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鬼离间（中）

尘凡手上的劲气一吐，杨辰的身体依然定在原地，可是他却觉得胸口仿佛被一辆重型卡车撞过，肋骨立刻断了七八根。杨辰一张嘴，一口血沫喷出。“怎么……不杀我？……你就没……没有说话算数的……时候？”他半跪在地上，用右手撑着地说。

尘凡一扬手，杨辰的身体被风托起，血依然不停地从他的口鼻中往外涌着。杨辰看不到尘凡面具下的眼神和表情，当然，即便没有面具的遮挡，杨辰也没指望自己能够猜出尘凡的想法。一道风刃切过，在杨辰的背上撕开一条骇人的伤口，杨辰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咬着牙展开了焦炎领域，火舌向上卷起，一条烈焰编织成的绳索从尘凡的脚边缠绕而上。

那火焰只到了尘凡的腰部就再难寸进，然后仿佛被逆风吹过的小火苗，摇曳几下就渐渐熄灭。“雕虫小技，你觉得这样做有用吗？”尘凡说着，向前俯身，他那冰冷的面具几乎已经快碰到杨辰的脸上。“不杀你……是因为我又想到另外一个游戏。”尘凡的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快活。

“你们之中只要有任何一个人杀了他，那么所有的人就都能活下去。”尘凡一边说一边呵呵地笑着，他手里战斧的矛尖刺穿了杨辰的胸口，将他高高地挑起，然后甩到几个人中间的空地处，领域瞬间破碎。说话间，尘凡的战斧矛尖那锋锐的尖刺已经遥遥指向杨辰，鲜血充盈在那螺旋血槽中，正欢快地往下滴着。

红鸾的脸色狂变，她立刻吞下一颗沁心丹冲到杨辰身边，她开始时脚步还有些踉跄，没走出几步脚下便已不再虚浮。她单手握刀，刀锋所指已经不是尘凡，而是其他几人，自然，她防范的主要目标是龙翔宇。

龙翔宇也从身后的腰包里拿出一颗药丸，在手中抛了几下，眼神冰冷地和红鸾对峙着。很多时候，在利益面前，在现实面前，一切虚妄的感情都苍白而脆弱，更何况是这生死攸关的关头。杨辰死掉，其他的人可能还有活下去的可能，而杨辰如果不死，包括杨辰自己在内的所有人一个都活不了，区别只是杨辰死在谁的手上而已。

红鸾左手拿出三颗沁心丹，二话不说就要往杨辰嘴里塞，杨辰拒绝了，他费劲地吐出三个字：“别浪费。”红鸾心里一惊，浪费？她忽然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马麟没有在乎什么浪费不浪费，他把手上最后一刻沁心丹丢在嘴里，接着面色阴沉地从地上站起来，手腕上的拳剑暴起一团炫目的电光，他低着头一步步向前走着，和红鸾擦身而过，最后背对着杨辰站定，面朝着王翘楚，坚定地将杨辰护在身后。

布丁突然间就从树叶的掩藏中窜了出来，虽然它之前的躲藏颇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布丁撒开四条小腿跑到杨辰身边，先是舔了舔他的手指，然后呲着牙，冲黑尾示威似的瞪着眼睛，但它这幅模样，怎么看着都没有什么威慑力。

黑尾摇了摇头，低声说着：“就这么看不起我么？”它蹒跚着朝前走着，每走一步都牵连到背上的伤口，它皱着眉，鲜血顺着它的背流淌在爪子上。黑尾走得很慢，它昂着头，无视了所有人盯在它身上的目光，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色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它行进的路上。

黑尾往前走的时候，王翘楚同时也动了，细雨剑现在在他手里就好像拐杖一般的存在，他依靠这把细剑撑着自己的身体，吃力地往前挪着。杨辰之前的表现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王翘楚心里暗道自己刚才倒是白担心了，二哥根本没有杀了红鸾独活的意思。他看了一眼走两步就要停一停的黑尾，忽然觉得如果这次能够活下来，自己大概就会真心加入他们也说不定。但是活下去……他望着正扛着斧子歪着头打量着他们的尘凡，便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活着的可能。

尽管基本已经确定生还无望，但是王翘楚和黑尾现在的情况起码要比之前好上很多，他们一左一右地站在红鸾两边，接过红鸾手里的丹药，感受着沁心丹中充盈着的生命之力迅速地修补身体，让自己的体内再度充满生机。

龙翔宇知道结果已经注定了，除非奇迹降临，否则再没有任何更改的可能。他看了看手里的那颗药丸，决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索性也任性一次，爷们儿一点，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将沁心丹吞下，接着走了过去，填补了杨辰周围的最后一个空位——那是大家特意留给他的位置，然后他站定，转身，手里已经捏住了两张塔罗牌。

“这就是你们的回答吗？”尘凡说着，又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青涧豹，显然他之前那句话中的“你们之中只要有任何一个人杀了他”几个字，是包含了这只荒兽在内的。

