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弥留之际

现在的赵华生很痛苦，十分的痛苦。这种痛苦甚至要比直接被放到火堆之上烤的痛苦更大。因为这是等离子体生命体正在以它的特殊能力烧灼着自己，这种烧灼，是从内部和外部一同开始的。

赵华生终于知道李奇在死去之前所承受到的痛苦是多么巨大。李奇这个自己一直十分崇敬的，是自己爱人亲哥哥的人，就是在这样的痛苦之中死去的。而现在，自己也踏上了这一条道路。

赵华生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开始在地上翻滚，在那翻滚之间，皮肤之上因为高温烧灼而涌现出的水泡被压碎，于是脓液就随着鲜血一同流了出来，打湿了赵华生的衣服，也在地面上留下了印记。因为太过痛苦的缘故，开始有控制不住的呻、吟声从赵华生嘴中发出，但赵华生仍旧在大笑着，从来未曾停止。

在这一刻，在终于完成了任务，终于实现了自己的计划，终于要亲手拯救一个文明同时埋葬掉另一个文明，在心中恨意终于爆发出来的时候，心灵之中的畅快感甚至于压制住了身体之上的痛苦。

五年……足足五年的时间。赵华生见到了太多的死亡，见到了太多的灾难，人类文明为此付出了太大的代价，赵华生身上也背负了太多太多。自从等离子体生命体来到自己身边开始监视自己之后，赵华生就没有一刻安心过，没有一刻表露过自己的真实情绪。就连在睡梦之中赵华生都不曾安眠过。

李薇黯然离去的背影，蒙卓满是失望的眼神，元首那甚至有些祈求的话语此刻都一一在赵华生脑海之中浮现。赵华生大笑着，眼泪却流了出来。赵华生在心中对自己说着：“我没有让你们失望，我没有让任何人失望。我终于做到了这一点，我终于做到了。”

“赵华生！你真的想死么！我答应你，只要你肯撤销你对激光发射器的操作，只要你肯放弃毁灭太阳文明的想法，我保证，我会说服初代等离子体生命体，我会让太阳文明放弃毁灭人类文明的打算，我会让它们消除覆盖在太阳赤道之上的逆聚变层，这样一来，太阳文明就可以和地球文明共存！我们两个文明可以和平共处在这太阳系之中，我们甚至可以开展合作，一同对着宇宙进行探索！”等离子体生命体在赵华生脑海之中疯狂的大叫着：“赵华生！我不想杀死你！不要逼我，快些，快点去撤销操作，立刻！”

“你做梦！”赵华生大笑道：“太阳系太小了，容不下两个智慧文明的存在。在地球文明和太阳文明之间，必然会有一个文明被毁灭，必然只有一个文明可以继续存在下去。我愿将我的生命化作毁灭你们太阳文明的利箭，同时，我愿用我的生命化作浇灌人类文明成长的养分……恒星人，你说什么都是没有用处的，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我怎么可能放弃？”

无尽的痛苦仍旧不断的传向赵华生的大脑。赵华生看向自己的手臂，就看到手臂之上的皮肤已经完全烂掉了，脓液和鲜血混合在一起，让赵华生的整条手臂都变成了烂乎乎的一团，看起来异常的恶心。赵华生伸出手来摸向自己的脸，就感觉到自己的手掌似乎和脸部皮肤粘在了一起，将手从脸上拿开的时候，赵华生甚至可以听到皮肤被撕裂的那种怪异声音。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等离子体生命体的声音之中甚至已经有了一些哭腔，“赵华生，你不能这样做，那也是一个文明，我们恒星人一样会有爱恨情仇，我们一样有亲人，有朋友，有爱人，你不能就这样把一个文明毁灭掉，你不能这样做。”

“那我们人类文明就应该被毁灭掉么？”赵华生仍旧大笑着，只是他的嗓子早就坏掉了，现在赵华生的笑声听起来就像是两片铁片在摩擦一般刺耳难听：“你们从我们手中夺走了温暖的太阳，让冰寒降临在地球之上，我们人类文明之中至少有数亿名族人无辜死去……他们也是人啊！他们也有自己的爱恨情仇，也有自己的亲人和朋友，他们为什么要死？你们太阳文明完全可以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放过太阳的赤道地区，不在那里覆盖上逆聚变层，这虽然很难做到，但我相信你们太阳文明一定有能力做到这一点，那样的话，太阳文明就可以和地球文明共存，可是你们没有那样做！没有那样做！”

