，习惯性熄灭，自嘲一笑道：

“在普通人眼里，我是明朗的神探，在教会眼里，我是救了几十万人的英雄，但只有我清楚——自己是一个虚假的侦探。”

说着，他用右手拉开衣领，脖颈偏下位置，是一个复杂繁琐的仪式图纹，“唯一性‘窥视’，能够读取别人内心想法，能够窥探案件真相，能够盗取一些别人无法察觉的细节，就是靠着它，我才破解了无数匪夷所思的案件。”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默默守护城市，默默抵挡呓语，随时可能变成怪物的可怜虫。”

霍尔拉开抽屉，从文件下拿出相框，画像内容是养老侦探事务所的人，这是阿茉亲手画的一幅画。

借助月光，莫文直勾勾盯着画像，睹物追思，难以言喻的忧伤涌动。

“你还要离开吗？”霍尔倏然问道。

莫文点了下头，“我不能停留，还有一战鏖战等待着我……其实，我也不知晓自己的选择是正确，亦是谬误？不过，既然选择了，我会执拗地走下去。”

霍尔右手轻抚相框玻璃，嘴角上扬道：

“正确也好，错误也罢，你要相信自己，就像当初我看好你一样，你总会给我带来惊喜，还有惊吓。”

……

这一夜，两人心照不宣谈了很多琐事。

黎明前的黑夜漫长幽暗，霍尔坐在轮椅上，仰望夜幕的璀璨星辰，莫文陪在一旁，眸光黯然。

弥留之际，霍尔从内层口袋拿出了戒指，握在手心，气若游丝：

“要是能够回到从前，那该有多好，我的好奇，害死了我一生中最爱的人，她一定等了很久，但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小艾，她会原谅我吗……”

当！霍尔手臂垂下，戒指掉落在地，闭着眼睛，离开了明朗。

黎明的光芒折射莫文泪湿的瞳孔，给两人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辉。

有的人活着，但其实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但永远活在别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