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出走

恍惚中我感觉右手有点痛，眼睛睁不开，手腕用力，一阵比刚才更为强烈的刺痛传来。我张开眼，呻吟了一声，屋内还是比较亮的，我坐起身，墙角有一个极小的灯源，功率一定很低，除了那一片别的地方根本照不到。窗户上一片白气，我随手抹开一片，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外面一片光亮，我眨了眨眼，下雪了？！

我举起右手，隐隐约约看到上面泛着白光，左手摸上去，才感觉上面已经缠了绷带，厚厚的，应该是被人用心处理过了。会是林小烟吗？我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向门口走去，门缝有五厘米宽，外面的走廊被灯光照着，很是明亮，我看到林小烟侧身四十五度背对着这里，而王明康站在她的对面。

“道歉的事我可以做，但是小烟，你也得好好劝劝他啊。毕竟一个孩子做这种事，迟早会遭报应的。”王明康脚下暗自朝林小烟挪了挪，后者一脸担忧地看向旁边的白色墙壁，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报应么……”林小烟的眼神有些迷离，眼前全是她冲进卫生间看到的情景：破碎的玻璃片，摇摇欲坠的身体，镜子倒映出的无数血红……

“我会跟他谈谈的。”林小烟道：“我能理解他的愤怒，不过他的做法，也太过孩子气了。”她有些惆怅，丁卓求本就不是一个喜欢杀戮的孩子，杀人，他会不难过吗？不会做噩梦？她不希望这样，不希望那个孩子心里的阴影越积越多。她不知道，在她的话音过后，屋内丁卓求的身子不禁僵了僵。她不知道，丁卓求透过门缝的角度看到她跟王明康的动作有多么亲密。

王明康轻轻抬了一下头，正好跟目光呆滞的丁卓求对上了眼，他一愣，目光落在林小烟侧脸上，嘴角不经意挑了一下。

“小烟，我只想说的是。”他目光真挚，渐渐靠近林小烟，侧过脸，嘴唇几乎快要挨住她的耳朵，故意将角度设成看上去像在亲吻的样子。林小烟觉得有点痒，这才迟钝的反应过来两个人离的太近了。眉头轻皱，正欲伸手去推，王明康很快开口道：“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北京，我会跟你一起走下去。”

王明康说完，便离开了林小烟回到最正常的距离，伸手若有若无地擦过嘴角，似乎在回味什么，随后轻松道：“所以，就放心吧。”林小烟看着王明康：“王老师，你……”

“我知道，虽然你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但你也是一个柔弱的女人，需要一个男人站在你身边支持你，保护你。”

“可是……”林小烟知道他什么意思，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丁卓求的样子，他说，他会将她安全地带到北京。可是……他只是个孩子啊……这种事是不能想象的，林小烟自嘲地笑了一下，丁卓求是一个学生，你的学生，你到底在幻想什么。

王明康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紧接着压抑着自己的激动，继续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

“王老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林小烟抬起头，眼角却微微泛起泪花：“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喜欢一个人，是不是打心眼里想让他幸福，快乐？如果你觉得你对于他来说是一个累赘，会不会……放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明康有些发愣，脸色有点不太好看，想了想，道：“还是放手吧，否则岂不是很累么。”他心里直打鼓，觉得林小烟口中的那个他，好像说的并不是自己。想了想觉得不妥，万一是自己的话那么自己的话岂不是不妥？于是又道：“当然，我不会让对方觉得累的，相比起累赘，我宁愿当一个依靠，一个对方可以依靠的人。”

“我知道，之前我也知道，王老师，你喜欢我。”轻轻的声音，如同石子一般，荡漾起一片波纹，搅得三个心一起乱了。

王明康嘴角一抖，干笑道：“是啊，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可惜当时没被你看上，呵呵……”他面色一正，声音提高了一点，似乎故意让其他人听到：“在这件事之前，你或许认为我只是一个花花公子，你印象中我也许是一个懦弱的人。可是你错了。”他顿了顿：“跟你分开后，我也遇到了一些人，我懂得人情世故，也学会了如何拿起武器保护自己，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几乎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我不敢相信你居然还活着。”

“不过这也许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我又找到了你。”他道：“我是真心的，一直都是，我爱你。不瞒你说，我在北京也有朋友，有人在那里当兵，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你的父母，绝对不让你受伤害，我发誓……”他话音未落，就听到林小烟道：“我累了，王老师，我先走了，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王明康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林小烟转过身，走向房间：“我回去睡觉了，王老师，我……答应你。”王明康心里一阵激动，对着林小烟的背影，急促道：“谢谢你！小烟！”

看着林小烟消失在眼前，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成了拳头，可是我感觉不到疼痛，对的，我感觉不到。心好难受，像是被一只大手用力攥住、揉捏，压抑得喘不过气来，我黯然地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很痛，心很痛。

眼前忽然一亮，灯光刺入眼睛让我不自觉地眯起眼，适应过来之后，才发现王明康就站在我面前。我看着他，拳头不禁微微发抖，我想打他。

“刚才的，你都听见看见了？”我默默点头，他挑眉道：“小烟让我跟你道歉。”……难怪死了爸妈！……他的声音似乎还在我耳边回响，我感觉浑身的血液往脑袋上一涌，用力克制住颤抖的身体，瞪着他，想要把他撕碎。

