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醒悟

当于晗看到猛烈的大风铺天盖地地涌来，瞬间掀翻了陈泽的身形时，他已经用手捂住了脸庞。

不仅是于晗，AIM里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有想到原本一片清晰的天空会突然孕育出如此狂暴的沙尘，在这颗星球的威严面前，人类渺小的像是两粒微小的沙子。

林禄刚好在紧张观看着陈泽的第一视角，当陈泽冲出去的一瞬间，他忽然间便感觉到了一股不对劲的气息。

下一秒，狂风涌起，卷石飞沙，纵使隔着屏幕，林禄似乎都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力量轰击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一变故，拾火计划还未迈开第二步，似乎就要夭折了。

没有人能够质疑这两位宇航员做出了鲁莽的决定，当他们降落在火星表面的时候，就已经获得了所有行动的自主指挥权。

在那样的情形下，迈出第一步就已经是最为勇敢的决定。

他们两位是一个整体，这是原先在拾火计划中就已存在的条例。

就当整个AIM在这时都陷入了一片悲痛的沉默时，在林长肃的视角里，一道锋利的红光骤然间从远端的一处山崖上冲了出来！

它速度之快让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明明是逆着风，凌厉的动作却丝毫不缓，锋利的爪掌深深刺入岩面，犹如一只矫健的猎豹般在两边的山崖间跳跃着。

“老于！！快看！”

哈林失声喊道，于晗也连忙站了起来，微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长肃的第一视角。

此时的林长肃不得不躲在一块石板之后，双手抓紧突起的岩石，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陈泽被吹走的方向。

在他的认知里，被如此恐怖的大风卷走，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活下来的。

陈泽可能会被越卷越高，中途还可能砸击在锋利坚硬的岩石上，直到被沙尘碎石掩埋。

心中徒然间生出了一股绝望的无力感，眼眶中涌出温热的液体，模糊了视线，但林长肃还是拼命地朝着陈泽的方向望去，在耳麦中呼喊：

“陈泽！！”

“陈泽！！”

“你他娘的说话啊陈泽！！”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要听到陈泽的声音，但耳麦中只有淡淡的电磁声，陈泽被卷起的时候似乎一头磕在了某个岩突上，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而后，一道凌厉的红光出现在了林长肃的瞳孔之中，像是一把锋利的剑破开了这昏暗的天空，也瞬间撕裂了紧紧包裹住林长肃的绝望。

它在空中精准地接住了倒飞而出的陈泽，修长的手臂箍住了他，同时另一只手臂顺势刺入岩壁，借着这股力量往前一荡，迎着狂风直冲而起，背部的装甲如羽翼般展开，稳住了晃动的身躯。

胸膛中的能源核心正在超频提供着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力量，这也使得血喉能够在接触到岩壁的一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并借着这一股股力量所叠加起来的趋势向前飞速跳跃着。

林长肃彻底看呆了，险些松开了紧抓岩石的手。

他娘的...真会飞啊....

“老师！！这是刚刚那些...红色机器人！！它救了他们！！”

林禄兴奋地大喊。

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在场的大多数人也被这天神下凡的一幕震撼到了。

这一波三折的经历让于晗的心脏都快有些受不了了。

他嘴唇翕动着，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哈林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他的肩膀，两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释怀地放声大笑，拥抱在了一起。

在血喉怀中恢复清醒的陈泽只感觉仿佛在坐过山车一般，疯狂敲打在面罩上的石子让他根本看不清前方的景象，身体动弹不得，像是被什么东西锁紧了一样。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一看，只瞥见了面甲上锋利如刀的下颌弧线，还有一双如烈焰般燃烧的眼瞳。

这个姿势略显暧昧，高大健壮的陈泽和血喉比起来就像是一个趴在它怀里的小公主。

但陈泽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仿佛在搭乘一辆无所不能的超级跑车，在席卷世界的风暴中穿行，他正攀附在世界上最后一团明亮的火种身上。

血喉的最后一次跳跃，带着陈泽生生从这山间窄道中冲了出去。

身边的地形在下一秒变得开阔了起来，只是天空仍然昏暗，狂风依旧。

稳稳落地，血喉一只手臂护住陈泽，继续朝前奔跑着，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蹬出一道深深的痕迹，速度稍显减缓，但身躯依旧稳定。

