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远古神话

“天狼星”号正以百分之一光速疾驰。

布丁发出弹跳预警，十分钟后，“天狼星”号倏地进入亚空间屏障。中央投影里的一切都凝固不动，淡红的天宇上，一颗颗红色的星星璀璨夺目，人类的飞船群汇聚成黑黑的一团，正在图景的中央。卡伊的城市就在飞船群附近，那被称作“上佳”号的环形世界仍旧在旋转，城市里有成千上万的人，他们学习、训练，培养下一代，和其他环形世界里所发生的一般无二；他们为未来而忧惧，为生存而挣扎，也和其他环形世界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是黑的。那不是简单的黑色皮肤，而是从内到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改造，新长出的每一个细胞，也都带着黑色，他们的孩子，也无可避免地带上黑色的印记。

他们的确属于人类，然而却是一个崭新的种族。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是蜘蛛人的继承者。每一个细胞都能形成亚空间场，所有的细胞集合，形成亚空间侧面，这是蜘蛛人才具备的属性。

人还是非人？这个问题似乎并不难回答，却又让人产生了极大的困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类自身的种族家族之间也有或隐或显的隔阂，这样一个特殊的黑色种族，必然要被划入到异类中去。然而，她们却是“上佳”号的后裔，是佳上的亲人。

“佳上，你觉得根母可靠吗？”当李约素确定进入亚空间后，他问佳上。即便根母能够刺探这个宇宙里发生的一切，也无法得知正在亚空间弹跳中的飞船里发生了什么事。亚空间弹跳中的飞船完全封闭，在任何维度上都是如此。

佳上没有回答。

李约素瞥了一眼，佳上怔怔出神，盯着图景中央的飞船群，一言不发。自从离开卡伊的飞船，他便经常这样发愣，和往常完全不同。李约素明白佳上在想些什么，“上佳”号的下落一直是他最牵挂的事，然而当疑团以这样的方式被揭开时，反倒让他的内心失去了平衡。李约素一直认为佳上是巡逻者的最佳典型，所有的巡逻者都应该像他这样，既聪明睿智，又不乏温情，然而此刻，李约素明白极端情况下，完全理性无情的巡逻者才是最佳选择，就像巴达将军，或者天狼七。

他不由想起了旦素一。当她抛弃了雷电家族的躯体，成为一个科尼尔人，她就同时成了一个随时可能情绪失控的女人。她以极大的毅力克制着内心的渴望，以完成一个指挥官的职责。旦素一告别时略带悲伤的眼神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李约素略微思忖了一下，“布丁，播放那段‘上佳’号的录像，有图画的那一段。”他招呼布丁。

环形世界出现在眼前，这是他三十二年前的历险，发生在科尼尔世界的五百八十年前。对于这个小小的宇宙，这件事却只发生在十八年前。这个宇宙具有截然不同的时空特点，它的质子半衰期比正常时空短一半，宇宙常数却只有二分之一。虽然剧烈收缩的宇宙里，时间已经大幅度加快，却还是比银河世界慢得多。时空瘤还有六百多年的寿命，对于外面的世界，它却还能存在两千多年。两千多年的时间，足够蜘蛛人慢慢爬出凹陷区，彻底摆脱被囚禁的命运。

绝不能让它们爬出去！

李约素看着录像中的画面。他找到了儿童舱，儿童舱里桌椅零落。很快，他看到了墙上的画。

画面上，一个小女孩拉着两个人的手，他们站在青青的草地上，头顶上有蓝天白云，远处是高山，太阳从山顶上露出半个脸。爸爸、哥哥和我——这是图画的标题。

画面吸引了佳上的注意力，他的眼神不再涣散无神。

“卡伊不记得这幅画。”他平静地说。在“上佳”号滞留的时候，佳上给卡伊看了这幅画，然而，她已经全然忘记。

“这是她的画，我亲眼看着她画出来的。老师把它当作最佳作品，挂在墙上。卡伊从小就很聪明，很有画画的天分。”佳上沉浸在回忆中，略带伤感。李约素从没有见过佳上这样。

“她记得你。”李约素说。

佳上扭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她记得你。”李约素强调，“虽然她几乎不记得任何往事，但是她记得你。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得出来，她被你描述的故事打动了。”

“我没看出来。”

“那是因为你的眼神不够好，”李约素点点头，“你得注意细微之处，细微之处，眨眼就不见了。但是我看见了。”

