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九章 “那是希望”

至于第二个幻境，则是让柯岚进一步见识了人类的愚蠢和自私——那些口中喊着人人平等口号的反抗组织，实际却沦为了上位者的工具，不遗余力地破坏着人类这个种族最后的存续希望。

那些自认为是“舍生取义”的袭击者，实际上只是一群无能狂怒的白痴，他们宁愿所有人和他们一起陪葬，也不愿意看着少数“种子”乘坐方舟飞向遥远的宇宙。

从个人角度来看，会有这种情绪无可厚非，但是以整个种族的角度来看，这些人就是毒瘤，是应该被淘汰的“劣等个体”。

人权这种东西，是文明社会的产物，如果连人类文明都面临着毁灭的危机，那这种东西又有什么意义？

或许，不死船员会的成员看待现在方舟上的那些人，用的也是这种眼光……只要人类能够存续下来，就算死再多的人，就算做出再过分的事情，他们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他们不看重过程，他们只在意结果。

人类需要的是团结一心，而不是把自己的灵魂和肉体都当作祭品献给“她”……

就算“她”没有欺骗人类，那这种做法，又和《eva》里把全人类都变成橙汁的“人类补完计划”有什么区别呢？

每个个体的存在都是有意义的，人类文明正是由无数这样的个体所组成的……如果把所有人的自我意识都抹除掉，那文明的存在还有意义吗？

行尸走肉可不能算是人，一群只知道遵循杀戮本能的蚀骸更不能算。

就算柯岚对人类、对现实再失望，他也不可能将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

在想清楚这一点之后，柯岚一下子觉得敞亮了起来——涅托制造这些幻境，为了就是瓦解自己的意志，只要自己清楚对方的真实目的，那不管幻境如何变化，幻境里的事物也再难对柯岚产生任何影响。

他突然想到破局的办法了。

“你可以跳下去，试试看。”柯岚对男孩说道。

“什么？”男孩神情一滞——按照正常的剧情发展，男孩这时候不仅不会听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声音的话，少不了还得在心里骂一句神经病，但或许是因为他早就已经心如死灰，在一开始的迟疑过后，他竟是手脚并用地翻过了护栏，站到了天桥的外缘。

天桥外缘可供站人的地方宽度不到三寸，男孩只有两只脚的脚后跟能踩实，前面大半的脚掌都处于悬空状态之下，要不是他的双臂向后钩攀着护栏，此时整个人估计都已经跌落下去了。

冷风吹得男孩额前的发丝一片凌乱，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看着天桥下来往的车流，他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挣扎的神情。

“你在害怕？”柯岚问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笑意。

“是个人……都会害怕的吧？”男孩有些不服气地说道。

“既然怕死，为什么要寻死？”

“活着也没有意义……我对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失望透了。”男孩用力地闭上了眼睛，“我觉得这个世界有很多地方是错误的，但我却没有能力去改变它……我讨厌这个世界，也讨厌我自己。”

“你中间那句话说对了。”柯岚笑了起来，“这个世界的确有很多地方都是错误的，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这个时候你还和我开玩笑？”男孩略微有些生气，“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听到你的声音，我对你的恶作剧也没有半点兴趣……但你说得对，我的确没有自己往下跳的勇气……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从背后推我一把吗？这里没有监控摄像头，没有人能看到是你把我推下去的。”

“很抱歉，我做不到。”柯岚拒绝了男孩的要求，“你的生命应当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尽管，就连你，也是虚假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往下跳，你不会死的……你会见到，这个世界的……真相。”柯岚放缓了自己的语速，像一个诱惑人堕落的魔鬼一样，在男孩的耳边循循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能够直说吗？”男孩疑惑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也听不懂你的话，如果你有什么目的的话，那你直接告诉我就行，如果在我最后的时间里能够帮到你的话，我会考虑。”

“你愿意帮忙就好，我的确有一个小目的。”柯岚说道……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个男孩虽然遭受了很多不幸，但他内心的善良似乎并没有彻底湮灭，这一丁点儿的“善”……或许就是隐藏在自己内心中的那一枚“破局的钥匙”。

“我被困在了这个世界里。”柯岚如实说道。

“你是在那我取乐吗？”男孩也笑了起来，他原本紧握着栏杆的双手一点点松开了，身体也开始一点点向前倾。

“我说的是实话。”柯岚用很平静的语气说道，“你相信我。”

他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你相信我”，而不是“你不相信我吗？”或者“请你相信我。”这样反问或是请求的语气。

这句话，就像是一句魔咒一样，让男孩的眼神顿时出现了变化……在短短一秒钟之内，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先是深吸了两口气，然后双手发力，又翻回到了栏杆的后面。

“我相信你。”男孩说道，“所以，要我做什么？”

“从天桥上，跳下去。”柯岚说道，“但不是抱着必死之志跳下去……无论是天桥、汽车还是马路，它们都并不真实存在。”

“好。”男孩说完，双手撑住栏杆，纵身翻越——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犹豫，在身体跃过栏杆的那一瞬间就松开了双手，整个人以自由落地的姿势向天桥下方坠去。

柯岚的视角也跟着他平行下坠。

就在男孩即将撞击到马路上的时候，原本平整的马路突然开始扭曲，就好像有什么重物落在了一张充满弹性的薄膜上面……男孩整个人都陷入了地面，随着他的继续下坠，柏油路面被无限拉长，就连路上的那些车辆，都随之变形。