“陈泽！！”

“陈泽！！”

这时，陈泽终于回过身来，听见了在耳麦中响起的，断断续续的呼喊声。

“我还在！！我还活着！！那个血红色机器人救了我！”

“我看见了！！”

“你现在怎么样！！它正带着我向那个基地跑去！！”

“我他娘的也是！！”

“哈哈哈！！”

陈泽大笑，眼眶却不受抑制地红了起来。

这种死而复生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体验一次了。

简直就是把人放在地狱的铁板上来回翻滚。

【已捕获目标】

【正在返程】

此时，位于起源基地中的方良，也接受到了这两具血喉机甲的反馈。

“干的漂亮小伙子们，小心点把他们带回来吧，动作别太大了。”

方良轻呼了口气，咬了一口零刚刚派机器人运到基地中心的果实。

【遵命，我们会注意的，长官】

02号血喉回答道，随后通讯断开，面罩上显示它们离起源基地大概还有十分钟的路程。

方良看向基地之外，高空正在被浑浊的尘埃覆盖，大风涌动，似乎形成了一个龙卷风般的形状。

值得庆幸的是这个龙卷风的雏形并没有维持太久，数秒之后，它就坍塌散去，狂暴的大风似乎也在缓缓减弱，只是整片天空依旧见不得一丝亮光，昏暗得像是黑夜。

这是方良来到这里这么久，见到过规模最大的风暴了。

由于没有大面积树层的覆盖，再加上火星上的尘埃都集中于地表，因此规模不定的沙暴时常会发生。

细不可见的沙子会覆盖建筑设施，或者是各类机器人的身体之中，大大增加了维护的成本。

虽然说现在整个起源基地的资源储存都十分充足，但说到底，能节约一点是一点。

这的确是一个隐患，但在现在似乎并没有什么比较好的解决办法。

建造起大面积的绿植很显然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虽然方良现在还拥有着几种种子，而且经过培育都已经都恢复了活性。

但想要在这片贫瘠干燥的土壤上大规模种植足以抵挡住沙暴的植株，难度无疑十分巨大。

心中想着，方良还是先接通了和零的通讯：

“零，有没有什么能够解决沙暴的方法，或者说，防护它的方法。”

“建造巨大的能量圆罩，我认为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了。”

零思忖数秒，给出了方案。

“你的意思是把整个起源基地直接罩起来？”

方良挑眉。

“是的，可以在基地的边界周围安放能量隔绝装置，当它们相互连接启动时，足以挡住漫天的沙尘，以及从天而降的轰击，或者是信号扫描，这一项蓝图已经投入开发改造了。”

听了零的解释，方良眼神一动，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以目前的情况看来，这的确是个最方便快捷的方法。

既然改变不了外界环境，那就先改造基地本身吧。

况且这个能量罩居然还可以抵御自上而下的轰击，也不失为一项防御工程。

“那就按这个方案去做，蓝图的开发改造大概需要几天？”

“两天左右。”

零很快便给出了答复。

“好。”

方良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挂断了通讯，望着基地外的昏暗景象，脑中又陷入了一阵思考。

他将要以怎样的姿态面对这两位宇航员呢？

或者说他们背后的蓝星文明。

还是....自己干脆不出现，就让零来替代自己出面。

这何尝不是一个方法，只不过方良忽然又想起来，在华国着陆器近三个月内的观测中，自己有时应该也会被映照进画面中。

而华国人，或者是那个名为AIM的航空组织对于自己的看法，方良的确有些好奇。

他不愿意放弃现在的这个身份，自然也不想在接触的过程中暴露自己也是个人类。

但只要自己不脱离装甲，他们是根本看不出自己的成份的。

最多是一个类人型的外星生命体。

想来想去，方良还是有些纠结，干脆躺了下来，出神地望着渐渐恢复正常的天空。

而此时，若从上方看去，便能看见两具一前一后的血喉装甲正在大地上疾驰着。

随着风力的减弱，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攀在它身上的陈泽却感受不到很明显的颠簸感，他也不敢随便乱动，即使手和脚都已经开始发麻发酸。