佳上淡淡一笑，“但愿你真的看见了。”

“你觉得我们能相信那个所谓的根母吗？”李约素趁机岔开话题。

“不能。”佳上回答。

“但是它在这个宇宙中几乎无处不在。”

“是的，所以我们更要小心，我们的计划要做一些调整。”佳上转过身，面对李约素，“虽然根母并不可靠，但它比我们更有力量。它认为存在一种力量可以带我们离开，这种判断或许也有它的可能性。无论你是否记得，你的确曾经从这个世界逃离，对吗？于情于理，这都不可能是蜘蛛人所为。因此，也许真有这么一股神秘力量。”

“你说得很对，但无论它是否存在，都不在我们的掌握中。”李约素感到佳上或许有了新的想法，“怎么调整计划？”他追问。

“如果出不去，我们就毁掉这个世界；如果能出去，就带上‘上佳’号的人，至少要带上卡伊。”

李约素定定地看着佳上，“我们也许有机会毁掉这个世界，但我不认为我们有机会逃出去。我们从来没想过逃出去，对吗？”

“是的，但是情况变化了。”

“因为卡伊？”

“部分原因如此。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有机会逃出去，卡伊可以和我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这样对蜘蛛人将产生最大的杀伤力。”

“如果我们成功了，人类舰队就可以轻易消灭残留的敌人。这些被改造的人身上也许隐藏着什么阴谋诡计，让他们和这个世界一道消失，这是最安全的办法。”

“但战争没有结束。那个来自镜子飞船的神秘存在告诉过你，真正凶险的敌人不在科尼尔，它们已经扩散到了猎户座旋臂，再有一千年，战火会蔓延到整个猎户旋臂。”佳上把李约素陈述的镜子飞船的预言摆了出来。

“你相信这个？”

“我们可以考虑这种情况。”

李约素露出一丝无奈，“我只知道，我们连眼前的敌人都无法对付。你看到了，科尼尔的暗黑舰队突破了好望角，正快速突破众多星域，朝着银河深处侵略，人类星域的力量无法阻挡它们。它们会毁掉无数个文明世界。”

“没错，但如果你把视野放宽到千年万年，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巡逻者已经出发，他们会和这些侵略者迎头相碰，最后把它们从旋臂上扫除干净。联合舰队也在聚集力量，他们会有效地延缓敌人的侵略步伐，甚至可能消灭很大一部分敌人……”

“好吧！你的意思是我们完全可以把千千万万个文明世界抛弃掉，我们只需要高高在上，看着这些该死的杂碎把我们的同类当做垃圾丢进恒星火焰里，然后看着来自银河之心的拯救者把它们清理掉……这是一出戏剧吗？我们是看戏的？”李约素有些生气，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

“当然不是。”佳上保持着冷静，“我们当然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这也是我们来到这里的原因。只是，不用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堵死，只给自己留下最后那个。我们会看到的。”

“我真希望我像你一样有信心。”李约素嘀咕着，“这简直是迷信。我们该怎么办？我可以迷惑中枢星，但是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行动？找到脐带区，把它割断，还是去寻找中枢星所说的方舟？中枢星认为我们都可以在末日之前进入方舟，逃离这个崩溃的世界。”

“走一步，看一步。”佳上说，“我也不知道。也许等我们到了中枢星那儿，会了解得更多一些。”

“是啊，要被它吃掉的人不是你。”李约素语带讥讽。

“它不会吃掉你。”佳上却很认真，“我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它只是希望找到你记忆深处的内容，找到一个办法逃出去。方舟……这倒是一个很有趣的词，它是这么和你说的？”

“它提到一艘船，我还能怎么描述？能够在末日把所有人都救出去的船，难道不是方舟？”

佳上微微思忖，“暂时不提眼前的事。我听吉钠提到过一艘船，根据他的描述，这艘船应该叫做‘联合’号。它把人类从起源星球带到了太空。”

“哦，我从来没有听说。布丁，你有听说吗？”

“没有，船长。”

