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青果

伯衡沉默了一段时间，他在叙述的过程中被自己描绘的故事再一次打动。

他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在一长段混噩中短暂惊醒的老人，即便她已经穷尽一生去侍奉一个经由理性选择的天主，但当她面对真正的死亡，她所拥抱的仍是旧俗。

“然后呢？”赫斯塔等了一会儿，见伯衡似乎有些走神，便主动开口询问，“那位修女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伯衡回答，“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她所在的教会说她离开了，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赫斯塔凝神想了一会儿：“……是因为你的那个提问吗？”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没有人能说她不虔诚，”伯衡轻声道，“但人在真正脆弱的时候，永远会奔向自己最熟悉的东西——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法则……阿吉老师很早就看清了这一点，所以他清楚有些东西是不该动的。我们就把它放在那里，不去看，不去讨论，反而能够维护每一个人的幸福。”

……

“你们聊了那么久，就在聊这个？”佐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个修女不见了，所以呢？”

“他是在解释为什么虔信青年阵线会保留‘春狩’的习俗，”赫斯塔答道，“可能这里还保留了很多自相矛盾的旧俗，但他们没有管，也不打算管——因为这些旧俗至少能提供一整套心灵上的慰藉。”

“有趣，”维克多利娅挑起眉毛，她两手按着太阳穴，闭着眼睛，“但十二区自由党会视此地为异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那别的势力肯定也一样……不管他和他的老师怎么想，在当地人眼里，他们都是异类。”

赫斯塔喉咙微动，她有些话想说，但顾及佐伊也在，还是暂时把话咽了下去。

“你们聊天的时候，我去把刚才发生的事情问清楚了，”佐伊道，“那个女孩子不仅仅是想跟你比试射箭，她当时跟你提的要求是，如果你输了，以后永远不

能再打她伯衡老师的主意。”

“……这地方以后得常来，”赫斯塔挠了挠头，“我下午跟伯衡委婉提了一下愿意时不时过来帮他盯一盯这边水银针的训练……他又没接我的话。”

“那就是有戏，”维克多利娅道，“要是不行肯定就直接拒绝了，估计他也得找人商量——不是说他那个老师下午就回来了吗，人呢？”

“说是晚饭的时候会引见……”

赫斯塔说着走到了墙边，再次提起了先前女孩递给她的大弓，她左右手换着掂量了一会儿：“这把弓至少有三十公斤。”

“我刚也试过了，”佐伊道，“单凭那个女孩子的臂力，她绝对拉不开这么硬的弓……你们看到她胳膊了吗？”

赫斯塔与维克多利娅同时沉了沉嘴角——看当然是看到了，但人家毕竟还是稳稳地张弓引箭，手都不带抖一下。

“她肯定进了子弹时间，”佐伊接着道，“但她没有足够的肌肉做支撑，这么硬来对关节的伤害太大了，我记得以前在基地的时候教官严令禁止那些刚来的预备役趁着子弹时间乱来，也是为了预防受伤——她们这儿怎么都不管的？”

维克多利娅两手搭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要是这一趟见不着她们这儿的预备役，我觉得我们已经可以走了。”

赫斯塔抓着弓，又取了几支箭握在手中：“等吃了晚饭再说吧。”

“你去哪儿？”

“到处走走。”

赫斯塔一个人出了房间，再次绕着聚居地附近的小路散起了步。她朝高处走去，并时不时向下俯瞰。隐秘的快意从她心中升起，从听到女孩的名字叫加荷多蕾的时候起，这种莫名的快乐就变得难以抑制。

她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是那一整片神话故事的起点：黛赫与金栀，阿蕾克托与她的十一个姐姐……她在第一次听到这些故事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踏上这片土地。倘使有人在那时郑

重其事地对她说：你二十二岁的时候会在十二区做监察官，她大概也只会耸耸肩，毫不在乎地说一句：不可能，我对那些事情不感兴趣。

深林之中，赫斯塔张开重弓，将箭矢对准远处一颗悬垂的青色果实，然而松开弓弦的那一刻，箭却射向了另一侧的树干，歪出了目标将近一米。

“难怪不肯跟我比，原来是因为你比不过。”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赫斯塔回过头，见加荷多蕾斜靠在一棵树的枝桠上。

赫斯塔收回目光，又取出第二支箭对准远处的青果，然而这一次却偏得更远。

树上传来笑声，加荷多蕾随意地拨动树叶，踩着树干上光秃秃的位置走到靠近赫斯塔的一边——那姿态随意得就像在平地走路。

赫斯塔又取出第三支箭，这一次她装模作样地瞄了许久，脚下踩着的小碎步一直在微调，那姿势笨拙中透着一股滑稽，树上的笑声就没停过。

正当加荷多蕾以为赫斯塔又要扑空的时候，她却冷不防地放下了弓，右手抓着箭尾，把羽箭像飞镖一样投了出去——远处的青果应声而落。

加荷多蕾愣住了，笑声也停了下来。

赫斯塔走到她的树下，仰起头：“你的弓是好弓，可惜我用得不熟，还得多练。”

加荷多蕾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高处，默不作声地望着地上的赫斯塔。

一阵风从远天吹来，将地面金色的日光碎影吹得摇曳不止。片刻的僵持后，女孩抓着树藤从高处荡了下来：“想学吗？想学，我可以教你。”

“想。”赫斯塔回答。

“那你先回答我，你和伯衡老师什么关系？”

“朋友。”

“骗人。”加荷多蕾皱起眉头，“你们是青梅竹马，你们在一起长大，从小就认识。”

“我们一起被修道院的修女收养过，”赫斯塔道，“他确实给过我很多照顾——就像他对你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