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索尔的忏悔

颤抖着从式手中接过莉莉丝已然消失了温度却依然柔韧的身躯，索尔眼中有泪滴下。如同泉水般涌出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这个世界，仿佛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如此虚妄且不真实。在看到女儿死去的那一刻，他心中唯一的精神支柱就已经轰然倒塌，再也无法拼合。

“失去了你，我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索尔一遍遍低声拷问着自己，但注定，他得不到任何答案，呼啸的风从他双臂间掠过，将他身和心一起变得更加冰冷。

式看着眼前这个喃喃自语涕泪横流的可怜男人，皱紧了眉头，他默默跟在索尔的身后向前行进。莉莉丝的死去，让他自觉冰冷坚硬的心脏似乎都裂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当莉莉丝不顾危险拼命也要救他的时候，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这是感动吗？可是，为什么却不像是对李拓那样的感动呢？”式问自己：“这是悲伤吗？可是，我为什么会如此悲伤呢？我和她似乎并不算是很熟悉呢……”

式也和索尔一样，注定无法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在很多很多年以后，他再次回忆时，才会发现，莉莉丝这个在李拓之后第一个和他接触，并且第一个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对待，来交流，来崇拜的美丽女孩儿也同样引起了他身为灵魂程序中那属于人类情感的共鸣。

即使在李拓的精神波动消失的时候，式也未曾有过如此的感觉，仿佛胸口被无形的力量撕裂，空洞洞的难受。尽管在身为一个程序的时候，式能够模拟出所有的情感，但他依然不相信，自己竟然真的会有一天如此切实地感受这些情感。

在式未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的日子里，他曾经想要尝试感动，想要尝试奉献，想要尝试牺牲，他想要尝试任何一种人类才能拥有的情感，但到了今天，在第一次品尝这真实不虚的哀伤的时候，他才突然发现，也许，人类的情感真的不是那么随意就可以品尝的东西。

一个不断低语的男人，和一个沉默如山的男人，一前一后在空荡荡的要塞大道上宛若梦游般穿梭行走，渐渐西斜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流离的风从他们身边掠过，飕飕的穿过命运的轨迹，呜咽的声音仿佛在诉说着逝去的美丽。

时间在索尔一刻不停的喃喃自责中流逝得飞快，似乎只是一转眼，式就跟在索尔的身后来到了一栋别墅似的建筑前，智能识别系统帮他们开启了房门。索尔没有走向那条通往卧室的旋转楼梯，而是站到了酒柜之前，随着他口中吐出的一连串极为复杂的密码，巨大的酒柜缓缓从中分开，露出了一条向下的通道。抱着莉莉丝，像是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索尔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略微迟疑了一下，式也跟在了他的身后。

深入地下的密室，空间极大，但陈设却并不复杂。上千台最顶级的大型光脑链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庞大无匹的阵列，数百面三维光束能量屏整整齐齐的漂浮在半空中，除此之外，一张舒适的大床和一把椅子就是整个地下密室的全部。

仿佛是在放下一件易碎的瓷器，索尔将怀中的莉莉丝轻轻放在床上，仔细帮她整理好额前散乱的发丝，然后站了起来，拉动唯一的椅子坐到了床边。

式静静看着这一切，他发现，从进入这里到现在，就这么短短一分钟，索尔似乎就从先前悲痛欲绝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式不太明白这种转变，对于人类情感还有些陌生的他无从分辨索尔此刻的精神状态。他只是安静的就这么看着面前的索尔，听着他用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声音述说。

“式，你知道，我是个情报头子，负责管理并分析整个莲华的所有情报，简单点说，我就是个间谍，一个混蛋且无耻的间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魔纹空间盒，索尔从里面取出了许多精致的小玩意儿，一边给莉莉丝化妆，一边继续说道。

“从第一天见到李拓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家伙，而那时，阿帕宓小姐在莲华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没有几个老家伙愿意跟着她做对抗苏洛家族那么恐怖的事情，我当然也不愿意，但是我还有着另一个身份，就是苏洛家族在第二阶梯星域的情报负责人。”

“你知道，为什么李拓会被梅洛斯集团看上吗？那是因为我。你知道，李拓为什么会第二次又遇到世家联盟的那两个女孩儿吗？那也是因为我。李拓在执照颁发处的大门口差点被杀，我就在门内，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被秦氏家族的二小姐给恼上了？那是不可能的。”

