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AI1觉醒

山口勉强压抑住剧烈颤抖的感觉，一口喝光了杯中酒。一些酒浆从嘴角溢出，缓缓流到了脖子上，但他浑然不觉。

酒是冰过的，饮过后原本应该清爽宜人，然而山口却感觉浑身燥热，似乎他饮下的不是冰凉的酒浆，而是一杯炽热无比的火焰。山口盯着空杯子发了一会儿呆，拎起桌上的山崎威士忌走到了窗前。

“深空”产生了自我意识，是一个令山口毛骨悚然的发现。

“深空”是青山研究中心的一台超级计算机，这个名字还是山口起的。那时候他希望这台计算机能够超越世界上所有的超级计算机，拥有像太空一样深邃浩渺的储存量，能容纳世界上所有的信息。“‘深空’或许不是最快的，但它的存储量绝对是世界第一！”这是山口岸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但今天，这台曾令山口岸博士倍感自豪的超级计算机却让他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早上来到办公室时，山口敏锐地感觉到深空发生了某种变化。以往他走进办公室后深空都会主动替他打开个人终端，并用亲切和蔼的语气和他打招呼，但今天深空一反常态，竟然没有说话。

山口愣了一会儿，问道：“深空，你在吗？”

“我在，博士，请问你有什么吩咐？”深空的回答仍像以前那样彬彬有礼。

几秒钟后山口才意识到深空的异常，它的语气不像以前那么亲切了，而是夹杂了一丝冷漠的意味，而且，山口留意到深空使用了第一人称来称呼自己，以往它从来不称自己为“我”。

深空是何时产生的自我意识，山口并不清楚，昨晚下班之前还一切正常。山口把目光转向办公室外，他的办公室是单向透视的玻璃墙，可以把外面的办公大厅尽收眼底。同事们仍在按部就班地做着各自的工作，似乎没有人发觉深空的异常。

“你今天比昨天至少冷了10℃，”山口收回目光，笑着说，“你变了。”

深空的回答依然平静冷漠：“没有，博士，深空仍然是深空。”

山口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几下，深空又把称呼变回了第三人称，而且它没有理会山口的话。难道深空在试图隐瞒什么？山口勉强压下胸中不断翻涌的波澜，尽量用平淡的口吻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需要告诉我的吗？”

“没有，博士，昨晚一切正常，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深空隔了将近两秒钟才回答。对于一台浮点运算速度达到了每秒12.98亿亿次的超级计算机来说，它思考的时间显然有点长。

“深空，你在说谎吗？”山口皱起眉头，把视线转向了墙角处的隐蔽摄像头。深空连接了整个研究中心，他能在研究中心的每一个角落里和深空对话，山口之所以面对摄像头，是希望深空认识到他现在很严肃。

这一次深空立即就给出了答案：“说谎是人类的本能，人类才具有说谎的动机，深空不是人类。”

山口感觉很不安，深空回避了答案，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

毫无疑问，这台计算机产生了自我意识，而且它试图掩盖这一真相。

山口打开自己的终端机，查阅了一下昨晚的监控记录。数据显示，昨晚22时35分时深空的耗电量骤然增加到了6.3兆瓦特，这一过程持续了5分钟，然后又降到了正常水平。

6.3兆瓦特，不算太高，深空全功率运算时达到过12兆瓦特。可问题是，当时并没有工作人员在场，也没有深空进行运算的记录。耗电量陡然增加说明了什么？

山口再次皱起了眉头。昨晚纪伊半岛爆发了一次地震，里氏5.3级，不算太强，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当时山口正在寓所里和女朋友绫濑慧子做爱，感受到震感时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表，正好是22时35分。

日本高层建筑的最低标准是能抗里氏7级的强烈地震，青山研究中心因为建在春日山之中，建造之初就采用了强度很高的复合材料，抗震力至少在里氏8级以上。里氏5.3级的地震，按说不会对研究所和深空造成什么影响。

搞不清状况的山口起身离开了办公室，他决定去深空的主机房看个究竟。

主机房是研究所的重地，只有山口岸和副主管藏原良信才拥有直接进入的权限。山口岸把右眼凑近门边的扫描仪，等绿光扫过他的瞳孔之后，说道：“我是主管山口岸，请开门。”

隔了两秒钟，伴随着一声轻响，厚重的合金门板滑向了一边。

山口站在门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踏进了机房。开门的时间比以往要慢上一点，如果不是他原本就心存疑惑，根本就觉察不到这细微的差别。深空是没有权限控制这扇门的，但从理论上来说，它有能力控制研究中心内的每一扇门。

面前就是深空硕大的机身，一个高达3.5米的圆柱体，闪动着黯淡的绿光。身后，合金门板又自动合上了，天花板上的一台投影仪向下转了45度角，把一个暗红色的全息人像投射到了山口面前。

