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桑与蚕（一）

一时间风一愣住了，不清楚这人说的是真是假，于是试探着开口道：“您说这院子是你的，可是……我听说这院子的主人已经离世很久了。”

那老太太也不介意，脸上的笑容依旧平和：“这倒也没错，仔细算算，我已经死去足有二十年了。”

听她说得这么坦白，风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站在那里颇有些尴尬。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一只鬼前来敲门，而且丝毫不避讳自己的身份，这让风一几乎错以为自己正置身于百鬼横行的冥府。

踌躇了一番，他又开口道：“那……您来找陆重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捡到了他的东西，所以来送还给他。”说着，老太太伸出手来摊开手掌，露出了被她握在掌心的东西。

风一一看，脸上表情微变：“这是……”

“年轻人，外面乱糟糟的，让我先进去如何？”老太太温和地说道。

闻言风一赶忙让开道路：“当然，您请。”

将院门再次关好后，风一引着老太太来到屋中。施昙一见风一带回来一个陌生老太太，便出声问道：“这位是？”

老太太没有作答，只是冲她微微一笑，便径直走到了陆重的床边。

施昙见状本想阻拦，但却又看到风一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似是默许了她的动作，于是便也止住了动作。

颤巍巍地走到陆重的床边，老太太的眼神很慈祥，看陆重就像看自己的亲生后辈一样。她坐到床边，叹息一声说道：“你这孩子，也太不小心了，连魂都丢了……”

说着，她将手摊开，露出了里面的白色光团。

一旁的施昙一看就看清了她手中的东西是什么，不禁惊讶道：“陆重的魂魄？怎么会在你那里？”

老太太微笑：“之前这孩子遇到一些事情，这魂魄被人取了出来，还好被我捡到了。”

捡到的？闻言风一和施昙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之后，老太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陆重的魂魄轻轻放到他的额头处。那白色光团在遇到自己肉体的时候微微颤抖着，似乎非常激动。之后，就如同一滴水渗透进了海绵一样，那光团就这么直接沉进了陆重的脑袋里，随即消失不见了。

很快，陆重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仿佛打了个哆嗦，之后他表情变得非常痛苦，好像魂魄归位给他造成了巨大的痛苦。不过这种痛苦没持续多久，他就慢慢平静了下来，皱起的眉头也缓缓舒展了开来。

看到他还是没有醒过来，施昙有些担心，便释放出一丝感知到他身上，仔细探查了一番他的情况。在确定他没有什么问题之后这才放下心来。

看着那位老太太站起身来，风一向前走了一步，微微鞠躬道：“老太太，谢谢您。”

“不必。”老太太摆摆手。

随后她环顾四周，目光在屋中游离，脸上难免流露出一丝怀念。之后她又转向风一，问道：“你们刚到这里不久？”

风一点点头：“是的，才几天。”

老太太也点点头，随即又将目光投向屋外，看上去有些怅然：“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不在，这里已经变得如此混乱。”

“大概是劫数吧。”风一淡淡地说道。

但老太太却摇了摇头：“什么劫数，不过就是他们自己的罪孽毁了他们自己。”

说着，她又看向施昙：“姑娘，我的东西是不是在你那里？”

东西？施昙闻言先是一愣，不知道她说的具体是什么。但随即她想起了之前在树上发现的东西，于是赶忙从口袋中将其取出来，然后问道：“您说的，是不是这两个东西？”

看着静躺在她手心的针和顶针，老太太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眼神中充满了缅怀的神采。她伸出手去，想要将那两件东西拿起来，但不知为什么，却又停住了。

最后，她摆摆手，说道：“这两件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用了，就送给你们了。要是你们不想要，就再放回那树上也好。”

施昙犹豫了一下，然后合上手掌，将那两样东西又放回了口袋。其实她要这两样不起眼的东西也没什么用，但不知为什么，又总觉得将其留在这里又有些可惜。

之后老太太走过去推开屋门，慢悠悠地走到了院中那棵枯树。

其实此时称之为枯树已经不甚贴切了。因为这棵树虽然看上去依旧没有什么生机，但那枝头上的枝叶花蕾证明它还没有死去。当老太太走过来的时候，一阵微风袭来，将枝叶吹得晃晃悠悠，似乎是为能见到以前的主人而欣喜。

“我在这座院子里生活了七十年，这棵树是我五岁的时候种下的。”看着眼前这棵算不上高大的树，老太太陷入了追忆。

“那时候，村里的人眼睛都清澈无比，完全看不见后来的那些杂乱欲望。家家户户都种桑养蚕，缫丝织布，日子虽然清苦，但却悠然自得，比之现在不知快乐多少。”说起以前的光景，老太太的表情有些恍惚。

但随即，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后来，大概是见识了外面的花花世界，有些人的心禁不住金钱和欲望的诱惑，就此沉沦了。这种心理就像瘟疫一样在村子里散播，很快，所有人都开始迷恋外面世界中那浮躁的一切，眼睛也被一层厚厚的灰色蒙蔽住了。”

一直静静聆听的风一和施昙心中也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叹息，或许人心本来就是禁不住诱惑的吧。

之后，老太太闭上了眼睛，表情看上去有些痛苦。

“再后来，那个夜晚到来了。在欲望的驱使下，有人手上沾染上了血腥。本来大家都很畏惧，但却没想到，在机缘巧合之下，凶手居然得以安然无恙。由此，大家的心都开始躁动了。”

老太太发出了一声叹息。

“所有人都开始为了实现心中的欲望而不择手段。他们中，有些人失败了，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有些人却得以安然无恙，暂时逃过了制裁。从此，村中这种恶劣的风气愈演愈烈，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欲望，竟然可以将人生生变成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