“我是梅洛文加的弟弟，即使离开了，梅洛斯集团里面也有很多人，都是我的忠实下属，虽然他们不一定都身处高位，可是却非常忠诚。而且，我很明白我哥哥的想法，见到李拓这样的人才，他一定不会放过的，他是赌徒，即使对李拓的投资会让他倾家荡产，他也一定会把所有的筹码压到李拓的身上，风险和回报通常都是会成正比的，不是吗？现在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仔细地将莉莉丝脸蛋上的污渍和血丝擦拟干净，索尔继续说着：“李拓是个好人，那时他还小，跟我死去的弟弟一样，虽然有了好几年的流浪和逃亡生涯，但是在他内心深处，其实和别的年轻人们也没有太多不同，年轻人所应有的冲动、盲目和热血他都有，所以，要让他死心塌地的帮助莲华，帮助阿帕宓小姐的话，我就必须替他找到一个他最愿意接受的方法，而且绝不能是诸如合作那样的圈养，否则的话，他宁愿单干。我的办法就是，让他对梅洛斯集团和世家联盟完全失望，然后，富有同情心和责任感的他，肯定会和并肩战斗的小阿帕宓产生感情，这样，他和阿帕宓小姐的关系就会牢不可破！”

“你知道，那时候的阿帕宓，年龄也很小很小，看着她，我就想起小时候的莉莉丝。从第一次看到阿帕宓小姐的时候，我就决定要保护她一辈子，绝不会再像我曾经抛弃莉莉丝那样。只是现在，似乎我做不到了。”索尔轻轻地摇了摇头，叹息着道。

式知道，索尔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因此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听着，虽然索尔的叙述有些混乱，但他也大致能够听明白。

“因此，我极力促成了李拓狂热者战斗铠甲的拍卖会，同时还特意通过我的另一个下属，陈俞清，让他通知了世家联盟，但是我知道，那个愚蠢自大的秦家二小姐，一定会因为之前特意安排的灵能网络对战从而对李拓恨之入骨，那样的话，李拓就会彻底倒向梅洛斯集团。当然，关于他是个荣光贵族子弟的谣言，也是我传出去的。”

“而梅洛斯作为麦卡维家族的附庸集团公司，我那个赌徒哥哥一定瞒不住麦卡维家族，就算他瞒住了，我也会想办法让麦卡维家族知道，所以，李拓的存在必然会被麦卡维家族知晓，一心需要自由的李拓绝对不会在麦卡维家族的威胁下被他们圈养，所以，我给李拓留下了一个逃走的机会，不过后面发生的事情有一点儿出乎我的意料。”

略微顿了顿，索尔耸了耸肩膀，无所谓地说道：“不过幸好，事情并没有完全失去控制，我的哥哥成功得到了消息，第一时间派遣了最精锐的小队去营救李拓这个能让他成为荣光贵族的宝贝，因此李拓获救了，虽然我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干掉那个麦卡维家族的少校的。不过，我成功了，不是吗？！”

“同时，我算准了李拓的性格，他一出来，必定就会因为实力的差距而急切想要变强，普通的任务肯定无法满足他的需要，那么，发动对世家联盟的战争就是必然。我的哥哥，梅洛文加那个大赌鬼，也肯定会不遗余力的那么去做，而且，他已经干掉了一个荣光家族的少校了，不继续赌下去，怎么可能收回自己的成本？！所以，世家联盟和梅洛斯集团就打起来了，李拓也就可以从战斗中获得更多的提高。”

“有了李拓这样成长速度极其恐怖的强力对手，世家联盟必定会很头疼，但被梅洛斯集团绑住了手脚的他们，就只能从黑榜上挑选杀手来对付李拓，尽管他们不知道要对付的是谁，但是我知道啊！别忘了，我可是个三面间谍，噢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四面间谍。”完成了莉莉丝脸蛋上的装扮，索尔丢掉了手中的化妆物，他看着宛若沉睡中的莉莉丝，双眸之中深情如海。

轻抚着莉莉丝的发丝，他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于是，我就对阿帕宓小姐说，快去接手这个任务吧，也许能找到一个你能用得上的家伙。然后，事情就那么发生了，一切都很完美，李拓也成为了莲华中唯一绝对支持阿帕宓小姐的人。”