“好吧，我相信这是一个很有趣的传说，那和我们的处境有什么关系？”李约素说。

“我很快可以说明这件事和目前的处境之间的关系，但是要先把关于起源星球的事说完。”佳上不紧不慢，“吉钠告诉我的这件事，关键之处在于它确定了起源星球的确存在。起源星球的传说在漫长的时间里变得支离破碎，每个家族，每个星域可能都有不同的说法，但是，所有的传说都有一个共同点——人类因为对起源星球的破坏而受到惩罚，被驱逐，然后才有了人类今天几乎散布在整个银河的奇迹。铁星人对历史有独特的兴趣，他们的历史记录也许是整个银河世界里最完整的，也最接近真实。吉钠能够确定起源星球的确存在，那么顺理成章，人类关于起源的集体记忆也同样是真实的。有那么一个星球，人类在它上面从动物界进化成智慧生物，创造文明，而这个星球的主宰，最后把人类驱逐到了太空。”

李约素听得有些入迷，“这是神话，但是听起来很吸引人。”

“这不是神话，这是历史。吉钠可以给你证明，这是真正的历史。”佳上认真纠正李约素。

李约素摊了摊手，耸耸肩，表示不以为意。

佳上不为所动，继续说：“人类的起源至少在一亿年前。现在人类遍布整个银河，起源星球呢？在这一亿多年的时间里，它在做什么？既然它能够把人类驱逐到太空，至少在那个时刻，它的科技水准大大超过了人类先祖，我们都很清楚，一旦跨入星际航行的门槛，只要有时间，一定能发展到亚空间旅行，最后融入到银河社会。但是，任何人类星域都再也没有关于起源星球的消息，起源星球像谜一样凭空消失，成了神话。”

“有很多文明也是这样消失的。”李约素并不认可佳上的观点，“并不是每个星际文明都可以永存，银河永远在变化。”

“没错，但是所有消失的文明，我们都能找到它最后的继承者。只有这个奇特的起源星球，你无法找到任何踪迹。任何星域、环形世界，或者巡逻者，除了这个神话，没有其他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包括铁星人，也只是知道曾经最古老的飞船叫做‘联合’号。”佳上稍稍停顿，“这么重要的一个文明，早期人类一定想方设法要把它记录在案，因为人类依恋家园，更何况这是人类的起源地。它在文明史上的消失肯定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李约素和布丁几乎异口同声地问。

“它在人类历史的早期从人类的记录中抹去了关于自己的记录。”佳上说，“这不是我独创的观点，这种观点流传在巡逻者家族中，我在星渊人长老那里也听到过同样的看法。对人类文明，这是一个巨大的未知因素，它隐藏自己，从不显露，人们无从知道经过上亿年的时间，它变成了怎样的一种存在。可以确定的一点，它并不像人类一样四处扩张文明，也从来不进行征服，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这方面的消息。”

佳上说完，看着李约素，似乎在鼓励他进行一些质疑。然而李约素只是瞪着他，等他说下去。佳上微微点点头，“昂山人有个传说，起源星球是一个超级头脑，它和人类不一样，所有人类的计算能力总和也无法与之相比。”

李约素皱了皱眉，“听起来像是在描述沙达克……是人类制造了它？”

“没错，人类制造了它，但并不是这么简单。它能够自我发展，也许人类只是制造了第一个环节，后边所有的发展完全不受人类的控制。它比沙达克要庞大得多。根据吉钠的说法，为了驱逐人类，它灭绝了起源星球上几乎所有的人类，只留下了‘联合’号。”

李约素感到心中一凛。一颗星球上所有的人类，这该是多么庞大的一个数字，即便那是一颗地广人稀的星球，至少也有上亿人。它毫不留情地杀戮人类，和中枢星一般无二。人类何时催生了这样一个凶手？

“这的确很残酷。”李约素咽下一口唾沫，“那么，你相信它仍旧存在？”

“我们手头上的线索很有限。但是我相信一种可能性，它就在这里。”

“这里？难道你想说蜘蛛人文明就是起源星球？这简直太滑稽了。”李约素无法相信。

“当然不是。我说的是镜子飞船。”佳上平静地说。

李约素感到头脑里仿佛传出一声巨响，似乎有一扇门在眼前打开。他猛然明白了佳上想说的整个故事。一切都不是偶然，某个高高在上的存在一直关注着这片被隔绝的时空。它是人类的源头，但它却又并非人类，它默默地关注蜘蛛人，暗中推动人类的发展，却没有人了解它的真面目。

