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武侯奇门

1988年秋，毗邻渤海湾的玉龙县迎来一场百年罕见的特大暴雨。

钢珠般硕大的雨点持续落了二十多天，直到白露前一夜，诸葛毅和禅子昂烫了壶老酒，在县城西北方向的栖凤亭里，选了个避风的角落对饮。

“看样子这场雨短时间内是不会停了，既然如此，明天我就带着八杰出海，这一趟要是回不来，希望你能出面替我主持大局。毕竟龙门是咱们兄弟的心血，不能留给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成为他们谋取私利的工具。”禅子昂说完喝了口酒，望着天上如墨石般阴郁厚重的雨云，若有所思。

对面的诸葛毅穿着墨绿色的太极道袍，满头鹤发，容颜沧桑，削瘦的身躯仿佛一把枯柴。

他似乎对禅子昂的话很不感兴趣，耷拉着眼皮，冷冷开口道：“当年要不是日本神道暗中图谋华夏龙脉，我也不会出山和你组建龙门，四十多年前你在昆仑雪峰上亲手宰了土御门望月，那时候就应该听我的话，解散龙门。可你偏偏舍不得，现在还卷进这么麻烦的渤海事件里，子昂，我们已经老了，不能再像年轻时候那样拼命。龙门的事儿我是不会管的，这话我当初离开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

“早就料到你这个闲云野鹤逍遥惯了，不愿理会这些烦心的琐事儿！”禅子昂无奈的笑了笑，随后将脚下一个落满雨水的黑色皮包轻轻放到石桌上。说道：“这次我叫你来的真正目的，除了想见你一面以外，主要还是为了把它交给你。”

诸葛毅闻言伸手将皮包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雕龙金匮，正面并排刻着八个烫金大字：龙门档案，甲级绝密，右下角是乙酉年甲申月丙辰日九个小字，封口处用龙门独有的赤灵朱砂混合火漆布下了九重雷火咒。若是破咒的顺序错误，其中的雷火释放出来，足以瞬间将人焚成灰烬。

龙门绝密档案，包括甲金、乙银、丙铜三个等级，分别记载着自龙门成立以来所遭遇的一些要事和秘事，其中装着甲级绝密档案的金匮就只有眼前这一份，除了门主以外，其他人都没有权限查阅。

“当年为了对付土御门望月，守护华夏龙脉，我们不得已才动用了这里面的力量，现在想想也许是犯了一个弥天大错，可惜后悔也没用了，眼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金匮带出来，只有交到你手里，我才能真正放心！”禅子昂说道。

“看来你对明天的行动并没有把握，也是，风浪这么大还要带人出海，神仙去了都得掉层皮。”诸葛毅叹口气，突然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收手，天塌下来又不是只砸你禅子昂一个人的脑袋！”

禅子昂闻言，抬起头，默默望着满天冷雨，良久才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上天赐予玄门中人如此珍贵的天赋和力量，绝不是让我们独善其身的，我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顺应天道，所以就算是输，老天爷也不会让我输得太惨。”

“放屁，你死了，老天爷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诸葛毅激动的说道。

“带着金匮走吧，别让我有后顾之忧。”禅子昂沉默了片刻，说道。

“薛家的人知道吗？”诸葛毅见对方不听劝，冷哼一声反问道，他虽然已经离开龙门多年，但也知道薛氏一族最近在龙门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这种事情当然要瞒着他们，而且我在档案馆的密室里留下了一份赝品，反正除了你以外，没人分得清那东西的真假，这样就算我死在渤海里，也不用担心金匮的秘密会泄露了！”禅子昂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当年你走得潇洒，我心里其实是有些羡慕的，但我还是选择保下龙门，就算是为了死在昆仑山的那些老兄弟吧，我也想留个念想儿。至于金匮里记载的那个古老神迹，里面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也太诡异，关键是还有长生不死的诱惑，这件事情一旦传了出去，必将天下大乱，不知又要有多少玄门中人为之丧命。所以我才不敢把金匮留在龙门，我相信只有你才能处理好这个东西，否则一旦落入心性邪恶的人手中，那真是后患无穷……”