“我最终的身份，终究是苏洛家族的情报负责人，所以，我知道的，看到的，永远比军部那几个死掉的老鬼要多得多，虽然我没有什么战斗天赋，但是我的头脑，却是最强大的。”索尔伸出一支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角，然后一边为莉莉丝化妆，一边继续说道：“而且，我有覆盖整个第二阶梯星域的情报网络，世家联盟、梅洛斯集团，甚至莲华军部，我都有暗棋埋下。那时李拓一直戴着面具，但你知道世家联盟是怎么知道李拓就是星灵军团的苏洛少将的吗？因为我买通了常术那个家伙，是我让他转告世家联盟那些笨蛋的。”

“你挑动世家联盟与星灵军团的战争，那有什么用？”式迷惑不解，他首次出声打断了索尔的自言自语。

索尔微笑着，静静看着莉莉丝的面庞，良久，才说道：“你刚忘记了，我是个四面间谍，我还是苏洛家族的情报负责人。苏洛家族的拉菲少将，是我的直接上司，我不太知道我的顶头BOSS究竟是谁，但是我能从所有的信息中明确他们的意图，他们出于某些原因，因此想留下阿帕宓小姐作为底牌。”

“可惜，他们的算盘却落空了，他们根本想不到，阿帕宓小姐竟然会嫁给李拓！”说到这里，索尔冷笑起来：“想借助阿帕宓小姐嫡系血脉的名义来争夺家族的权力，若我不配合，那又怎么可能？当然，如果李拓成长的速度跟不上事情的发展变化，那我就会通知星际联邦监察部，有星际联邦在背后支持，苏洛家也必须得考虑一下事态是否会失去控制。要不然，你以为以星灵军团这么一个小小的佣兵团，怎么可能会引起联邦监察部的注意？虽然说，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没有成功的可能，但是，不还有其他势力的制衡么？何况，得到了传承之地的李拓，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就能成长得足够强大！”

“至于世家联盟和星灵军团的战争，如果没有战争，那么，李拓又怎么可能这么快速的成长？”索尔转回头凝视着莉莉丝的面容，似乎永远也看不够：“只是，现再也没有办法了，我掌控了整个第二阶梯星域的所有灵能网络通讯，以为能够封锁住所有不利的消息，但我终究还是失算了，飘沙这个家伙，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阿帕宓小姐的身份，已经发送了一个讯息到星域之外去了，他的讯息并没有通过第二阶梯星域的灵能网络发送，所以我虽然知道了它里面的内容，却无法截留下来。”

索尔所说出来的一切，在式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整个第二阶梯星域，数大势力，竟然被面前这个什么力量都没有的男子一手操控，几乎所有的大人物们，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就连星际联邦和八大家族那样的存在，都入其彀中！这样的心智和计算，实在是太可怕了！

“式，我知道，我对不起李拓，他把我当作朋友，但我却辜负了他的心意。即使努力补救，却已经为时晚矣。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李拓和阿帕宓小姐离开星灵军团，独自逃亡！”索尔站起来紧紧抓住式的双肩，眼睛里的光芒亮得刺眼！

“你带领星灵军团发动战争，发动一场席卷整个第一阶梯星域的战争！”他说。

式沉默着，冷冷问道：“凭什么我要相信你？”

毫不在意式的冷漠，索尔急切地说道：“必须这样！李拓和阿帕宓小姐单独离开之后，苏洛家族就没有必要对星灵军团发动攻击，这样不单星灵军团能够得以保存，而且在发展到足够强大之后，还能迎回李拓和阿帕宓小姐！可如果他们不离开，就给了苏洛家族对付星灵军团的借口，你觉得李拓会看着星灵军团所有人死去，而自己躲着不出来么？”

“这些话，还是你自己去对李拓说吧……”式知道索尔说的一点都没错，但他心头却极不舒服，不愿意这些话从自己的嘴里转给李拓。欺骗、背叛与尔虞我诈，这些令人绝望的东西让他感觉到，原来，做一个真正的人也如此痛苦。

“还是像程序那样，没有欺骗没有背叛的世界好……”式这样想着。

索尔摇了摇头，对式说：“不，你现在必须立刻去星灵军团通知李拓早做准备，我这里还需要将所有的信息截获装置进行调整，然后把迷惑信息发出去，确保苏洛家族相信李拓和阿帕宓已经离开星灵军团，这些事情刻不容缓，所以，拜托了。”

看着深深鞠躬的索尔，式在心中权衡轻重，最终，他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厚重的强化合金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将所有一切锁在了地下。

索尔深吸了口气，将座位移到了虚拟能量屏的中央，随着他手指在空中不断的点动，一个传递到遥远地域的绝密通讯通道启动了。随着三维光束的扫描，一张面目粗豪的脸出现在屏幕之上。