起初他连话都不敢说一句，只敢用余光瞥着四周，远处一个微小的黑点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放大。

那似乎是一堵巨大无比的机械城墙，虽然陈泽在卫星图上看过这群震撼的建筑，但在此时以他的直观视角看去，这段城墙仿佛连接着天和地，是拥有沉重的压迫感的某种神迹。

纵使陈泽是个绝对的无神论者，但这个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陈泽，感觉怎么样？”

耳麦里传来林长肃的声音，他正位于陈泽的身后，大概相距几百米的距离。

在陈泽被解救走后，大概过了几十秒，另一道红色身影也应声抵达。

林长肃当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非常乖巧地松开了双手，没有一点反抗，甚至在那一瞬间展开了双臂，被动地搭上了这辆“红色跑车”。

身体依靠在棱角分明的装甲上，林长肃竟感觉到了一股隐隐约约的安全感。

此时的他也已经没有办法，与其继续待在原地等待着狂风的减弱，还不如顺势跟上先走一步的陈泽。

而且林长肃也已经明白了不少东西。

这两台血红色的机器人或许并没有离开过，而是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他们。

这场沙尘暴的出现，也迫使它们不得不现身，因为这个外星文明在目前并不想让自己和陈泽就此死去。

这是为什么？

难道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么？

林长肃可以百分之一百确信，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东西是这个神秘的外星文明能看得上的。

包括那艘集所有研究人员心血的拾火号飞船，在它们的眼中或许只不过是一架可爱的玩具。

林长肃在加入拾火计划后，所接受的第一个测评认知学习就是，不要以人类的身份沾沾自喜。

在面对科技水平远超蓝星的未知文明前，林长肃深深地认知到了这一点。

自己身边的这一台机器人，或许只是那个基地中不起眼的一个微小部分，但只有真正地亲眼目睹，才会发现原本的固有思维是多么愚蠢。

如果将这一类的机器人投放战场，再装配上相应的武器，林长肃难以想象那就会是一个何等恐怖的场景。

他一直对蓝星的武装力量抱有绝对的信心，但如果这个文明不顾一切地想要占据蓝星，那或许将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降维打击。

“还可以，就是有点发麻，它跑到太快了。”

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身边毫无感情的红色身影，它似乎并不能听见耳麦里的声音，陈泽犹豫了一下，连忙应道。

“那就好，它们正带我们去那个外星基地。”

“我看到了，前面那一大片的黑影应该就是那座城市的城墙。”

“我们会被怎么处理？分解？还是关起来研究？”

“难说，可能会像小白鼠一样吧。”

“听你的语气好像很轻松，你刚刚可是死而复生了，老弟。”

“所以我才想看看这个文明的真正面目，这已经是我现在唯一的想法了。”

“正巧，我也是。”

林长肃笑了笑，随着血喉装甲的提速，眼前的场景已经愈发清晰。

在一片平原上，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机械之墙，能望见某些高耸建筑物的顶端，通过这冰山一角就能想象出它的奇异造型，那或许是任何抽象画师都构思不出的设定。

...............

“将军，他们的飞船已经成功进入火星大气层，或许...已经成功抵达火星了。”

桌前，一个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将一份报告递给希夫。

画面上的内容是火星轨道探测器捕获到的拾火号脱离轨道时的画面。

“我的确应该佩服他们，他们不仅完全诠释了疯子这个词的意思，也让我彻底看清了这个国家。”

一向面无表情的希夫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如此疲惫的神情，他只是扫过一眼报告，便将它丢在了桌面上，向后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或许我们真的该想想什么了。”

男人的表情有些动容，他似乎没想到希夫会是这样的反应，脸上的惶恐渐渐消失，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说道：“将军，或许我们可以和他们寻求双向的合作。”

“是的，这也是我现在所想的，尤塞夫做了一件蠢事。”

希夫回答道，“这也是我的失误，有时候人在某一个境地中待久了，总会变得眼光狭窄，热衷于沉浸过去，我承认我老了，这个世界却在变得越来越奇怪。”

“您是指近期发生的这些事件么？”

