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 中间

这样的深夜，司雷忽然听见有人急切地喊自己的名字，她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该醒来了，可是半梦半醒间，许多回闪的画面让她感到不舍，她并不想这么快就从一个注定消散的梦境中离去。

一些医院的走廊，每一家医院都大同小异，她在不断地推门，然而每一间病房里的床位都空空如也，白色的床罩、被单整齐地铺展着。

司雷隐隐感到自己在找一个很重要的人，然而她又实在想不起那个人的脸。

她在混沌中不断向前，不知何时脚下的灰白色泥石地变成了红毯，淡黄色的病房大门也变成了沉重而厚实的木门，每一扇门上都多了一道透明的圆形玻璃窗。

地面开始摇晃，仿佛整座建筑落在某人温柔的摇篮之中，某种莫名的眩晕感袭来，司雷仍在不断推门，病房的床铺变成逼仄的船舱，相连的上下铺上没有乘客，司雷仍在寻找。

“司雷警官！”

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司雷猛然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走廊尽头，他身形瘦削、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带走——那是船上的古斯塔夫。

司雷瞬间睁大了眼睛，在这一刻，她终于想起了自己在找谁，但眼前的画面就像沙画一般消散裂解……

“司雷警官！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你，但现在有个问题，只能你来处理了！”

克拉尔的声音将司雷彻底拖回现实，她睁开眼睛，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司雷立刻抹了把脸，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了？”

“监察官不太对劲。”克拉尔指了指身后，赫斯塔坐在等待室的椅子上，佝偻着身子，脸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她的双手正紧紧拽着自己的红发，仿佛要把自己的头发揪下来。

司雷立刻皱紧了眉头：“……简？”

赫斯塔闻声抬头，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憔悴。

“你这是……怎么了？”司雷很快恢复了清醒，她快步走到赫斯塔跟前并半蹲下来，试图去看赫斯塔的表情“简，你看着我！”

赫斯塔几乎立刻握紧了司雷的手，并

将她的手背紧紧贴住了自己的额头。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赫斯塔低声道，“我有事要……问你。”

……

司雷原以为赫斯塔只是要带她换个房间，没想到对方直接带着她离开了地下基地。

此刻正是夜最深的时候，夜风刮过时司雷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有些忧心赫斯塔此刻的状态，几次询问她究竟想问什么，然而赫斯塔并不着急开口，她忽地谈起两人在船上的往事，问起那对姐妹的名字，几个僧侣的名字，司雷一一回答，结果赫斯塔又谈起十四区，问起那位曾在多年前在码头上舍弃了某样东西的女士叫什么。

司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在套我的话？你到底想问什么？”

“你先回答我。”

司雷沉默了一会儿，在说出徐如饴名字的时候，赫斯塔几乎是倒在了她的身上，仿佛此刻这个水银针虚弱到无法凭自己站立。

“你到底怎么了？如果身体不舒服，我们现在就回地下医院——”

“不，不能回去……就待在这里，我会恢复的。”赫斯塔立刻打断了司雷的话，“你一直在这儿跟我一起待到天亮，不要让任何人接近我。”

司雷立刻警惕地看向四周，比起好奇这个离奇要求的来由，她更在意的是自己恐怕没有能力完成赫斯塔的委托——她的枪和子弹也许能对普通人造成一些威慑，但如果是深锚或是别的什么水银针来了，她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司雷拖着赫斯塔的身体，把她安顿在路边的长椅上。赫斯塔一直在发出一些奇怪的呜咽，好像一个高烧病人，这种声音断断续续地出现，大约在一个多小时后彻底消失了。

拂晓从远处升起，世界渐渐明亮，晨光中，一直佝偻着背的赫斯塔终于仰起头，如释重负地仰面躺倒在长椅上，她伸展两条腿，用力地顿了顿地。

“我应该恢复了，警官。”赫斯塔站起身，尽管她此刻看起来依然憔悴苍白，但意识已经变得清明，她拉伸手臂，“多谢。”

“不客气，也没发生什么危险。”司雷忽然感到

一阵困倦，她叹了口气，在长椅上坐了下来，“解释一下吧，你昨晚什么情况？”

赫斯塔坐回了司雷身旁，目视前方，低声道：“我在地下基地里发现了一些我在升明号上见过的东西……”

“什么？”

“四层甲板上的大机器。”赫斯塔用司雷将将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但不是录入端，是放映端。”

一些糟糕的记忆瞬间浮现，司雷唰地一下站起身：“在水银针的地下基地？在你们地下基地有这种——”

“你坐，你坐，不是你想的那样。”赫斯塔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原理是一样的，但场景不一样，这边的设备是训练专用，所以我试了几场我有经验的战役。”

司雷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啊”——理当如此。

如果某种设备可以用来清晰地呈现身体的细微感知，那么它当然应该被用来做高危模拟，事实上升明号上的那些年轻人也都经历过同样的事。

“然后呢？”司雷道，“你做完就那样了？”

“本来没事的，但死了一次，我没想到会有那么大的影响。”赫斯塔道，“而且回到现实的时候，‘现实感’并不多，我有一种还在系统之中的感觉……”

司雷这才明白过来：“所以你来找我，让我帮你盯梢……可你找我有什么用，这种时候你应该去找恩黛她们，至少——”

“就算黎各在这儿我也不会找她的。”

“……为什么。”

“如果这里是虚假的，那么越是跟我亲近的朋友，越有可能被操纵。”赫斯塔低声道，“我不能冒这个险。”

司雷听得好笑，又有点儿生气——想起之前在升明号和十四区与赫斯塔建立的忘年友谊，她多少被赫斯塔这个无情的结论刺了一下。

“哦，那毕竟我不在你亲近朋友之列——”

“你不一样，警官，你是站在中间的人，如果你出现了偏移就太明显了。”赫斯塔道，“如果这里真的是虚假世界，而你又保留了基本的原始数据，那你就和现实世界的警官一样值得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