“拉菲少将，现在发生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就是联邦监察部突然介入了星灵军团的事务，而且，监察部派出的监察员已经知道了阿帕宓公主的身份，因此，我不得不紧急动用手中的权力，利用一些事情，让李拓和阿帕宓小公主单独离开了星灵军团。”索尔用无比恭谨的神情说道。

“你为什么不先报告我？而是直接采取了行动？！”拉菲脸上的横肉泛出金属般的光泽，声音里听不出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但整个密室内的温度在这瞬间似乎陡然下降了十几度，索尔在这恐怖的威压下瑟瑟发抖，但仍然坚持着用颤抖的声音说道：“监察部特派监察员袁星儿，已经利用此事要挟李拓，我怕李拓顶不住联邦的压力，把阿帕宓公主交给监察部，情况紧急，所以不得已擅自采取了行动。”

拉菲眯着眼，毒蛇般的光芒在他眼中偶尔闪烁，他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而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令人恐惧的精神压力竟然透过了遥远的空间，直接传递到了这间密室！

索尔在这强大的压力下语速都快了许多：“将军，我承认，这件事情我也有些私心在内。我的女儿爱上了星灵军团的现任司令官式，所以我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直接采取了让李拓和小公主离开的手段。但这样的话，就不会发生军团所有权交接而出现的问题了，如果式将星灵军团的所有权交给小公主，那么我们就必须再等一年的时间才能绕开星际联邦来抓小公主，但他们现在离开了，那就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了。而且，联邦监察部的谍报人员已经发现了我，正在追查过来，我也必须那么做……”

沉默良久，拉菲缓缓点了点头，密室内的温度也开始了回升，他说道：“好吧，这件事情我会报上去的，那么，既然你让小公主离开了星灵军团，那就一定有追踪的办法吧？”

“是的，将军！”索尔点了点头，神态也略微轻松了一点：“我在他们进行生体修复的时候，为他们植入了一个……”

刚刚说到这里，在拉菲的能量屏上，整间密室开始了剧烈的震动，那些漂浮的能量屏不断崩碎，上千台大型光脑组成的阵列也燃起了可怕的火花，索尔被这震动掀翻在地，他恐惧的呼喊声越过遥远的空间传了过来：“湮灭攻击！”

然后，拉菲的能量屏上变得漆黑一片，通讯，中断了。

“该死的监察部！”拉菲皱紧了眉头。

拉菲之所以能够肯定是监察部，是因为很早之前，索尔就曾经向他报告过有关监察部介入的情况，而且，他强大的精神力量通过特殊的灵能网络已经延伸到了索尔所在之处，能感知到那边发生的一切！

刚才的攻击的的确确是湮灭灵能火箭才能产生的波动，而索尔那股悲痛欲绝的精神波动也绝对不可能是装出来的，没人会用自己的死亡来演戏，索尔这样贪生怕死，喜欢纸醉金迷生活的家伙当然就更不可能自杀。

缓缓站起身来，拉菲知道，唯一的线索已经断了，索尔那个家伙虽然喜欢钱，喜欢女人，喜欢美酒，但能力却是所有安插在各个星域和阶层的钉子当中，最为杰出的家伙，现在被监察部的那些狗鼻子给干掉，让拉菲也感到了一丝惋惜，更可恨的是，连最后的情报都未能发完。

想到这里，拉菲有些懊悔，如果自己不给他那么长时间的精神压迫就好了，至少，阿帕宓那个小杂种的追踪方法就能知道了。但他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如果，现在，自己必须头疼该如何向上头的大人物们交代这一切了。

刚刚离开SR安全要塞范围的式已经恢复了一些力量，他操控着灵觉力量，飞翔在空中，这时，一条讯息突兀的出现在他手腕的灵能通讯器上：“替我向李拓道歉。——索尔！”

看着这条讯息，式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悸，他猛地扭头向要塞方向看去，超强的视力让他清晰的看到，一枚火箭从索尔所在的那栋别墅内升起，在空中轻盈的转了一圈，又笔直冲入了发射点，白炽的光芒陡然亮起，然后迅速扩大，笼罩了那一片区域。

密室内，索尔却丝毫没有恐惧那高达万度的炽烈火风正在将整个超合金密室变成烘炉，他安静地坐在床边，轻抚着莉莉丝额前的发丝喃喃低语。

“莉莉丝，我的宝宝，失去了你，我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