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鬼叠洞

人的一生，总得有一次出生入死的经历。出来到世上，是生；入土安息之后，是死。

每个人的生命都从同一个“洞”开始，呱呱坠地，然后又以姿态各异的方式结束，销声匿迹。

这中间的过程，是否还有未了心愿？

是的，每个人都有遗憾，因为总有一些愿望是无法圆满！

沙重八这一生的愿望，是成为国家公职人员。然而再好的人生规划，也顶不过命运一次次开的玩笑，他三四年来年年名落孙山。失败的人生，总得付出点代价，他的女朋友嫌弃他没有正式工作，离他而去。

失恋的沉重打击，没有打倒沙重八。事实证明，凡是命运开的玩笑，都并没有做绝，幸运之神阴差阳错光顾他，带他去见一个神一般的女孩，给他的生活增添点乐趣。

这个女孩是沙重八在省城的一家国企上班时认识的。此女名叫欧阳冬艳，估计她是在冬天呱呱坠地，人又长的特好看，她父母亲脑子一热，就给她安上这个名字。

欧阳冬艳可能辜负了父母的期望，她打小性格刁蛮，贪玩成性，用她的话来说：“我玩的男仔，可以组建一个兄弟连！”

沙重八看她那小身板，只有一米六左右高，瘦的就像是母猴子。这种身板，玩男仔人数多到组建兄弟连，他根本就不信，听过之后，就当是欧阳美女的不经意间放的一个香屁，当真不得。

但越是和欧阳美女呆在办公室时间长久，沙重八就越意识到自己看法的错误。

即使身板单薄，欧阳美女的确是如她所说，她玩的男仔很多，最要命的是，直到现在，她还在玩。也不知道以她那身板如何吃的消！

她的家境沙重八一无所知，不过，公司有行政级别的领导都不愿意得罪她，从这一点上看，家境自然殷实，至少是很多渴望成功的男人追求对象。可能是这方面的原因，她从不关心吃穿住行的问题，就只愁没有刺激的事情去玩，不管沙重八是否愿意，她已经把沙重八当玩伴了。

欧阳冬艳不关心吃穿住行的事，并不代表沙重八不关心，他在省城大吃大喝一年后，终于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没办法了，只能跑回老家去，暂时改变这种大手大脚消费的习惯。

欧阳冬艳并没有去那深山老林和沙重八探讨人生。在沙重八临走前，她再三叮嘱他，如果再去鬼叠洞，就带她去玩。沙重八熬不过她，只好答应这位任性的玩伴。

鬼叠洞何其危险，那是苗疆最为神秘、最为古老和最为匪夷所思之地，进去的人，没有几个是全身走出。

沙重八对于苗族从古至今的各种东西研究至深，特别深谙祖辈苗族巫师传下的《巫术密藏》，这本书沙重八倒背如流，对其中难以言明的记述，包括苗族几千年来各种诡异之事，他已经学到家。坦率的说，世上能出他右的不出一只手之数。

即便有古代巫师流传的书籍在手，各种学识在身，沙重八也对鬼叠洞没有丝毫把握，鬼叠洞已经超出常识范畴，那里有莫名其妙的危险，来自于未知未觉的致命攻击。当然，也有关于苗族秘密和宝藏的传说。但却万万不是什么旅游胜地，不是玩乐的地方。

沙重八的家在十万大山，处于苗疆腹地。西近云南，南临广西。离他家乡百里之地外，有座山被苗族人称之为“圣山”，是苗疆古老又神秘的迁禺山。迁禺山东麓，是蘑菇云状的悬崖，鬼叠洞就在这片悬崖中间，附近的村民管那山洞叫“起丹希娃洞”，用汉语来翻译，意思就是起源之洞。

沙重八那九死一生的匪夷所思经历，就是从鬼叠洞说起。

那些经历，慢慢说出来会让人瞪目结舌，会产生无力感的害怕；听过之后晚上可能一直想而睡不着。当然也可能会产生浓厚兴趣，即便你产生兴趣，也千万不要遇到和沙重八同样的经历，因为那些来自于虚无缥缈的危险，实在让人费解和不知所措。

