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千年孤寂

在平均寿命只有两百年的情况之下，耗费近千年的时间送一名宇航员到达南门二再从南门二返回……这真的有什么意义吗？

如果不是元首一直在坚定的推动着这个计划，并且不断地奔走呼吁寻求支持的话，孤岛计划早就已经搁浅了。时至今日，卫风还清楚的记得元首在一次演讲之中那些铿锵有力的话语：“就像数百年前的我们在化石能源还没有耗尽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寻求新能源以谋求替代一样，现在的我们，虽然还没有感觉到恒星际航行的急迫性，我们也必须开始寻求这方面的突破了。因为恒星际航行所需要的时间实在太长了，等到我们感觉到了急迫性再开始相关研究的话就来不及了。”

“社会科学院经过综合研究得出的结论是，整个太阳系可以承载的人口总量是五千亿，如果超过了五千亿人口，生存舒适感就会降低，极限承载量大概是八千亿，超过了八千亿，就会有人因为资源不足而被冻死或者饿死。而根据现在的人口增长速度来看，最多再过七百年时间我们的人口数量就会达到八千亿。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人类文明该何去何从呢？再通过一场席卷整个太阳系的战争来减少人口总量吗？不，我相信没有人会乐意看到这个结果。那么我们的出路就只剩下了一个……那就是，向外太阳系发展，谋求更多的资源以及行星来承载我们人类文明的人口。”

“这宇宙为我们提供了无穷无尽的恒星和资源，但如果仅仅因为故步自封和乐于安逸而导致我们的文明陷入困境的话……我的同胞们，难道你们不会感到羞愧吗？”

元首的意志最终取得了胜利，孤岛计划最终得以实施。虽然这次仅仅是一艘飞船，一个人，但是……只要能将一个人送到外恒星系然后再顺利返回，这就意味着在未来的某一天，人类文明完全能将一亿人，乃至一百亿人送到外恒星系去。

让人类文明在无数个恒星系之中开枝散叶，让人类文明的足迹踏遍整个第三旋臂乃至于整个银河系……这才是真真正正的星际大开发时代，和这样的星际大开发相比，仅仅一个太阳系之内那么小小的几颗行星的开发又算得了什么呢？

卫风为自己能站在时代的尖端而感到骄傲，因为卫风知道，无论自己此行是否成功，自己的名字都会被历史所铭记，但同时，卫风心中又有些落寞和恐惧。因为卫风知道，迎接自己的将会是近千年的孤独旅行，就算自己最终得以从南门二星系返回，因为千年的时代差距，自己所熟知的一切也全部都会消失，自己喜欢的电影，喜欢的服饰，喜欢的美食都会消失转而演化成一些自己看不懂的东西，自己的审美，人生观念，对事物的看法等也会全部落伍，自己离开了这个时代，但自己的思维一直会停留在这个时代，这就注定了卫风永远不会被千年之后的新时代所接纳。自己……将成为一个被时代抛弃的人。

这就是青史留名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但卫风已经做好了付出这些代价的准备。因为卫风的人生，卫风所接收到的一切教育，全部都是为这次任务所准备的。如果这次任务无法执行的话，卫风的人生将失去全部意义。

卫风和楚海一直在冥王星基地之中集训了十三年的时间。在这段时间之中，卫风和楚海等人一同学习了飞船维修、紧急抢险、南门二的相关知识、面对各种危险情况的应对办法等等三十七个大类足足数千个小类的知识。不出卫风的预料，在一次又一次的考核之中，卫风的成绩一直遥遥领先于自己的同学。

卫风知道，自己成绩单之上的每一个“优”都意味着自己距离恒星际远航更近了一步，也意味着自己距离那千年孤寂更近了一点。但卫风没有别的选择，卫风的人生轨迹早在自己小时候被带出孤儿院的那个下着雨的下午就已经被注定了。与其留在地球上将自己之前三十多年的人生经历全部推翻然后一切重来，卫风宁愿在承受了这千年孤寂之后再去做一个被时代抛弃了的人。

