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每一个结局都有烟花吗

唐迪远远地望着，“大羿”的机体胸前挂着鲜艳的大红花，像是个即将参军入伍的新兵，但这不是服役仪式，而是合龙仪式。在大多数时间里，悬挂于110车间内的巨械“大羿”都是半成品状态。作为最新研发的四代机，“大羿”是第一台具备远程攻击能力的巨械，它有一把九十米的枪，射程一千米，可以说，整台巨械实际上是围绕这把枪建造的，巨械的身体四肢本质上是稳固的枪架和伺服机构。

但这把枪在过去的一年里都不见踪影，因为唐迪不满意。

他认为一千米的射程在未来与天使的战斗中无法满足需求，所以趁着纪老头集全人类社会之力建造超级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的契机，唐迪主导了对“大羿”武器系统的更新工作，这件工作是计工办在过去几个月里的核心任务。纪老头调动征集了巨量的人力物力，他手指缝里漏出来一丁点，就足够计工办将“大羿”一千米的射程延长到三万米。

就连计工办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唐迪作为151副总工，他有权力调集那些此时富集于重庆和151的资源，纪老头倒也不在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唐迪想要什么，发函协调就是了——这是王祥兵对唐迪最不满的地方，明明计工办富得流油，要啥有啥，这厮还处处为难操工办，什么下水破烂都卡在手里，一丁点都不肯漏出来。

到今天，能让唐迪满意的枪终于制造完毕，它是“大羿”的核心与半边身体，折迭状态下总长度四十米，展开状态下总长度九十米，射程三万米。

纪老头造大枪，唐迪造小枪，商陆到处抢。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唐迪说，“别看大羿是第四代机体，但它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里到外，恐怕只有那杆枪和大红花是全新的。”

“枪其实不是全新的。”计工办的工程师们簇拥在周围，顶着红色安全帽，一起观摩“大羿”的合龙，“外头那个壳子还是老的，只有里边的加速器是新的。”

“大红花其实也不是全新的。”工程师们接着说，“祖传的大红花，红莲就戴过。”

“它现在能打多远？”

“理论上的有效射程可以达到三万米，但我们目前还没试过，杀虫剂的运动特征和电子比较类似，我们是通过电子的模拟结果进行推算的。”

新枪仍然是直线加速器的基本构造，只是更换了电容、磁体、轨道材料，改进了加工工艺。唐迪倒也是个牛人，一手抓卫茅的训练，一手抓“大羿”的改进，忙得和傅科摆一样连轴转了，还有精力和时间盯死操工办。

110车间的双梁桥式起重机最多能挂4000吨，太原重工生产，像一座大桥那样横跨车间，站在底下，一抬头就能看到两个巨大的白色字母“TZ“，大羿”的新枪总重量400吨，差不多相当于10截火车车厢的重量，折迭起来是个巨大的铁灰色梯形方块，展开时才露出黑色的细长枪管，它像是一把狙击步枪，又像是中世纪欧洲骑士的骑枪，可以想象“大羿”带着这把枪上战场，该是怎样的对手才配得上如此雄伟。

只有在这种时候，唐迪才觉得心底悲凉，那是英雄才有的悲凉，仿佛目睹巍峨的高山沉入深渊，火红的日轮坠于天边，苍白的巨人垂死在黑色海岸之上。那是神明和人类俱都终结的时代。

若干年后，若人类仍然存在，将有耄耋的老人谈起他曾经听爷爷讲起的古老故事，在遥远的过去，人们建造钢铁的巨人，手持长枪，越过葱茏的山峦，滔滔江水自西向东、在它脚下奔涌。

自己或许是一个生活在前历史中的人，唐迪暗想。

“你们觉得这把枪，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唐迪问左右。

“下一个天使就能用上。”有人回答，“大羿是目前为止技术最先进、攻击效能最强的巨械，我们有理由相信，它能对付接下来出现的所有天使。”

“如果它早五年诞生，很多天使都不会那么难对付。”

“它能干掉波天使么？”唐迪忽然问。

众人哑然。

“我觉得难。”唐迪说，“凡夫俗子的武器，不能消灭波天使。”