两年前沙重八冒死到鬼叠洞查看，在最后一道石门前遇到能击溃人心的危险，他们七人从洞内逃命，摸黑在石壁间跌跌撞撞，头破血流。有人当场发疯，有人当场消失不见，有人身体内忽然住满虫子，有人慌忙中跳进井水瞬间变成一副骨架。那次经历是他迄今为止刻骨铭心的噩梦。

每当独自一人，想起那些来自远古的巫师咒语、石雕猛鬼、万丈高的石棺、深不见底的地洞、皮壳坚硬的漫天飞虫、传说能连通地府的冰寒井水……这些画面，每当在沙重八脑袋里过一遍，他都觉得心跳加速、脑袋天旋地转。

那次他们一行七人进去鬼叠洞，就只有沙重八和文老三活着出来。

相比而言，沙重八算是幸运多了，浑身只是皮外伤，但文老三不小心被飞虫啃去了一只眼睛，现在就是独眼龙了，只好戴墨镜出入，说话的脾气也变臭，动不动就问候他人母亲，传闻他因此被人找了几次麻烦，不知道这位老兄现在老实点没有。不管怎么说，活着逃出来总比在鬼叠洞向阎王报到的好。

两年不见的文老三，前段时间突然联系沙重八，说要从云南过来共商大计，正好沙重八在家闲得发慌，两人一拍即合，纷纷表示要改变现状，寻找出路。

这位老兄事先也不告诉沙重八到底要商量什么问题，不过以他那神秘的脾气，想必是非得见面才搞清楚的重要之事。这也可以理解，因为搞他们这行四处找钱为目的的勾当来说，多少有些事是见不得光的，总不能告诉别人：我前段时间野外漂泊顺便研究了你祖宗的棺木吧。

说起苗疆的棺木，那可是千奇百怪，这座山还是简单的土葬，也许百里之外的山沟内却是悬棺无数。不同的民俗和习惯，造就了不同的下葬风俗，更难以理解的还有，土葬风俗的苗人百里外之地，就有坛葬的风俗，这个坛葬风俗可了不得，值得认真研究一番。

因为，苗疆坛葬风俗之地，就是沙重八的那些难以想象的经历的起点。

说起坛葬，操作起来有些繁琐，步骤也较多，但总的来说共有五步。第一步是先找到特定的荒山野岭，注意是特定的荒山野岭，人迹罕至的地方，而不是随意找块地，找到这样一个地方为死者第一次下葬。

第二步就是架起两米高的木架子，将死者放进去，密封好。

也许有人会问，第二步过于简单了，要是过段时间后，经历风吹雨打，那些脆弱的木架子经不住散架，死者遗骨落满一地喂野狗怎么办。

要是出现这种情况，那就没有办法了，反正把木架子搞好将死者装进去密封好后，就再也没有人愿意来这地方查看了，死者遗骨喂野狗也好，还老实呆在木架子上也罢，总得在第三年左右会有人来整理的，关于这一点，不必过于担心。

第三步就是三四年后重新来整理死者遗骨，估计这时候也只有白森森的骨架子呆在木架上了，或者落满一地也说不清楚，但这些都无关紧要，有多少整理多少，然后将这些遗骨装进特制的坛子里。

看到这里，有人估计不淡定了，会急着问：这种操作步骤并不繁琐啊。

别急，往下看你就会明白，事情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要是你也像沙重八和文老三一样，第一次遇见坛葬估计会呕吐不止，甚至是晕倒也有可能。

第四步按理说把死者遗骨放进坛子内就算完事了，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死者的家族会事先将遗骨坛子收藏起来，腾出一间屋子，将遗骨坛子安放其中。

死者遗骨不安葬，放在家里特定的一间屋子干什么？

为了寻找这个答案，当年沙重八和文老三在鬼叠洞内一个个坛子都翻开，呕吐次数不计其数，最后忍着晕倒，整个人处于天旋地转的状态，从翻开的无数个坛子内，经过研究不下百个死者遗骨后得出了答案。

答案就是第四步还不结束，第一个死者遗骨被装进坛子后，必须放在家里的一间屋子内，等待整个家族同辈人死光后，才能找到家族特定的山洞，统一下葬。如果家族中第一个死得早的夭折儿童，而她那一辈中却有人活过百岁，遇到这种情况，这些坛子就一直放在家里，等到同辈人最后一个也被装进来，这就是第五步，也是最后一步。

