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真实与幻境

幻想具现的恐怖之处在于，被困在其中的人几乎无法分清现实和幻境，很容易被近乎于“完全真实”的幻象所迷惑，最终迷失在内。

此时的陈默就是这种感觉。

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感受着阳光照在自己身上的温煦感。微风拂过脸庞，空气中飘荡着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甚至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长椅，还能切实地感觉到木质长椅的光滑和细腻。

这种实实在在存在的五官感触，让陈默这个在变异兽中挣扎着活到现在的人，打心眼里觉得十分感慨。突然从无限的杀戮当中，回归了以前的平静。原本让人觉得无所谓的平凡生活，在杀戮的世界中反而成了最大的奢侈。

他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但手中握着的长刀，和他扶着的苍穹，却提醒着他，这不过是屠戮制造出的幻想乡。一切，都不过是虚幻罢了。

这看上去平和的场景，底下却隐藏着汹涌的浪潮，一个不慎，就可能就此丧命。

这是一条很热闹的大街，除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外，车流也十分拥挤，两旁都是店铺，进出的人也不少。在这种情况下，即便屠戮隐藏在人群之中，陈默也难以发现。

而陈默和苍穹所在的长椅，两旁正好是两个半圆形的花坛，将他们和人群隔开，暂时没有发生接触。

陈默相信，以屠戮现在幻想具现的能力，应该还不足以构造出一个完整的世界。这条看上去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长街上，一定有某个地方不合常理，那就是幻想乡的漏洞所在。击破这一个点，就能让整个幻想乡彻底崩溃。

找到这个地方，比去寻找屠戮的本体或者幻想分身肯定要来得更快。

长街看起来很大，但陈默知道，这不过是幻境罢了。此时此刻的他和苍穹，仍然位于那间教室之内，而教室的范围则是固定的。

陈默回忆了一下自己当时的方位。这间教室大约长十五米，宽十三米，面积比较小。而陈默和苍穹距离讲台较近，大约在三米左右。他往左边看了看，见左边不远处就是一家店铺的灯箱，店铺也没有什么异常，丝毫看不出后面就是黑板，一点破绽都没有。

这时陈默也感觉自己的体力略微恢复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他扶起了仍然被禁锢在幻境中的苍穹，低头计算了一下，径直走向了斜后面的一家玩具店。

按他的计算，玩具店所在的方位，就是教室的大门所在。

想要破解幻想具现是十分困难的，但是陈默也有自己的办法。在幻境中，硬打出一条通往现实的路来！

然而他刚迈步走向玩具店的门前，却身体一震，整个人突然僵在了原地。

“你说这个玩意儿，那小子会喜欢吗？”一对中年夫妇刚刚从玩具店走出来，正颇为高兴地交谈着。那高大的男人身材偏瘦，留着平头，穿着一件很普通的衬衣，正提着一个很精美的包装袋，笑着问自己的妻子。

那妇女身材稍微偏矮胖，但那张平凡的脸上，却带着十分温柔的笑容。一双眼睛微微弯成了月牙形，让人看着十分舒服，心生好感。

她偏着头看了看丈夫手里的包装袋，笑道：“你儿子喜欢航模，肯定没话说。不过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这可是你一个月工资呢。”

“他都吵嚷半年多了……正好我戒烟了，就当把省下来的烟钱用来给他买了。”高大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肉疼的神色，但随后又露出了一丝爽朗的笑容，似乎也看见了儿子高兴的样子。

这一幕本是十分常见的，但陈默看见这一幕，却是心神大震，手中的破灭刀险些都没有拿稳。

他心里只有三个字在不停回响。

“不可能！”

虽然长相有些偏差，但乍看上去，这一对中年夫妇，的确就是他的父母无疑。

屠戮的幻想具现，竟然已经能够利用陈默自己的心神了！果然不愧是超级能力，这种利用人心漏洞，加入幻象的做法，实在让人防不胜防。

陈默这才知道，自己对屠戮的估计仍然有些偏差。屠戮，是个真正的超级强者。由能力者和同胞的生命作为养料，强行培养而出的一个强者。

尽管陈默在父母出现的时候被彻底震住了，但他还是很快就回过神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仿佛没看见那对夫妇一般，扶着苍穹从她们身边走过。