他脸上显出一丝怪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小烟对吧。”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说这个？就那么明显吗？真的那么明显吗？我一直都在骗自己，我一直都那么软弱的欺骗自己。对的，我喜欢她，我喜欢林小烟，我喜欢我的老师！不是在以前，而是在末世，在这些相处的日子里，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里，单纯地喜欢一个女人而已，我有什么错？！我逼近王明康，脸色阴沉得像一头野兽，我听见我嘶哑的声音：“那又怎样？”

“果然这样。”他脸上尽是得意之色，笑道：“所以说我本来就没有看错你，一个混混而已，欺师犯上，居然还对自己的老师有那种心思，品行低劣的垃圾，我为什么要对你这种人道歉？！”

“你说什么？”我冷然伸出手，揪住他的领子，凶狠地瞪着他的脸，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有多么恐怖，只看到王明康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然后仰起头轻声道：“你慌什么，怕她知道？怕她知道以后看不起你？还是怕所有人知道以后，鄙视你排斥你？”

我的脸色巨变，手上又用了几分力气，我只不过爱上了一个人而已，我有错吗？！爱有错吗？！只不过恰好，她是我的老师而已，她比我大四五岁而已，为什么就要被鄙视？接受异样的目光？！

“那么我告诉你。”他的眼里写满了傲慢，声音有点变了调：“不要以为她很在乎你，不要忘记自己原本是什么样的人，她只是把你看做一个帮助过她的学生，仅此而已，直到她为什么一直帮你补习英语？因为她可怜你，她想帮助你这个孤儿，来彰显她的爱心而已。”

我感觉心里一抖，眼前不自觉地窜出雾气，牙被咬的吱吱作响，我合上嘴，想要憋住即将涌出的眼泪，这是我仅存的自尊心，却被他无情地践踏，王明康，你够狠！可最难以忍受的是，我无法，将拳头挥向他的脸。

“你身手很好的确不错，但是等她到了安全的地方，跟家人团聚，你认为她的家人会接受你？一个贫贱的学生而已。相比起你这个学生，你觉得她会选择我，还是你？她有着良好的教育、家境，不要以为到了末世就没有那些贫富，地位。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还要黑暗。”

“那么你，能保护她吗？”我听见自己的颤抖的声音响起，有什么顺着脸颊划过，眼前的王明康的脸显得清晰很多，“你说过的，你能……陪着她到北京……”

“当然。”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我：“我当然会，我比你更有资格。”

“那么，拜托你……”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感觉到脸上的泪水不断横溢，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将我的力气打碎，我无力地垂下手，王明康，你说的很对，都是对的。

王明康整理了一下被我弄乱的衣服，慢慢从我面前走过，我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几滴水渍，才感觉到手心传来的钝痛。我回到房内，每一步都走得好艰难，我无意识地把手放进包里，想要找纸巾，却摸到了那本笔记。

我翻开本子，抓了半天才抓稳笔杆，写到：

2013年01月07日

你身边早就没有任何人了，从很久以前开始，上天就没有站在你这一边。

你还期待着什么？关心？爱护？所有的人都不是真正在乎你。你仅剩的，便是那自尊而已。

可是林小烟，我今天才知道，我爱你。

我看着自己写下的只字片语，有点难受，这是我从来没有的感觉，不对，在得知父母死亡的消息后，那时年幼的我，便已经有了这种感觉了，他们管它叫伤心。可是我不赞同，伤心么……太过苍白了。

我将笔记放进包里，床边放着一叠衣服，黑色夹克，我也不去追究是谁放在这里的，随意地穿上，两手戴上黑色的露指手套，感觉还行，右手虽然依旧疼痛，但是不影响发力，金刀也在袖口藏着。衣服下面还放着一个黑色针织帽，这到底是谁……算了戴上吧。我随意将几个本子放进包里，里面还有几个蜡烛和打火机。我将手枪塞进口袋里，唐刀握在手里，这个地方，我已经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换句话说，我其实是没有勇气，没有勇气再待下去了。

走出房门，楼梯口有两个人，是刘宇航和王小红。

王小红看到我，咧嘴笑道：“老弟，行了吗？睡得还行吧。”刘宇航看着我一身行头：“丁卓求，你这是……”我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道：“没什么事，出去转转。”

王小红挠挠脑袋，奇怪道：“为啥啊，外面下雪了，那么冷……”

“我一会儿就回来，只是想一个人在雪地走走，有问题么？”我的眼神有些冷漠。

“哦，好吧，那你一个人小心。”王小红见我如此坚决，便让开了路，刘宇航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半晌道：“那你，小心。”

“恩。”

我走出这栋楼，迎面一阵寒冷，我缩了缩脖子，往身后看了一眼，林小烟，再见。

外面是黑暗，我站在十字路口，忽然不知该何去何从。真是嘲讽啊，前几天我还在想着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却又烟消云散。想死太容易了，而我现在不想那样死去。

还是回家吧，我这样想，凭自己，只要不被尸群包围，能活不下去吗？如果不幸死了，也没什么好悲哀的，这就是命吧，早就注定好了的。

我转身，却看到不远处，赫然站着一个人，吓了我一跳：“谁在那？！”天色太暗，看不清他的模样，应该不是丧尸，要么早扑过来了。

他抬起头，我看到一双淡漠地眼睛，毫无波澜地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