为什么得出这个结论呢？经过沙重八和文老三仔细研究坛子内的人骨后，发现其中奥秘。因为有的儿童遗骨时间过久，头骨都像是烂葫芦那些脆弱了，而有的坛子内则是还有水泽的遗骨，说明他们时间跨度大，又因为是家族合葬，分列的跟图书馆藏书一般规整，类别划分的很清楚。

关于这一点，沙重八和文老三在鬼叠洞附近村民老人口中得到证实。

另外，坛葬与沙重八那本《巫术密藏》记述相吻合。在省城上班那段无聊时光，沙重八认真研究过这本书，既然古代苗族巫师记述的事情，想必也不会跟后人开玩笑，没有必要去欺骗后人。

文老三下高铁的时候也不告诉沙重八，他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见面就劈头盖脸对沙重八说：“谢天谢地谢父母，终于让我们两支队伍会师了，亲人啊。”

沙重八抱住文老三，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组织一直没有忘记你，自从鬼叠洞内坛子上用梅花桩功逃出生天后，咱们两个部队，就是万里长征后的精华队伍，为今后干事业搞建设奠定坚实基础。”

文老三和沙重八能够从鬼叠洞逃生，自然有与其他人不同的地方。沙重八就是擅长看人看事，对苗族的文化研究很深，了解到常人难以知道的事情。用文老三的话来说，看的特别准，所以一看情况不对，沙重八比谁都溜的快，而且还提前不少时间。而文老三则是一身蛮力，以及极速的反应能力，不过，他遇到麻烦的事情就脑子短路，不愿思考问题，凡事都凭感觉做事，所以每次他提出新的行动，沙重八都要亲自去确认一番。

他们笑骂着打招呼，再次见到文老三，给沙重八的感觉是这位仁兄变瘦了，但双目更加有神，脾气有所收敛了，不像是传说中经常问候他人母亲而被打，现在变成了外表忠厚、内在狠辣的角色。

他们打小都在一起混，久不见面，难免又是一番回忆往昔。

小时候沙重八和文老三坏事干尽，经常搞破坏，村邻右舍凡是能破坏的他们都破坏了，不过那时候他们像是有神明指示一般，不敢干一件违法乱纪的事。但即便是这样，在苗疆的那个村寨里，人们都给沙重八和文老三绰号是“楞嘎跳”（苗语音译）。

这是什么意思呢？“楞嘎跳”的意思就是：一个前途没有希望的人变得一无所有，所以放开去浪荡。

苗寨里的那些人当时武断的给沙重八和文老三这个绰号不能说明人生，因为长大后，沙重八考进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而文老三也考进了云南的一所大学，考进大学后沙重八和文老三都对那个绰号嗤之以鼻，“楞嘎跳”的人，能够考进大学？这种玩笑开的不着边际了，开的太不负责任了。

不过沙重八和文老三的好日子很快就到头，大学毕业就失业，这一点说的一点不假。

有时候群众共同的想法，还是很准的，大学期间沙重八和文老三活的还算不错，偶尔搞点外快，日子倒也过得滋润，但大学毕业后，他们又变回“楞嘎跳”了。

沙重八和文老三都是学文科出身，说白了他们都不是技术男，俗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就是说他们这些文科生的。大四那年沙重八考了两次公务员，都是第四名，连面试都不能进，之后在全省范围参加无数次事业单位考试，奈何每次都有人的分数高高在上，参加各地事业单位考试，就当是一次次旅游了。

没办法了，人总要糊口的，沙重八进了一家半死不活的国企工作，月薪只有三千，这一干就是一年。

像沙重八这料执着一事、脑浆固型的人是绝不轻言放弃的，第二年他继续公考，还是两次，这一次他对自己还是抱有很大期望，但是结果大跌眼镜，第一名居然分数高高在上，连面试的心情都没有了。

文老三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位仁兄考国家单位也每次名落孙山，无奈之下进了云南那边的一家私企，不过他在私企干了几个月后，在网上认识一个姑娘，被骗去广西一个小县城搞传销了。

