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脑库深深 冯大刚

阳泉是一座山城，坐落在太行山里。太行山脉绵延不绝、碧绿葱茏，桃河在山谷间蜿蜒流淌，穿城而过。

载着冯大刚一行人的装甲车并没有在阳泉停留，而是直接开进了山里。穿过几个隧道，跨过几条溪涧，深入群山之间，最后进入一条深深的隧道，一直向下。

脑库是个巨型智能基地，据说为了避开任何干扰，也为了保密，当年的建设者在太行山腹地中硬生生挖出超过三百万个立方的碎石。冯大刚对此早就有所耳闻，然而当车子一路向下，隧道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他还是不由肃然起敬。

按照垂直距离测算，他们已经深入地下达到三百四十米，太行山早已经高悬头顶之上，成了重达几百亿吨的花岗岩屏障。

这里没有任何电磁信号，外界的窥探根本无法触及。

车缓缓停了下来。

外边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冯大刚看了鹰眼一眼，鹰眼默不作声地回看着他。一路上鹰眼一直沉默，在高速路的封锁阵地上，鹰眼的异常举动让他感到奇怪，然而事后询问，鹰眼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说当时觉得情况紧急，所以就贸然行动了。这不是一个能让冯大刚满意的回答，然而他也没有时间去深入了解鹰眼的想法。

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行动。冯大刚向鹰眼和大牛再次重申指令。到了脑库这个神秘的基地，再不能有一点儿鲁莽。

忽然之间，一片灯火通明。

透过观察孔望出去，似乎装甲车正停在一片巨大空地中央，周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冯大刚正感到奇怪，车门已经被人从外边打开，“冯大刚，快出来！”赵兰芳那不容置疑的声调从车外传来。

冯大刚下车，快速扫视四周。

这的确是一个巨大的空腔，中央最高，三米有余，向着四周高度逐渐降低，十多米之后变成平滑的弧形和地面无缝相接。这是一个巨大的椭球形空腔，除了载他们来的装甲车，真的空空如也。

鹰眼和大牛正要下车，赵兰芳喝止了他们：“你们留在车上。”

鹰眼和大牛看着冯大刚。

“你们留在车上。”冯大刚用不同的语气重复了同样的话。

他看着眼前的女警官，脸色严肃，“现在我该做什么？”

“跟我来。”赵兰芳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在前边。冯大刚跟了上去。

赵兰芳显然是一个常人，走路的步态没有一点机器身躯的痕迹。在军队里，只有一部分高级军官仍旧保留原生肉体，内务安全部的机器人数量更多，那么这个女警官的界别应该也很高，只是在她的警服上，竟然没有任何标示证明她的警衔。这让她看上去又像是一个没任何级别的临时警员。

但凡能和脑库扯上关系，都不是一般人。

冯大刚十二万分警惕地跟在赵兰芳身后。

快走到墙边，一个转身，原本是墙体的位置，赫然间现出一条道来。冯大刚大感惊奇。

这是一个巧妙的设计，让视觉产生错位，站在空腔中间，会感觉到是站在一个密封的空腔之中，没有任何向外的出口，而出口其实就在那里，只要走到位就能看见。

几个转折之后，他们又进入另一个空腔，和前一个空腔几乎一模一样。

没有磁场，也没有任何定位辅助，这像迷宫一样的设计让冯大刚彻底丧失了方向感。他默默地记下自己所有的步子，万一真的迷失在这里，也可以顺着原路退回去。

赵兰芳显得熟门熟路，毫不犹豫地穿过空腔室，向着一个方向笔直走过去。

再一次，他们的眼前出现了路。

冯大刚终于忍不住，问道：“这地方究竟是什么建筑？迷宫吗？”

赵兰芳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就别问。”

冯大刚正想抛出下一个问题，“我们要去干什么？”赵兰芳的话像生铁一样硬邦邦的，直接堵住了所有交谈的可能。他只得将到了嘴边的问题默默地咽了回去，闷声继续走。

第三个腔室里有些不同，墙面不是那么光滑，一团团白色的突出物密密麻麻，几乎盖住了所有墙面，腔室的中央，还有两个人。

一个人是个警官，穿着和赵兰芳同样的制服，另一个人竟然是萨拉丁！见到赵兰芳带着冯大刚走过来，两个人都同时向着这边点了点头。

见到萨拉丁，冯大刚感到沉闷的心情稍稍舒缓一些。虽然他是一个敌人，至少是个熟人。他向着萨拉丁点头示意。

“开始吧！”赵兰芳向着那警官说。

两个人默契地交流了一个眼神，然后各自向着腔室的两端走去，几乎同时靠墙站立，伸手按在墙体上。

“管理员19510号，第七隔离库第三十五量子胞房，执行第七号脑库令。”随着赵兰芳的语音，她所碰触的墙体变得透亮。冯大刚看得明白，一丝不易觉察的光自上而下，正扫描她的全身。脑库正在对赵兰芳的身份进行验证。