“总工，纪总给咱们办发通知了。”计工办新来的小助理匆匆忙忙地挤进人群，胳膊底下夹着文件夹，凑到唐迪那顶安全帽底下，“超级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的封顶庆祝仪式，周一下午两点，要求咱们全员必须到场，不许请假。”

这年轻助理是今年刚来的，才大学毕业，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特别崇拜唐迪。

唐迪接过通知扫了一眼，再左右环视。

众人纷纷撇开目光，像是看到了狗屎，狗屎的不是唐迪，而是纪老头的通知，办公室里没人想参加纪老头召开的会议，可以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场景：脾气暴躁的白毛老狒狒在主席台上咄咄逼人，一口重庆话，桌子捶得震天响。

“一个都不许请假。”唐迪说。

工程师们的脸色像是把刚刚看到的狗屎给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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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重庆合川有个钓鱼城吗？”商陆忽然问。

卫茅点点头。

“很多年前，南宋末年，蒙古帝国的蒙哥大汗率军入侵中原，兵锋所指，所向披靡，但打到钓鱼城时，却久攻不克。”商陆说，“最终蒙哥大汗本人在城下被杨过击毙，钓鱼城从此被人称为‘上帝折鞭处’。”

卫茅微微皱眉，他隐约觉得商陆的描述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他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何处有误。

“我去过钓鱼城，是个石头堆砌起来的要塞，以前是个旅游景点，现在是个观通站，那个山头位置高，又毗邻嘉陵江，联指中心在山顶上堆了很多巨型天线，跟射电望远镜似的，特别壮观。”商陆说，“拦截093号刀天使的时候，为了避免干扰，将天线撤下不少。”

“我我我我我我我有所耳闻。”

“有所耳闻指的是什么？”

“刀刀刀刀刀刀。”卫茅回答，“非常精彩的一次拦截作战，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临场应变和决策能力。”

商陆沉默了一下：

“是她自己做的决策。”

“我我我我我我也没说是你做的决策。”卫茅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我想，你们以为的突发状况，其实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巨械驾驶员除了吃饭睡觉以外的时间，基本上都在推算各种意外状况，对于我们来说，消灭天使就像是解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擅长方向，你学过一些广相和黎曼几何，应该能理解，研究卡拉比-丘流形和非交换几何就是不同的分支。”

“那你如今在推算什么？”商陆问，“院花，给我讲讲你正在思考的意外突发状况。”

“如如如如如果我们对095号天使的质量有错估，那么在我命中它的一瞬间，地球就会毁灭。”卫茅说，“这就是意外状况。”

“怎么应对？”

卫茅摇摇头：

“无无无无无无法应对，在开枪后的三十秒钟内地球就被强大的潮汐力撕扯成条带，什么都来不及做。”

三十秒钟的时间够做什么呢？商陆心想，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知道，世界存亡只在呼吸之间，你看万家灯火，运转如常，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似乎又是平常的一天，防空警报在某处拉响，惊起楼顶上扑棱的白鸽。老人出门遛弯，夜猫子才刚起床，孩子们坐在教室的窗边发呆，有人在喧闹，有人在相爱，三十秒后，一切戛然而止。

商陆打定主意必须得把这个消息告诉陈鱼。

卫茅执行任务的时候，摆参谋哪儿都别去，在那三十秒内，闭上眼睛紧紧拥吻丁香，三十秒后睁开眼睛如果还能看到彼此，就互相给一耳光。

“真是残忍，为什么就不肯多给一点时间呢？”商陆说，“院花，你也残忍。”

“三三三三三十秒已经是宇宙给予的仁慈啦。”卫茅非常罕见地笑了笑，他笑起来简直熠熠生辉，让商陆都愣了一下，“如果我们使用的模型有误，那么在我开枪后的0.01秒内地球就会粉碎成等离子态，连原子本身都会被打碎，人类建立在原子层面之上的所有信息都会被抹除。”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些？”

“我我我我我我给军委写了报告。”卫茅说，“他们有没有真正理解我不确定。”

“院花。”

“嗯？”

“在你推算的每一个结局里，会有烟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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