青涧豹觉得自己正在享受传说中的冰火两重天，尘凡的这一眼让它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一般难受，而红鸾她们的眼神都透着无比的肃杀和阴冷。它心里很憋屈，虽然自己也算是整个事件的导火索，可是最后这剧情的走向绝对和自己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啊。自打杨辰几个人冲出来之后，自己只是在强势围观而已，没做俯卧撑，也没在八点二十发微博报道这边的战况，它心中顿时有了一种坐在家里无端端就被上门查了水表的无奈感。

莫名其妙地就被卷到了漩涡的中心，青涧豹有点委屈，想要在红鸾马麟他们的防守之下取杨辰的脑袋，它要是全盛的时候大概也能做得到，不过现在就看它这站都站不稳的状况，再想火中取栗的话基本上就和直接送死也差不多。

要说按照之前的剧本，虽然杨辰他们是被逼无奈才蹦出来和尘凡对上的，但是青涧豹不知道啊，在它看来，这一伙人就是见义勇为拔刀相助该出手时就出手救自己于危难之中的活雷锋。所以要让它调转枪头再落井下石，它也真伸不出爪子。

但是要让它也和红鸾他们一样在杨辰身边守着，且不说那里已经没有了它的位置，就算有，没准还没等到它走过去，就已经被对方一个集火秒掉了。对于现在神经紧紧绷着的红鸾几人来说，青涧豹可不是自己人，它只要稍有异动，绝对会被生生撕成碎片。

青涧豹就站在那里进退两难，直到杨辰开口。

“你们这些王八蛋ROLL吧……点数大……大的……给老子……补……补刀。”杨辰说话时喘得好像风箱一样，血已经染红了他的大半个身子。“ROLL你二大爷，补你妹，快吃药，不然还没等到别人补，你自己就先挂了。”马麟不由分说，捏着杨辰的下巴，将红鸾手里的沁心丹夺过，塞进杨辰嘴里。

杨辰伤得很重，之前在幽冥鬼殿的通道中他只是力竭，而现在他除了左手小臂和肋骨断裂，内脏更是被尘凡那一下震得大伤，而他身上的血主要来自胸口被戳出的那个窟窿以及后背上的那条伤口。尘凡根本未尽全力，不然杨辰的脏腑早就被搅得稀烂，然后身体被无数的风刃切成一堆碎肉。

红鸾脸上的神情显得焦急又心痛，她的手轻轻抚在杨辰脸上，替他拭去嘴角的血迹。沁心丹入口，杨辰的伤势稍稍缓和了一些，他抬头看着红鸾的脸，红鸾的眼眶微红，紧紧地抿着嘴唇。

“喂，大家已经摆明了跟你共同进退，你要是非选出一个对你痛下杀手的话，你觉得谁能下得去这个手？”马麟贱笑了一下说道。当真正直面生死之时，死亡什么的反而并不让人感到那么恐惧了。

“白痴……以后这种让别人为难的话……就不要再说了……你这一句……断了大家的后路啊……”杨辰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对马麟这样说道。杨辰依次看了看在场的每一个人，红鸾和马麟是绝对不可能对他挥刀相向的，而布丁当然也不会。黑尾就算对杨辰没什么感情在，碍于面子它也没法动手，而王翘楚这个一根筋的热血小青年，他体内的正义感是不允许他把手里的剑往杨辰身上刺的。

至于龙翔宇，他一开始倒是想要忽悠大家狠下心来给杨辰一个痛快，但是现在的情势已经不容许他再提起这个话茬了。而刚刚杨辰的话原本给了他一个契机，可马麟的一句话又把这条路堵得死死的。

“翘翘……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尽管服下了一枚沁心丹，可是杨辰仍然虚弱得厉害，尘凡留在他体内的能量依然在孜孜不倦横冲直撞地摧毁着他的身体机能，和沁心丹在杨辰身体中流淌着的庞大生命力冲对抗着。

“二哥，你说。”王翘楚俯下了身子。

“要是……你……回帝都……有机会……见到……肖家……大小姐……肖……佩佩……替我……跟她说……说……和她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我……今生……最美的……时……时光……”杨辰断断续续地说着。

接着他卯足了全身的力气，朝尘凡喊道：“喂，你刚才说……说只要我们之中有人杀了我……就放过其余所有的人……是不是？”他的重音放在了“我们”两个字上。

“没错。”尘凡点头，他听懂了杨辰这句问话的意思。

“好，我信你。”杨辰桀骜地看着尘凡，接着又看向所有人，看向那些守在他身边的伙伴们——对他一往情深，总是想法子挑逗他的红鸾；被他骗进工作室，在此后一直与他并肩作战的马麟；嘴没有马麟那么贱，却又有点小傲娇的黑尾；最喜欢赖在他头上睡觉，至少两次勇敢地在他身边守护他的布丁；热血正义，像个小白青年一样的王翘楚；心机很重，关键时候也还算可靠的龙翔宇——看着他们，杨辰笑了，他轻声说：“最后一刻，能和大家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然后，他劈手夺过王翘楚手里的细雨剑，右手紧紧握着剑身，用力刺进自己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