“你怀疑镜子飞船来自于起源星球？我不知道你还是一个起源星球的专家。”李约素说。

“所有的逻辑，直到我看到镜船，而中枢星又要求提供能够脱离深渊的飞船时，才变得完整。根母相信我们具有这样的能力，而它的观察不会错。在我们的逻辑范围内，没有任何飞船能够从这个宇宙里脱逃，哪怕中枢星这样的存在，它从脐带区送出了一支舰队，这就是它能够做到的全部。眼下的形势已经完全不同，再也没有可能像上一次入侵那样，进行一次大规模亚空间弹跳。哪怕单舰弹跳也不可能，这个宇宙的收缩导致它的亚空间深度是上一次入侵之前的三倍，而脐带区已经变得异常陡峭。没有任何飞船能逃出去。唯一的例外是镜子飞船，那是一个来自高维的存在，我们无法断言它的行为。如果根母有所指，只能是它。”

“而它来自起源星球？”

“我猜想是这样，你的土斯星经历，能侧面印证这个猜想。人类的朋友，它这么称呼自己。作为朋友，它的行踪过于诡异。我们把它称作第三方更合适。”

李约素默默咀嚼佳上的话。如果佳上所说的是真的，起源星球就是和人类世界相伴的暗流，甚至在暗中支配着人类。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存在，即便是沙达克真理会，那也可以算作人类的一个旁支，而镜子飞船背后，神秘的力量从来和人类毫无瓜葛。它也许是人类的造物，却早已经超越人类，躲藏在冥冥之中，注视着人类把文明撒播到整个银河。

“至少它对人类并无恶意。”沉默良久之后，李约素说，“如果它真能有办法从这个世界里逃脱，它会帮助我们的。”李约素说着笑了起来，“现在我倒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镜子飞船不会抛弃我，它说过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现在它已经出现了一次，它一定还会有动作。”

“我也这么认为。如果它认为猎户座旋臂上的敌人更为致命，那它是不会让你们在这里死掉的。”

“你说的是‘你们’，你想说我和布丁？”

“不，你和卡伊她们。”

李约素明白了佳上的想法。镜子飞船所需要的，是一个具有亚空间侧面、能够感知蜘蛛的人，除了他，卡伊一族具有同样的特质。

“好吧，我承认你想得很远，我从来没有想过。现在的问题是，这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镜子飞船高兴来就来，谁也不知道它何时来，外边的科尼尔世界却正等着我们的消息，我们拖不了太久。”

“必须等到它再次和你联系。”佳上斩钉截铁地说。

李约素看着佳上，有些疑虑，“我一直担心自己会被中枢星控制，现在我更担心你是不是因为卡伊的出现而影响了判断力。”他加重语气，“虽然有时候我并不一定会完全按照你的意见行事，但是你的意见一直最具有合理性。我不得不问：是否因为卡伊是你的妹妹，现在你找到了‘上佳’号，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卡伊是我的妹妹，但这并不影响我的结论。等待是我们眼下最优的策略。至少有三股力量比我们掌握更多的信息，具有更大的能耐——中枢星、镜子飞船、真理会。但是，他们都没有行动。甚至真理会也没有露面催促我们完成坍缩任务，这对真理会沙达克来说轻而易举。我们有时间，可以等。”佳上顿了顿，露出一丝犹豫，然而最后还是坦然地说，“卡伊是我妹妹，我必须看护她。如果我不能带她离开这个时空瘤，我就会留下来。希望这不会影响你的行动。”

李约素默然。

“沙川人从不抛弃亲人。”佳上说完这一句便陷入沉默，过了一小会儿，他的眼神又变得涣散无神——看着星图，眸子里却茫然无物。

李约素却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佳上讲了一个神话，也许这是真的，也许不是。不管怎么样，神秘的镜子飞船的确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存在，它自称并非人类，却和人类渊源颇深，如果从人类的文明史去解释，也许起源星球是最合适的目标。他回想土斯星上发生的一切。那个神秘的存在说它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而眼前，正是一个死亡任务，如果它还不出现，那么也许就再也不会有其他合适的机会了。或许佳上的主意是对的，现在应该等待，直到那些深不可测的存在给出更明确的信息。

李约素有种自不量力的感觉。就在谈话前，他还充满信心，想用自己的力量去阻挡咆哮的黑色狂潮，拯救成千上万的星域文明。但此刻，他深感疲惫无力，就像一个走夜路的人，猛然间意识到前方的灯火并非可以歇脚的人家，而只是天空飘落的一盏灯，落在无边的荒野里。

一个人失去自信，便迫切希望别人能给他信心。

突然间，李约素无比渴望有人在他耳边轻语：“天垂星科尼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