赵华生仍旧嘶哑着嗓子吼叫着：“当初是李奇所长造出了你们等离子体生命体！是李奇所长亲手将你们送到了太阳上，送到了家园之中，可是，你们却不肯为了人类文明做出这样一点点的牺牲！几亿名族人啊……就这样惨死在了寒冷之中，你甚至亲手杀死了当初制造你们出来的李奇所长！现在，你却跟我说，要我可怜可怜你们太阳文明？要我放过你们太阳文明？你做梦！”

“我可怜你们太阳文明，当初的你们为何不肯可怜我们人类文明！告诉我，为什么！”赵华生发疯一般的大吼着，“我是在为那无辜惨死的人类复仇！在为死在你手中的李奇所长复仇！所有等离子体渣滓都该死！”

“求求你，求求你，你不能这样做，我发誓，经过了这次事件，我们太阳文明已经认识到了你们人类文明的强大，我们会用一个平等和公正的态度来对待你们，我们会清除掉太阳赤道区域的逆聚变层，寻求两个文明共存的方法，求求你答应我，立刻撤销指令，这样，你不会死，太阳文明也不会灭亡，地球也会结束寒冬迎来温暖，我们谁都不会死，都不会死……”

“要我相信你，除非此刻太阳炸掉。”赵华生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虽然仍旧是吼叫着说出这句话，那声音听起来却像是蚊子在哼哼一般。

赵华生知道自己大概快要死了。现在的赵华生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身体之上的疼痛了。但疼痛的离开并不是一件好事。赵华生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痛感神经被摧毁，又或者大脑之中感知痛觉的器官不堪重负，暂时屏蔽掉了痛觉的缘故。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死亡距离赵华生近在迟尺。

“既然你已经铁了心……那么，我不得不这样做了。”等离子体生命体说道，“我将会尝试直接入侵你的脑海，控制你的大脑让你去撤销这段指令。”

赵华生勉强睁开眼睛，嘴角再次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赵华生没有说话，因为此刻的赵华生已经无法说话了。但赵华生并不担心等离子体生命体所说的控制自己大脑之类的话语。因为直到此刻等离子体生命体才用出这一招，那就必然证明，这是它最后的手段，它必然会为此付出巨大到超出想象的代价，很有可能使用这个方法之后，它也会就此死亡。同时，这种方法的成功率必然很低。

赵华生可以肯定这三点推测。因为如果只要有一条不成立的话，它肯定早就用出来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

赵华生感到自己的脑袋忽然间一阵刺痛。虽然在之前的过程之中赵华生已经承受了太多的痛苦以至于有些麻木了，但此刻的这阵疼痛仍旧清晰无比，并且痛苦无比。赵华生再次发出了一声呻、吟，双手颤抖着抱住了脑袋。

赵华生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受自己的控制。比如，自己的腿开始蜷曲，手臂也开始在地上划动，就像是挣扎着要站起来那样。赵华生便鼓起最后一点力气，操纵着自己的手臂缓缓抬起，然后猛然向着地面一砸。赵华生的胳膊本来就快被烧烂了，这一砸的力气又太大了一点，于是赵华生的小臂直接和胳膊脱离，肘部那里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但赵华生仍旧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总有一种似乎是身体自然反射一般的动作要支撑着赵华生爬起来。赵华生便开始用意志力对抗这种本能的动作，但与此同时，脑袋之中的刺痛感却愈发的强大了，这刺痛感让赵华生愈发痛苦的同时，神志也愈发的模糊。

但赵华生始终未曾放弃。激光发射器的角度调整仅仅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现在，它已经快要调整完毕了。而只要程序开始运转，那么就算是赵华生也没有办法让它中途停止。

赵华生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不知道自己抗拒了多久。或许过了一万年时间，又或者仅仅只过了几秒钟。

赵华生只勉强看到激光发射器之上的一个绿灯忽然亮了起来。于是赵华生便彻底放松了下来，放弃了一切抗争。因为赵华生知道，激光发射器终于发动了，那些携带着致命信息的高能激光束终于被发射出去，开始奔向太阳……

也就在此刻，赵华生终于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