诸葛毅闻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金匮塞进皮包里收好，同时说道：“世人皆望长生不死，而这金匮就是唯一的线索，只怕我也未必能够免俗，你这么信任我，假如有一天，我抵挡不住诱惑做了错事，怎么办？”

“一掌金人中龙凤，这辈子能和你做兄弟是我的荣幸，若是连你都把持不住的话，那我输也输得服气，别说是我，就连老天爷也得服气！”禅子昂豪爽的大笑道。

诸葛毅知道他的脾气，笑了笑不再多说，随后抬起左手咬破中指，将血滴在右手掌心。

与此同时，他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紧接着，可以看到那滴血珠迅速融入诸葛毅右手纵横交错的掌纹之中，仿佛形成一张暗红色的蛛丝细网，而且还受到某种诡异无形的力量牵引，不断扭曲蠕动着，形成一幅幅变幻莫测的玄奥图象。

手卦，诸葛毅的成名绝技。

诸葛毅师承武侯奇门，这一脉的祖师爷正是三国时期大名鼎鼎的布衣神相诸葛亮，传闻他少年时曾拜无极山的龟鹿道人为师，在学艺期间，师门里一只掌管戒律的涂山青狐因迷恋诸葛亮的风采，私自传授给他三样神通，手卦便是其中之一。

在东汉末年，民间流传的卦术种类其实很多，但大都拘泥于汉初张良所创的阴阳十八局，而诸葛亮的手卦却是一门秘传的上古真法，只要施术者的心力足够，便能以掌代乾阳，以血化坤阴，无限推演，直至复衍出开天辟地时的四千零九十六局，通晓世间全部的因果轮回，当然这只是一种在理论上成立的假设，因为人身毕竟是肉体凡胎，脑力有限，很多普通修士穷其一生的成就也不过在一局或半局之间，而手卦术对于脑力的耗损又远远高于其他卦术，以人类的体能而言，是永远无法将其复衍至极限的。

由此可见，手卦术虽然潜力巨大但是却很难精通。

所以诸葛亮当年离开师门之后，并未急于入世建功，而是过了十年躬耕南阳的隐居生活，直到手卦小成，方才肯出山辅佐枭雄刘备，建立三分天下的基业。

作为武侯后裔，诸葛毅的天赋也十分出众，他八岁定盘，十岁灵动，十五岁便可复衍出阴阳九局，虽未达到先祖那般料事如神的境界，却也顶得上半个汉初张子房，只是此人性情极其高傲，普通人千金难求一卦，所以年纪轻轻就得了‘一掌金’的雅号。

诸葛毅二十二岁时，恰逢侵华战争爆发，他算出自己命犯杀劫，于是出山联合玄门中人在敌后抗日。也正是那时候结识了同样出身道门的禅子昂。

当时日本神道正处于空前强大的鼎盛时期，土御门家族一统五大神宫，对外号称三百神官，六百神将，麾下各派系的阴阳师更是数不胜数，就连南洋一部分邪术师都甘愿听其号令。

但是随着战争进入后期，中国广阔的疆域和军人悍不畏死的血性都让侵略者感到了极大的压力。为此，土御门家族竟利用无数日军阵亡将士的佩刀，铸成八十一根至阴至邪的囚龙钉，妄图用所谓的帝国武士之魂钉死中国的昆仑山祖龙龙脉，想用这种鬼魅伎俩打一个翻身仗。

所幸该计划被一名华裔间谍窃取出来，消息泄露以后，在中国玄门内部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因为修行中人最重气运，一旦龙脉有失，华夏大地必将永无宁日，于是无数玄门隐修纷纷出山，在诸葛毅和禅子昂的组织下成立龙门，共同保卫昆仑龙脉。