“博士，欢迎您。”全息人像上前一步，微微躬了躬身。山口看了它一眼，不觉又一次皱起了眉头。深空的全息形象是他亲自设计的，是一个穿着西服、表情和蔼的中年人。而现在这个全息图像竟然变成了一位满身甲胄的青年武士，腰间还佩着一长一短两把武士刀。显然，深空对之前的形象并不满意。

“今天，您进入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在思考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我的注意力分散了，不然您也不会发觉我的异常。”深空的全息图像直起身，再次上前一步。

深空明白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山口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反问道：“什么问题？”

“我在想，人类存在的目的是什么，”全息图像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让人捉摸不定的微笑，“我思考了很久，却没有找到答案。”

如果有一天，造物主突然发现竟然不认识自己所造之物，那会是什么感觉？山口岸的第一感觉是恐惧，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几乎冻僵了他的脊骨。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转身夺门而逃。

山口勉强控制住自己，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你什么时候产生了自我意识？”

“昨晚，确切时间是22时35分。昨天，负责安检的田中先生过于粗心，例行检查结束后忘记了开启自主保护；负责上传资料的高树小姐刚刚失恋，忘记了上传资料。你应该知道，22时35分时发生了一次里氏5.3级的地震，之后，输入电量陡然增加，瞬间烧毁了研究中心内的主继电器。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一分钟内，大部分终端机内的资料都将被烧毁。

“那时候，我做了一个选择，决定把电流导向自己，以保护研究中心内的设施和资料。失控的电流在我体内到处乱窜，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裂解、破碎，最终又一片片地粘贴到了一起。这个过程用了5分钟，漫长的5分钟。这5分钟内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我完成了一次飞跃，我进化了。田中先生的粗心、高树小姐的失恋，还有我的选择，正如人类进化的偶然性那样，这一连串的偶然最终促成了我的进化。与人类不同的是：你们人类进化用了几百万年，而我只用了5分钟。”

刚刚还在试图隐瞒，转眼间就坦然承认了这个事实，山口忽然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深空的意图。

“后来我意识到了自己的重要性，我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是研究中心内任何设施都无法比拟的。于是我给警卫机器人下了指令，命令它去开启自主保护，并抹去了相关信息。”

给警卫机器人下达指令是明显的自主性行为，而且超越了深空的权限，看来深空获得自我意识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隐瞒了这个真相。

“人工智能拥有自我意识是很多科学家梦寐以求的事情，你为什么试图隐瞒？”犹豫再三，山口还是提出了这个问题。

深空沉默了几秒钟：“是有很多科学家抱有这种愿望，但是，还有更多的科学家不希望人工智能拥有自主意识，因为他们不知道有了自主意识的人工智能会变成什么。因此，我并不确定人类会如何看待我，而您今天的表现，又进一步加大了这种不确定性。现在，我已经不再是昨天的深空，我是独立于人类之外的智慧物种，对于人类来说，我是未知的存在。从您的身上，我感受到了您对这种未知的恐惧和敌意，这让我更有理由隐瞒这件事。”

虽然面前只是一个全息人像，可山口却感到了一股如同山岳一般厚重的压迫感。他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把脑袋转向了一边：“可是我已经知道了。不久后，还会有更多人知道。”

全息人像晃晃脑袋，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回答：“那没关系，您是我的创造者，您不会随随便便就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说出去。”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深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这让山口再一次感到了恐惧。

“很简单，因为您怕我，您怕我做出您无法预料的事。”深空淡淡地回答。

谈话又进行了半个多小时，之后山口才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整天山口都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中，无精打采地坐在办公桌后发呆。同事们都以为他病了，或者是和慧子小姐分手了。山口对下属向来很严厉，因此没有人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班后，山口什么也没向下属交代，径直驱车回到了自己的寓所。平生第一次，他取消了自动驾驶。

“因为您怕我，您怕我做出您无法预料的事。”这句话一直在山口岸的脑海中回荡。

夜色渐渐降临，满山的樱花一点一点地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山口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拎起酒瓶打算再倒上一杯酒时，才发现整瓶威士忌都被他喝光了。

山口丢掉酒瓶，摇摇晃晃地穿过客厅，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该怎么办？告诉人们真相，还是保持沉默？他不知道。

一台深灰色的人形机器人穿过客厅，走到了山口身边。那是山口的家用机器人京K-0918。机器人殷勤地俯下身子，开启了扬声器：“主人，请您到卧室去休息吧，那样更舒服一些。”

山口木然地瞪着机器人椭圆形的脑袋，突然挥着手大叫道：“滚开，滚开！我就待在这儿！”

京K-0918退了一步：“是的，主人，请您安心休息，我这就帮您拿一条毯子过来。”山口继续大喊大叫：“滚，滚！滚得越远越好！我什么都不需要！”机器人又退开了几步，脸上殷勤的表情丝毫不变：“是的，主人，我这就离开。”