这位老哥在广西搞传销后，口才有了较大进步，思维有了明显提升，理论水平也有所提高。但这些变化，都抵不过他到处拉人搞传销的恶劣影响，苗寨里的人在他身上又给了第二个绰号“传销佬”，有两个被他骗进去的寨子人，现在还在广西传销窝点啊。

文老三还是很讲义气的，从来不对沙重八提及传销的事，似乎那些破事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好在他突然醒悟，小时候那些干坏事的本领救了他一命，终于干翻监视他的一男一女，逃出传销组织回到云南昆明。

言归正传，由于这五六年来沙重八和文老三都没有能力考进国家单位，文科生又无法胜任私企好工作，以他们这种大吃大喝、烟酒必沾的习惯，没有办法了，索性心一横，听哪里有财宝的传说就去那里，干起四处找钱的行当来。

四处找钱的工作内容很复杂，他们曾经进过古代遗迹、废弃金矿山、有人长时间生活过的山洞等，如果遇到古墓，那就最好不过了，顺便进去看看能不能捞一把换个酒钱。

沙重八和文老三两人不约而同结束了往昔的光荣事业回顾，回归到本次工作商议的重点，只见到他从皮包里逃出一张照片，用他那只独眼盯着沙重八，神秘地表达他的感觉：“你看这张照片，有什么发现？”

接过那张背景阴森森的照片，沙重八左顾右看，始终读不懂文老三的感觉，他疑惑说：“这不是上次咱们队伍差点打光的鬼叠洞吗？”

“你再看看那些坛子。”文老三提醒说。

“没错啊，这些坛子，就是鬼叠洞附近咱们苗族人的下葬风俗，里面就是他们的先人啊。”文老三表达神秘，在沙重八看来，是存心玩他。沙重八不懂他的意思，上次在鬼叠洞的时候，他们把这些坛子查看了无数遍，最后才发现在最顶端一个坛子内有通道，他们躲过一劫，狼狈逃出鬼叠洞内飞出的危险，那些东西，就算是现在，闭着眼睛用屁股去想，沙重八都能辨别出来。

“有事情你就直接汇报吧，别整这些吊胃口的，影响士气。”沙重八又催促文老三。

文老三神秘兮兮笑着说：“你看看，这些坛子，有七个比较大的，而其余的则小的，可不可以这么理解，七个大的北斗七星，而其余小是周边的星辰？”

经过这位老哥这么一说，沙重八看向那些坛子更像是北斗七星和它周边的星辰了，甚至可以确定，鬼叠洞内的那些装着死者遗骨的坛子，正排列成一幅星象图，难怪当初看着那么规整，就像是图书馆的布置那样，似乎是有人事先安排好的。

“不错啊，你这位老弟有进步了，那你说说，这些星象图到底有什么用！”就算是星象图，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种布置在一些古墓内都见过，沙重八当时就是这么想，不过很快就被文老三的发现惊出一身汗来。

文老三收起了那套嬉皮笑脸，变得特别严肃：“北斗七星是没有错，但我觉得，它是一幅地图，藏着苗族人的秘密和那个支系财富的地图。”

文老三一向凭感觉做事，这一点沙重八是有深刻体会的，所以刚才就把文老三的话当是放屁，没有当一回事儿。话说回来，北斗七星和其他星星组成地图，这种高难度的地图标注方式，沙重八和文老三都有研究过。但是，这并不能说明文老三的感觉就是对的，虽然沙重八的性格比较莽撞，但涉及到一些典型问题，研究能力还是被激发出来的。

沙重八从他手中夺过照片仔细辨认，又从三百六十度方位来看这张照片，当他从西南方看这张照片的时候，确认鬼叠洞内装着死者遗骨的坛子布置排列就是一张星象图。这种星象图，说白了没有任何意义，无非就是古人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而布置成的一种事物排列。但如果它是一幅地图，那就另当别论了。当然，在沙重八看来，他不能盲目确认这就是一张藏着秘密和财富的地图，但从它标注的路线，以及代表的含义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起码也是宝贝一类的玩意。

但不管怎么说，有总比没有好，从目前沙重八和文老三都闲得发慌的境况来看，这件事值得去探究一番。苍天有眼，沙重八和文老三现在终于有机会翻身了，他郑重问文老三：“什么时候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