在集训十三年时间之后，用于执行孤岛计划的“星海”号宇宙飞船完成了整体构造的建设。于是卫风等人的集训基地就从冥王星搬到了木星船坞之中。卫风等人剩下的七年时间将生活在这半成品的星海号飞船之上，亲自参与星海号宇宙飞船的建造，以此来熟悉星海号宇宙飞船的各方面构造，以及学习该如何操纵这艘飞船。

时间一点一滴的溜走，星海号宇宙飞船则一天天的完整起来。终于，在九年时间之后——比预定的时间要长了两年——星海号宇宙飞船建造完成并且通过了验收。二十二年的时间转瞬即逝，当初决定执行孤岛计划的那位元首早就已经卸任了，他的继任者也在五年之前卸任，现在正在执政的元首是孤岛计划执行以来的第三任元首了。

当初那次会议举行之时的牙牙学语的孩童此刻差不多已经快要结束自己的学业了，那个时候的学生此刻应该已经工作然后结婚生子了。在这二十多年的时光之中，许多人死去了，许多人出生了。在这段时间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悲欢离合的事情发生，但这一切统统和卫风楚海等人没有关系。多少年来，卫风楚海等孤岛计划的候选执行者一直都生活在政府的严密监视之下，政府严格禁止他们和外界有任何接触，尤其是不允许和同龄异性接触。对于候选者们来说，亲情又或者爱情之类的东西是完完全全的毒药。

因为亲情又或者爱情之类的东西会影响候选者们的心智，会让他们执行任务的坚定性产生动摇，而这有极高的可能会导致任务的失败。这种做法虽然是不人道的，但却是现实情况之下必须要做的。

这也是候选者们全部都从孤儿院之中挑选的原因。因为一个家庭健全，有着完整社交网络，有朋友，有亲人，有爱人的“正常人”大概是无法接受被时代抛弃的后果的。

星海号宇宙飞船最终建成了，各配套设施也已经建造完毕，那么出发的日子也就不远了。卫风虽然仍旧被严格限制着行动范围，但在木星船坞基地之中的待遇却好了许多。卫风终于可以舒舒服服的睡上一个懒觉，然后享受一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了。这很显然从某种程度之上意味着政府方面的一些愧疚心理，卫风知道，政府方面大概打算用这种方式来补偿一下自己。

当最终名单确定的时候，卫风毫无意外的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这一刻卫风已经等了好多年，但当它真的到来的时候，卫风心中却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出发的那一天发射基地这里来了好多人。不仅有全文明所有有影响力的媒体记者，甚至连元首本人都亲自来到了这里。卫风像是一个木偶一般被穿上了军装，然后元首亲手将一枚象征着“将军”头衔的肩章贴在了卫风肩膀上。许多人都在说话，许多闪光灯在闪，许多个录音设备伸到卫风面前，但卫风的表情一直僵硬，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卫风知道，此刻全文明两千多亿人口之中，至少有一千亿人在看着此刻的转播，看着自己的脸。卫风努力的想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一点，但卫风的脸已经僵硬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一点。努力了一会之后，卫风索性放弃了这个打算。

“反正在我回来之后，此刻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有没有给他们留下好印象也无所谓了吧。”卫风这样想着。

距离最终出发的时间还有五个小时。在这个时候，卫风获准可以和一名自己想见的人单独相处半个小时时间。卫风想了半天想不起来该和谁独处，索性便说出了楚海的名字。楚海很快被带到了房间之中，卫风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最终还是楚海先开了口：“卫风，我刚接到通知，在你出发前往南门二之后，太阳系内的支援工作将由我们这些落选了的候选者负责。”

卫风僵硬的笑了笑，仍旧不知道说什么。楚海便又继续说道：“我们这些人将采取和你同样的休眠安排。在你‘冬眠’之后，我们也会进入到‘冬眠’之中，你每十年被唤醒一次，我们也是每十年被唤醒一次。”

楚海感叹着，“也就是说，在千年之后你回来的时候……我们都还活着。到那时候……被时代抛弃的人不仅只有你，还有我们。”

楚海不再说话，卫风也一直保持着沉默。一直到半个小时过去，卫风才站了起来，然后和楚海拥抱了一下，就此转身离开了这里。

卫风知道，自己下一次见到楚海，大概要在差不多一千年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