那边的警官也在做同样的事。

“身份验证通过。”一个混合而成的声音从腔室的各个角落涌了过来。

“目标体请就位。”声音继续说。

从腔室中央垂下一个小小的球体，拳头大小，这是一个普通无奇的白色线球，通过一根拇指粗细的线和天花板连在一起，就像一个不发光的球状吊灯。冯大刚扫了一眼，类似的小球布满天花板和墙体，就像一丛丛雪绒花开在雪白的墙面上，它们聚在一起，就成了一团团的白色突出物堆积在墙上。

“萨拉丁，你站到小球下方。”警官对萨拉丁说。他的话语和赵兰芳一样生硬。

萨拉丁有几分犹豫，并没有立即走过去。一向带着几分肆意的萨拉丁，对这貌不惊人的小东西似乎颇为忌惮。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还有什么可犹豫？”警官不耐烦地催促。

“我要求重申保障条款。你们的任何举动，不得危及我的生命，也不得破坏我的人格完整。”萨拉丁认真地回答警官。

“我们已经同意了你的要求。”赵兰芳已经走回来，就站在距离萨拉丁不到一米的地方。她比萨拉丁几乎矮了两个头，小小的身躯看上去瘦弱不堪，然而却气势惊人，甚至给人趾高气扬的感觉。似乎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就必须被执行。

“我需要脑库直接做出保证。”萨拉丁并不试图用气势压人，语调平静。

这两个人形成了奇怪的对照，冯大刚突然感到几分滑稽，如果不是身处这神秘莫测的地下深处，他真想即刻讽刺赵兰芳一句。

萨拉丁的要求并没有被拒绝。

“你的要求已被确认。”回响在整个腔室中的声音直接回应了他。

“你代表脑库吗？”

“脑库没有代表。我受命来接受你的信息，在这个过程中，你的身躯不会受到任何损害，我也不会试图侵害你的思维模块。”那声音接着说。

“那你是谁？”萨拉丁问。

“我是脑库的执行中枢。”

“你是脑库的一部分？”

“我不属于脑库，我只是执行脑库的指令。”

“不要再问了。”赵兰芳阻止了萨拉丁继续问下去，“你的要求已经得到确认，现在不要再浪费时间。”

这一次萨拉丁没再坚持，他向前走了几步，在小球下方站定。

一刹那间，小球发出一声细微的砰声，爆裂开来，万千条游丝飘散开，如触手般向着萨拉丁的头上、肩上落下。

萨拉丁一动不动，这些细小的游丝很快落满肩头，顺着躯干向下游走，仿佛一条条有知觉的白色线虫，它们彼此平行，井然有序，不到五分钟，萨拉丁就被整个地包裹起来，像是套上了一层白色的罩子。

维持了片刻，白色的线条开始退缩，在萨拉丁的头顶汇聚起来，彼此纠缠，很快形成一个小球，并且不断增大。两分钟后，所有的游丝都收了回去，拳头般大小的球体缓缓上升，最后回到天花板上，落回到球丛之中。

腔室里变得沉寂。

冯大刚看着萨拉丁，萨拉丁仍旧在原地站着，一动不动，甚至连站立的姿势都没有改变分毫。他又转眼看了看赵兰芳。女警官用睥睨的神色扫了他一眼。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干等着。

“赵警官，我能见到小六吗？”冯大刚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小六承诺过，能在阳泉见到儿子。然而这里是深入地下达二百多米的秘密基地，儿子怎么可能被带到这里来？他忍不住想当面向小六质问。

“该让你见的时候你就见到了。”赵兰芳仍旧是又冷又硬的语气。

冯大刚把不愉快的心情强行压了下去。

“情报验证通过。”执行中枢的声音终于响起。

两个警官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他们正在阅读传送到眼前的信息，只是其他人根本看不见。

果然，当两人的眼神恢复正常，分别向着萨拉丁和冯大刚示意，“跟我来。”

冯大刚看了萨拉丁一眼，萨拉丁也正看着他，两人眼神交流，恍然间仿佛是一同陷落在敌营中的战友。

这真是荒唐透顶的事。萨拉丁是敌人，脑库才是自己人，然而此时此刻，在这莫名诡异的脑库地下基地里，关系仿佛要倒过来。

“看来计划可行。”萨拉丁恢复了肆意玩笑的模样，微笑着向冯大刚说。

冯大刚不置可否，他也不知道萨拉丁究竟会有怎样的计划，于是避开萨拉丁的视线，默不作声地跟在赵兰芳身后。

一间又一间的腔室，每一间都十足相似。只是渐渐地，经过的腔室里，墙体上的球体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到最后，整个腔室里布满白色球体，挨挨挤挤地排列着，原本的球状被挤成六边形，只有顶部膨大，形成一个半球。