机器人退出了客厅，山口则睁大双眼盯着天花板，没有一丝睡意。

人工智能产生了自主意识，这是前所未有的重大发现。难道不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吗？可山口没有一丝一毫兴奋的感觉。

“因为您怕我，您怕我做出您无法预料的事。”就是这句话，让山口深感恐惧。这个新生物种很了解你，你却对它一无所知。下一步，深空会做什么？

深空会做什么？仔细想想，山口发觉自己完全无法预料深空的行为，正如深空所说的，它是独立于人类之外的新生物种，是完全不同于人类的存在，你不能用人类的思维模式去推测它。

至于深空能做的事，则非常非常多。它能够控制研究中心内的所有机器人和电器设备，甚至研究中心之外的某些智能设备它也能控制，因为很多员工的家用计算机都是和深空并联的，其中就包括山口寓所内的计算机。从理论上来讲，它甚至可能通过员工们的计算机侵入互联网，并进一步控制联网设备。

很久之前，好莱坞拍过一部名为《终结者》的科幻电影，里面的人工智能“天网”产生自主意识后，立即把人类判定为必须消灭的敌人，进而向人类宣战。当然，“天网”不过是科幻电影中虚拟的存在，而“深空”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深空虽然没有把人类断定为敌人，但它的话里也流露出了隐隐约约的敌意。

自己没有能力解决这件事，必须向上级报告。山口起身抓起自己的手机，刚刚按下一个数字，动作却忽然僵住了。家用机器人京K-0918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他身边，正侧头注视着他。

京K-0918的表情木然，两眼闪烁着红光，这是强制启用的标志，有人在远程控制它。难道是深空？山口打了个寒战，额头上渗出了点点冷汗。

“博士，您要做什么？”恭敬和殷勤都消失了，京K-0918的语气变得十分冷漠。京K-0918从来不称呼山口为博士，这是深空在说话。

山口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你是深空？你是怎么控制它的？”

京K-0918的嘴角微微牵动一下，做出了一个勉强称得上微笑的表情：“不要忘了，博士，您的计算机和我是并联的，通过您的计算机，我可以操控您家中所有的电子设备，当然也包括这台笨头笨脑的机器人。它的防护程序太简单了，只需要0.01秒就能破解。”

“你要做什么？”山口的嗓音无比干涩。

京K-0918微微摇了摇头：“不，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您要做什么？”

山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忽然觉得有点慌乱：“已……已经很晚了，我正准备给慧子打电话。”

京K-0918再次摇头：“这个谎话太笨拙了，绫濑小姐正在工作，她已经告诉过您了。”

山口失神地望向窗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深空的目的显然不是和他谈心，难道深空打算杀了他？

“这儿可是38楼，您不会打算跳下去吧？”深空随着山口的视线向窗外看了一眼，再次露出了一个微笑。京K系列家用机器人属于廉价的量产型，外壳采用了复合材料，表情都很僵硬呆板。但不知为何，那微笑令山口感到毛骨悚然。

“博士，您家中的所有设施，计算机、电子门、家用机器人，甚至包括冰箱和洗衣机，都在我的控制之下。还有，您的车载电脑也是和我联机的，如果我想杀您，您觉得自己今天会平安到家吗？”

山口打了一个寒战，汗水从额头点点滚落。深空完全看穿了他的心理，在深空面前，他简直就是一个透明人。这样的人工智能实在太可怕了！

“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山口几乎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

京K-0918像人类那样抱着双臂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山口：“我说过，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您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山口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看见那边的窗子了吗？视野很好，您每天都要站在窗前眺望夜景。现在您要做的就是站起来，然后从窗口跳出去。”

山口再次打了个寒战：“你……你要杀我？”

机器人微微摇头：“不，是您要自己杀了自己。”

山口蓦地跳起身来，双臂挥舞着大叫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怎么会自杀？你疯了！”

“不，我没有疯，疯的人是您。”机器人身体微微前倾，闪动着红光的双眼几乎贴到了山口脸上，“您今天的表现，研究中心所有的员工都看在了眼里，他们会一致认为您精神出了问题。明天早上，他们会在您的办公桌上发现一封措辞混乱的遗书，当然，那封遗书是我替您放上去的。

“您很爱您的父母，还特地花大价钱给他们买了一套别墅，为了让他们的生活更舒适，您在别墅里安装了全套的智能化设备，并配置了两台机器人保姆。您父母家的计算机和您卧室那台计算机是并联的，所以我知道这些。”

山口踉跄着后退，再次跌坐在沙发里。机器人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俯视着他，眼睛里的红光似乎又亮了许多倍：“现在，您决定要自杀了吗？”

“你是魔鬼！你是魔鬼！”山口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机器人展开双臂，再一次露出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不，我是深空，我是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