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绢帛上的金丝

一直到很久之后，简十三仍然清晰地记得那种难以言表的感觉。

面前的黛娜不是活人，但也不能判断为就是一具冰冷的死尸，在她身上寻找东西的感觉，诡异地就像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吃掉某种未知的昆虫。

黛娜的身体不像真正的尸体那样冰冷僵硬，反而像活人一样富有弹性，但却没有活人的温度。简十三不小心触到了她的手腕，那感觉就像碰到了冰凉的果冻，让他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而最让他觉得难受的是，面前的黛娜眼帘低垂，却又好像随时都可能让人毫无防备地猛然睁开。他不敢去想，在那长长的睫毛和薄薄的眼皮后面隐藏的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他想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想象的画面仿佛脱缰的野马一般无法控制，这让他有了一种强烈的幻觉，面前的黛娜仿佛在轻轻地呼吸。

他忍不住看了旁边的关白一眼。毕竟他和黛娜在幻境里有着三年共度的时光，虽然不能说是形影不离，但也是朝夕相处，眼前的面孔和身形都是他所熟悉的。而关白面对的那个男人，对关白来说却是全然陌生的，可他看关白的样子，似乎一点也不紧张，从容得仿佛闲庭信步。

关白的镇定自若给了简十三些许的安慰。以前简十三自己单独行动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去依靠任何人，但自从有了关白，他时常觉得关白就像一颗人形的定心丸，能让他的毛躁迅速恢复平静。

简十三深深吐出一口气，认真地在黛娜身上搜索着。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黛娜的衣衫里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他直起身来，转过去看着关白，刚刚好看到，关白用两根手指从那男子的胸口处缓缓夹出来一块绢帛。

简十三立刻眼睛一亮，随即仿佛醍醐灌顶一般，脑海里原本模糊的画面立刻变得清晰起来。

没错，那个在幻境中他看到过几次的关键东西，正是书写在一块绢帛之上。这块绢帛是黛娜的青梅竹马从西域国度带到洛阳的，又随着他一起入宫，后来又被他带到了西都长安。

“就是这个。”简十三向前走了两步，振奋地说道，“快看看上面写了些什——”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拦腰斩断，因为他已经看到，在绢帛的一角系着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金丝，金丝的另一端连接在那男子的衣襟之内，并不知道通向哪里。

在看到那几乎不可察觉的金丝的刹那，一股排山倒海一般的杀气立刻扑面而来，让简十三完全没有办法说完那句话。骤然的刹车让他差一点咬了自己的舌头，但他几乎没有迟疑就立刻低吼一声。

“快放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因为绢帛本身遮挡住了那根金丝，从关白的角度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所以当简十三喊出“快放手”的时候，关白的大脑虽然接收到了这句话里包含的信号，但却没能同步停下手里往外拽绢帛的动作。

关白只觉得手里原本轻如鸿毛的丝帛突然被一股力量往回扯去，然后他面前原本安坐不动的男人，毫无预兆地抬起了眼皮，露出了一双覆盖着一层白膜，仿佛白内障一样的眼睛。

关白立刻松手，可下一秒钟他就感觉到一股海啸一般的罡风直扑面门，面前的男人直愣愣地向他扑了过来，力气之大胜似一头蛮牛。他虽然立即运气灵力，却仍然没有办法抵挡，被男人抱住了双肩，两个人飞一样扑了出去，从平台上高高栽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而随着这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间墓室里所有的人鱼油灯仿佛听到了号角的士兵，齐刷刷地一起熄灭了。整个墓室陷入了一片漆黑。

“关白！”简十三被这一连串的变故震惊，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只是呼叫着关白的名字。

从他喊出“快放手”那三个字，到他看到关白在眼前掉落，其间不过是一两秒钟的时间，他完全来不及反应。

而关白却并没有回应他的呼叫，只听到一阵急促地乱响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安静。不光是关白，仿佛连那个忽然发难的男子也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简十三迅速地思考了两秒钟，他告诉自己首先不要紧张，关白一定没事的，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关白虽然受了伤，但未必不是那男子的对手。

然后他就决定利用他在黑暗中可视物的技能，再加上手里一直紧握不放的扶桑之刃，到平台下面去寻找关白的下落。

决定了之后他便不再迟疑，飞身几步就跑下了石阶，转到关白刚才跌落下去的位置。

可惜那里不仅没有关白，也没有任何痕迹，两个人仿佛被青砖地面无声地吞噬了。他略微一顿，就绕着宽大的平台一路小跑，这间隐藏的墓室虽然空旷，但并不是特别巨大，他就不信他找不到关白。

当他刚转过平台的夹角的时候，鼻子里忽然嗅到一种刺鼻的气味。那是一股带着微微的火药味儿和略臭的油脂味儿的混合气味，让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这种气味绝对不能算好闻，但这世界上的人有很多种，有人喜欢桂花香，也有人喜欢青草味儿，甚至喜欢闻汽油味儿的也不在少数。

简十三觉得，这种气味竟然隐约有点好闻，他下意识地深呼吸了一下。他一边跑还一边想，这可能是油灯忽然熄灭之后，灯芯的余烬散发出来的气味。

此时的他倒没有仔细去想，为何油灯会在刚才突然间齐齐熄灭。一方面是因为他可在暗中视物，心里并不为没有灯光而焦虑，另一方面是因为灯灭的同时关白跌落石台，这吸引了他几乎全部的注意力。

所以他忽略了油灯熄灭的原因，而只是一心寻找关白，自然也就没对这类似灯芯余烬的气味多做深究。

然而变故很快再次发生。

当他再次绕过一个石台转角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眼前猛地一黑。

如果说之前油灯熄灭的时候，他眼前的一切很像在房间里关掉了吊灯，但还有桌上的台灯，那这一回他眼前的一切就是连台灯都熄灭了，甚至连窗外的月亮也藏进了厚厚的云层，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简十三脚下猛地一个踉跄，挣扎了两下才站稳身体，却已经完全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

眼前除了黑就是更黑，这种不透气的黑让他一下子变得身体紧绷，神经也随之绷成一条直线。

“关白！”简十三一边感受着杀气，以防有人偷袭，一边急切地呼叫着，“关白，我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你要是能听见我说的话，你就回答我一声！”

都不用简十三大声说话，他的声音已经回荡在整个墓室里，还带着袅袅的余音。只要关白还在这里，只要他还清醒着，都一定能听到简十三的声音。

但是，片刻之后简十三仍然没有等到任何回音，他甚至有了一种自己进入异度空间的错觉。

简十三后背已经渗出汗来，这是他很久不曾有过的感觉。即使之前在后墓室里要对付三个粽子兵士的时候，他也没有过这种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