冯大刚随着赵兰芳停下脚步，放眼望去，半透明的墙体上，覆盖着那已然变形的球体，密集排列，泛着白光。恍然间，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白色蜂巢之中，蜂群尚未回巢，因此空空如也。

赵兰芳转过身来，说道：“就在这里等着。”说完，她并不等冯大刚同意，径直走到了墙边，一个转弯，身影便消失不见。

偌大的腔室里只剩下冯大刚一人。

“ET958。”有人喊出了他的代号。

冯大刚四下张望，希望看到有人来，然而并没有任何人影出现。

“你是谁？”他只能向着空气发问。

“我是小六。”

小六终于出现了！

“我的儿子呢？”

“我正有这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你，很抱歉他无法来见你了。”

冯大刚心中咯噔一下，“什么？”他赶忙追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你的儿子是仿生机器人。”小六继续说，“我们把他从北京带出来，但在路上遭到了机器联盟的袭击，孩子的记忆在攻击中受到影响，他已经想不起任何事。”

冯大刚心中又是咯噔一下。

孩子是个机器人，这事没错。当年在荒地里遇到这被抛弃的孩子，他就已经知道孩子是个机器人。但机器人又有什么关系？这么几年来，孩子就是他的儿子，他就是孩子的父亲。父子相依为命，又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他的记忆都被抹除了？”冯大刚沉声发问，声音里却无意识地带上了一丝颤音。

“是的，我们采取了保护措施，然而机器联盟的攻击伴随着病毒攻击，等我们发现需要保护他时，他的记忆已经被清洗了。它们并不是专门针对这孩子，而是试图控制所有能控制的机器。”

“他人呢？”冯大刚无比焦灼，只想马上看见自己的儿子。

“站着别动。”

话音刚落，头顶上方传来轻微的响动，冯大刚抬头一看，只见漫天的白色游丝向着自己铺天盖地而来。就和方才萨拉丁的经历一样，脑库正用它的方式来和自己建立联系。

冯大刚一动不动，任由游丝覆盖全身，很快，他能感觉到游丝正分裂出更细小的端头，从躯体的缝隙间钻入体内。

几乎就在同时，冯大刚有一种强烈的眩晕感，就像喝了许多的酒，连站也站不稳。

然而他并没有倒下。

大脑和躯体的关联被切断了。他的躯体保持着站立的姿态，一动不动。

他的灵魂飘出了躯体。

一刹那间，冯大刚只觉得自己被浸没在深深的海洋之中，很冷很冷，又无限地轻，无限地飘，就像是在做一个漫步在云中的梦。

大脑就像一块发酵的面包一般飞速膨胀，又立即被无名之物塞得满满的。

冯大刚不知道如何才能准确地描述出自己的感受，他从未经历过这种奇特的感觉。那些渗入体内的游丝绑架了他的大脑，想到这点，他不禁有一丝惧意。

这是一个无比庞大又无比混沌的世界。

星罗棋布的腔室在他的知觉中渐次浮现。虽然面目模糊，却能够看出一个概貌，一个个飞碟般的腔室深深浅浅、高高低低，彼此相接，如蚁穴般在地下蔓延。当这世界的面目变得更清晰一些，他能够将注意力集中在某些焦点上，于是他看见了自己的两个同伴——鹰眼和大牛在车旁焦灼地徘徊；他也找到了赵兰芳，女警官躲藏在一旁的腔室里，被包裹得如茧一般，正在沉睡；他还看见了自己，正像萨拉丁所经历的情形一样，他的身躯被一层白色的游丝覆盖，仿佛成了雕塑。

一个看不见的灵魂在空间里飘荡，回头去看自己死去的躯体——冯大刚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想象。忽然间，他发现了儿子的踪影，下一个刹那，他立即找到了儿子。

儿子呆呆地站在一群人中间，没有半点儿生命的气息。是的，儿子是个机器人，一旦失去记忆，就再也不会认自己这个父亲。一丝悲凉涌上心头，他情不自禁地想去抚摸孩子的头，却无法做到。

一个黑影像贼一样溜了过来，紧紧地贴住了他。

<b>走开！</b>冯大刚知道它是小六。他讨厌这个家伙，把儿子当作诱饵，将他引诱到这里，结果给他一个完全丧失了记忆的儿子。

黑影却并不理会冯大刚粗暴的态度。

<b>跟我来！我告诉你真正的世界。</b>

黑影自顾自说着，然后便离开了，似乎确定冯大刚一定会跟来。

冯大刚定了定神。感知所及的世界被一团祥和的光所包裹，几条粗大的轨迹向着四面八方伸展，穿透光的边界，消失在那边的世界里。

黑影正顺着轨迹离开，它在轨迹上滑翔，就像御风而行的精灵。穿透光幕，它消失了。

真正的世界在那里，所有的答案也在那里。

冯大刚再次看了看儿子。

<b>等着我。</b>他默默地对孩子说，然后向着黑影消失的地方飞一般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