在擦肩而过之时，原本正在高兴交谈的中年夫妇纷纷抬起头来，颇有些疑惑地看向了陈默和苍穹，似乎有些好奇他们的打扮。在对上到中年妇女那双明澈温和的眼睛时，陈默的鼻子猛地一酸，双眼仿佛突然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咬了咬牙，将这股伤感之情硬吞回了肚子，愣是没有多看他们一眼，脚步丝毫不停地扶着苍穹走向了玩具店。

“屠戮！”在踏入玩具店的同时，陈默猛地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乍现，眼中的杀机一闪而过。

然而就在陈默一脚踏入玩具店时，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随后周围的人群猛然爆发出一阵尖叫，这让陈默顿生不妙之感，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他猛地顿住了脚步，脑海一片空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愣是不敢回头。

玩具店内的人听见响动，也纷纷跑了出来，见陈默和苍穹挡在门口，一个人事不醒，另一个脸色煞白，手里还提着一把长刀，都惊骇得往后退去。

不过也有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那个……你没事吧？请让让吧，外面好像出车祸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却见陈默猛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他一言不发，右臂一挥，只见寒光一闪而过，那人的下半截话便猛地停住了，反而是头颅突然飞起，腔子内喷出的鲜血如同下了一场血雨，将整个店铺门口染成了红色。

“啊！”

“杀人啦！”

一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疯狂地向后跑去，无人再敢接近陈默。

具现化的幻境，一切都有如真实！

直到这时，陈默才缓缓地转过身去，看向了街道上。在距离玩具店不到十米的街边，一辆轿车直接撞在了花坛上，而在变了形的轿车与花坛之间，则死死地卡着一个中年妇女。

她趴在变形冒烟的车盖上，身上流出的鲜血已经将地面染成了红色，那张脸正对着陈默的方向，表情显得十分痛苦和绝望。

而在花坛旁边，则倒着那个高大男人，和中年妇女一样，他也浑身是血，看上去人事不知，大概也是凶多吉少了。

陈默当年并没有亲眼目睹自己父母出车祸死亡的场景，但此时此刻，这一幕仍然给了他极大的冲击。他只觉得心脏仿佛突然挨了重重的一拳，整个人顿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杀！

他的身体骤然颤抖起来，呼吸变得越发急促，那双瞪得极大的眼睛，更是充满了血丝。整个人散发出的，是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

破灭刀的刀尖仍在滴着鲜血，陈默闭上了眼睛，又猛地睁开，陡然发出了一声怒吼：“屠戮，我要活剐了你！”

怒吼声一起，陈默猛然发力，将苍穹一把拉到了背后，然后随手扯下了自己的腰带，将苍穹背了起来。尽管他几乎被愤怒湮灭了理智，但同伴的性命，他仍然不会轻易舍弃。

背起苍穹之后，陈默原本已经脱力的身体立刻往下一弯，双腿更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下颤。他低吼一声，又缓缓地站直了身体，咬牙向车祸发生的地点看了一眼，猛地调转方向，长刀一震，直接朝玩具店冲了进去。

“啊！救命啊！”

见陈默又冲了回来，还没来得及从玩具店逃离的人群顿时吓得乱成了一锅粥。而陈默更是毫不留情，破灭刀一次次地劈下，将整个玩具店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清理掉玩具店的人群后，陈默直接冲到了自己计算好的方位处，抬起腿一脚朝那虚空处踹了过去。

按他的计算，这一脚应当直接踹中他堆在门口的桌椅，而在幻境中，则是一处没有任何摆设的空地，用于那些小孩坐在地上拼拼图用的。

果不其然，陈默一脚踹出，虽然在自身的感觉中仿佛是踢到了空处，但他原本已经有些麻木的左腿，却感觉到了一丝疼痛感传来。这一点疼痛微乎其微，若不是他此时整个人都处于爆发状态，五官也随之变得极为灵敏，那是根本感觉不到的。

屠戮的幻境再强，也无法让人完全屏蔽掉现实世界的感知！

陈默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但他一脚踹出，却并未继续在这里纠缠，反而是掉头冲了出去，在惊慌奔逃的人群中横冲直撞，直接冲向了他计算好的另一处方位。

左边墙壁的所在地。

按陈默的想法，只要他沿着教室原本的面积挨着挨着试下去，总能有一些收获。然而他刚冲向那一处店铺，却听耳边突然风声大作，面前的景象如同快放的电影一般迅速转变，眨眼之间，竟又变作了一个有些昏暗的房间。

“你的确和那些凡人不一样，亲情已经不是你内心最大的破绽了吗？那我们试试这个吧。”

屠戮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有些飘忽不定，但却十分清晰，带着一丝惊讶，和狰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