男人试探性地问道。

他名为道格，是希夫的贴身助手，也算得上是他的亲信之一。

道格一直伴在希夫左右，不仅负责他日常生活上的琐事，对于一些重要事项的处理希夫也都会交给他去做。

只不过自己的身份一直都是助手罢了，在某些重大的会议上依旧连出面的资格都没有。

“是的，我感觉这个世界仿佛在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操纵着...”希夫缓缓坐正了身子，双手交叉，语气低沉：“我总觉得那个外星文明已经涉足到了我们脚下的这颗星球，所以才会发生这些接二连三的诡异事件。”

“那一次侵入航空航天中心网络事件么？”

道格很快便猜出了希夫的想法。

“是的，那一堵防火墙就是由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黑客创造，我们在早些年收拢了他们，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也一直查找漏洞，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希夫拿出精致的烟盒，点了根烟，继续说道：“如果有人能够如此轻松地破解航空航天中心的防护网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不能称它为人类。”

“它？”

道格身躯一颤。

“是的，它。”

希夫轻点烟灰，眼神复杂：“这已经是他们的一致看法了，有什么东西进入了所有的防护网络地带，或者说是整个世界。”

“将军，这怎么可能，那个外星文明难道已经来过我们所在的星球？但是所有卫星....”

“你能指望后院的小狗监视从上千米高空翱翔而过的雄鹰么？”

希夫打断了他的话，“很显然不可能，你还是以固有的思维看待问题。”

道格的眼神有些跳跃，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们探查到了某一个未知的信号源，远在大洋的另一端，这个信号源经过某种特殊处理，根本定位不到具体的位置。”希夫说道，“就像是你的家门口出现了一双脚印，脚尖的方向明明指向门后，但当你打开门时，发现没有任何的痕迹，家里的东西却都翻了一整遍。”

“我明白了，将军，您今天很健谈。”

道格笑着应道。

“是的，因为我意识到了某些东西，一个人想要改变自己的思维是很难的一件事情，当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已经获得了成功。”希夫又燃起了另一只香烟，“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可医生让您少抽烟...”

“不抽烟我就无法思考，你也是知道的。”

希夫眯着眼睛，似乎一幅十分享受的模样：“你知道阿波罗计划么？”

“当然，这是曾经全世界上最伟大的一个项目，我们历时11年，创造了一段前所未有的神话。”

道格微微点头，听上去对这段经历十分熟悉。

而希夫吐了口烟雾，眼神忽然变得迷离起来，像是回想起了往事：

“你说的没错，那时我们投入了将近三百亿的M元，只为将这个计划实现，要使在太空探索和导弹防御领域上全面超越S联。”

“但在那时由于某些问题，第一个登陆太空的却是来自S联的一位宇航员，这可真是个笑话。”希夫突然摇了摇头，“在多次议会之后，整个国家终于认定了前进的方向，在那之后，我们历经了无数困难，直到阿波罗7号的一次正常载人登陆，我现在还记得那一天，那时我就在航天航空中心的总控制室中，看着画面渐渐点亮，像是在做梦一样。”

“但是我们做到了。”

“是的，华国也正在做和我们当初一样的事情，只不过他们的进展要快上太多了。”希夫说道，“他们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国度。”

“我第一次从您嘴里听到如此之高的评价。”

“我已经提前拟定了一份报告，将交给议会审理。”

希夫站了起来，“我觉得我们应该要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了。”

“议会审理...您是指....”

道格的眼神忽然变了。

“我始终认为宇宙是属于整个人类的，在这个外星文明出现之后，我的信仰发生了动摇，或许我们只不过是那无数星辰中最不起眼的那一颗，唯有团结才是最完美的方案。”

希夫抹了一把脸，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那第十区的一部分计划怎么办，将军？”

道格不安地问道，“它们的执行和取消需要每个部门的参与授予。”

“没事，我会处理的。”

希夫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那具怪物尸体现在怎么样了？他们处理了么？”

“是的，样本已经交给M国最顶级的生物科研团队，他们将在两天后给我们答复。”

“让他们的口风紧点...”

希夫整理好衣领，看向前方。

“只希望....我们醒悟得还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