这个世界就好像一副画在橡皮泥上的图画，当橡皮泥被拉长的时候，整个世界也随之变形。

“这不可能……”涅托的声音再一次在柯岚的耳边响起，其中竟是带上了一丝之前从未有过的惊讶。

“没什么不可能的……这些幻境是由我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的，所以，这里的主宰理应是我，而不是你。”柯岚说道。

周围的景物因为极度扭曲而开始变得混沌，最终化作了一片漆黑，紧接着，一点亮光在黑暗冲显现，随之变得越来越亮。

“那是什么？”男孩的意识并没有随着他所处的那个幻境一同小时，他悬浮在黑暗中，看着遥远的那点光芒，一脸惊讶地问道。

“希望。”柯岚回答道。

这点光亮开始扩张，黑暗被驱散开来，只见一座巨大的环形星门漂浮在宇宙之中，和蓝色的水之星遥相对望。

“这是……地球？那这个是……”

不计其数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飞船距离在环形星门的周围，而在星门的正中央，则是用引力环固定着一台无比巨大的飞行器，这台飞行器看上去就像是科幻作品里经常会出现的飞碟一样，只不过在飞行器的表面，却是用中英两种文字写着大大的“诺亚方舟”这几个字。

先前男孩看到的那点亮光，其实是诺亚方舟推进器点火后发出的光，此时此刻，诺亚方舟的九个主推进器、三百九十个辅助推进器已经全部点火，反应炉的功率正在逐渐提升，那团绚丽的火光，也正在变得越发璀璨。

星门对准着未知的宇宙深处，而在诺亚方舟的身后，那颗被人类称之为“太阳”的恒星，正在闪烁着令人不安的光芒——当初，正是因为观测到了这种频率异常的闪烁，科学家们才会断言太阳正在加速衰老，在一万年之内就会将膨胀到将地球吞噬的程度。

而这种原本半年左右才能观测到一次的异常闪烁，后来变成十天一次、一小时一次……到最后差不多一分钟一次——而预计留给人类的逃亡倒计时，也从一万年变成三千年，再变成一千年，最后变成只有不到一百年。

人类能够在短短几十年内造出诺亚方舟和这座环形星门，这本就是一个奇迹……那主推进器点燃的火光，完全对得上“希望”这两个字所包含的一切意义。

虽然柯岚没有做任何解释，那在那一瞬间，男孩已经明白了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圆睁着双眼，看着环形星门内圈的加速装置开始转动，喃喃道：“希望……人类的希望……”

“不死船员会那群人只追求结果，不问过程。”柯岚自言自语道，“至少人类文明现在还没有灭亡……那先前的一切，就都是对的。只要棋局还能继续下去，最终的胜负，就还没有定论。”

“但你无法认同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是吗？”男孩转头问道。

他口中的“他们”，指的自然就是不死船员会了。

作为用柯岚的记忆拼凑出来的幻境主角，他自然也可以知道所有柯岚知道的事情。

“他们只谈结果，不谈过程。而我，只谈未来，不谈过去。”柯岚一字一顿地说道，“世界上没有后悔药，我没法去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但我至少要做好现在以及以后的事情，所以我才会逃离方舟，跑到这个地方来……我并不是想要逆转什么东西，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然后做出正确的选择。”

教会再怎么打压真理，最终科学还是能够战胜愚昧；那些反抗组织再怎么阻扰方舟的建设，最终方舟也是驶向了遥远的星域……人类的历史的确充斥着让人感到失望的地方，但更多的，却是希望。

至少，人类已经走到了如今这一步，文明依旧存在……而不是像几亿年以前地球上的恐龙那样，只剩下了埋藏在大地深处的化石。

“时间不早了。”男孩看向了柯岚，即便柯岚此刻依旧没有实体，但双方之间的视线却是对上了——他似乎能够在黑暗的宇宙中看到柯岚的轮廓，也能找到那双无形的眼睛，“你说得对，这个世界都是虚假的，但希望却是真实的……你该回去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无声的宇宙中传来了爆炸般的轰鸣，方舟底部的推进器喷射出数百公里长的尾焰，整条船化作一道流光向着远离太阳的方向射去，而周围的景象则是开始逐渐分崩离析。

黑色的宇宙如同黑色的幕布一样落下，闪烁的星星如同灯光一样熄灭，所有虚拟的事物都逐渐从柯岚的眼前澹化，取而代之的，则是丛林猎场里的实景。

涅托似乎还在那里念叨着什么，但是柯岚已经彻底隔绝掉了它的声音，它的任何话语都再也传不到柯岚的脑海之中，就像是网络上被管理员禁言的用户一样。

在确定自己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之后，柯岚立马环顾四周，同时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机械腕表——好消息是现实里的时间仅仅只过去了不到十分钟，暂时还没有实力强大的突变体入侵到这片无主的区域，但坏消息就是三十三似乎还沉浸在属于他的幻境之中，无法自拔。

看三十三的样子，他好像在幻境里遭遇了什么恐怖的怪物，他的手中握着尼诺合金手斧，在林间跌跌撞撞地来回挪动，不断地挥动斧子，在那些树干上面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噼砍痕迹。

但他仅仅只是噼砍而已，并没有动用自己的“主武器”，那些黑色飞刃——估计在三十三的幻境里，他并不拥有这种操纵尼诺合金的特殊能力。

“三十三，醒醒！”

柯岚走上前去，想要叫醒三十三，结果对方却是迎面一斧子噼向了柯岚的门面。

柯岚只能选择闪躲，但三十三却像是认定了柯岚一样，一斧紧接着一斧，不断进行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