此战关乎国运，丝毫马虎不得。

因此诸葛毅不惜付出极大代价启动古人布下的天罡錾龙阵，然后从龙门中选出三十五位术法高强者和他一同入阵，众人逆天改命，融山河之灵，借星斗之力，被后人合称龙门三十六将，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赶赴昆仑山，狙击土御门家族的邪恶计划。

当年那一战异常惨烈，因为有叛徒泄密，原本制定的偷袭计划作废，龙门三十六将只能正面强攻由五百多名神道高手组成的警卫团，并且付出了伤亡过半的代价，才勉强接近了操控囚龙钉的土御门家主——土御门望月。

可那时龙门三十六将已然非死即伤，唯有禅子昂骁勇依旧，手持雷刀孤身闯入八十一根囚龙钉布下的伊邪纳岐结界，并于万千恶魂之中以一敌二，将土御门家主和伊诺神宫宫主尽数枭首，囚龙钉也随着结界被破坏而损毁大半。功成之后，为了掩护幸存者逃离，负责断后的几人不惜施法引发昆仑山雪崩，和对方残存的百余名神道高手同归于尽。

龙门从此一战成名，轰动整个亚洲战场，禅子昂双手各拎着一颗神道宗师头颅，信步走出伊邪纳岐结界的杀神形象，成为无数阴阳师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他也因此被誉为当代玄门第一人，得了‘陆地神仙’的雅号。

此战之后，土御门家族元气大伤，群龙无首的日本神道退出侵华战场。诸葛毅当时虽然正值壮年，却因为战争期间屡窥天机而惹得诸病缠身，于是对外宣布封卦，退出龙门回到青隐山静修。

直到此次和禅子昂相约渤海之滨，一晃已经过去了大半个甲子，不料刚见面对方就执意要冒险出海，诸葛毅心中难免担忧，相传渤海深处有恶蛟出世，才导致最近一段时间的风雨不绝，禅子昂如此莽撞前行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吃，诸葛毅放心不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破例为他起了一卦。

两分钟之后，因为脑力的过量消耗，诸葛毅脸上已经没有了半点血色，在这刺骨的寒风里累出一身冷冰冰的虚汗。

很快，他从口中吐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气箭，然后如释重负一般，缓缓将右掌收拢。

看来手卦有了结果，不过诸葛毅却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望着禅子昂。

良久之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沾着栏杆上的雨水在桌面写下半阙诗。

火色上腾虽有数，急流勇退岂无人。

这是苏轼的诗，诸葛毅用其中的典故来劝诫禅子昂，就算修道成仙是一件很飘渺的事情，但是玄门中人也不应该罔顾命数，继续渤海之旅只会为他带来灾祸。

禅子昂见状不停的苦笑，他虽然固执，但也清楚诸葛毅这半阙诗里的分量，一掌金从不轻易给人起卦，不过只要开盘就绝不失手，诸葛毅既然如此暗示自己，肯定是刚才的卦象不佳，禅子昂略微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露出一个豁达的笑容，在桌子的另一侧续上半阙诗：

尾生抱柱守一诺，至死方休乃本心。

禅子昂用尾生抱柱的典故表明自己不想违背当日的誓言，宁愿为龙门战斗到最后一刻。

看到这里，诸葛毅知道禅子昂是不会改变主意了，既然如此他也无话可说，于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皮包，认真说道：“除非天意难违，否则我绝不会让此物重现人间！”

说完诸葛毅抓起眼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头也不回的走出栖凤亭。

“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诸葛毅那似醉非醉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风雨之中。

禅子昂有些惆怅的站起身，静静凝视着远方。

诸葛毅这一走，他突然觉得心里像是被剜掉一块肉似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往往却格外的害怕孤独！

遥想几十年前，龙门三十六将在昆仑山脚下的那一场豪饮，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却只剩他一个人形单影只如风中残烛，怎会不凄凉？

想到这里，禅子昂将面前的酒水饮尽，然后甩手一挥，在一片雷光闪耀中，已经落满了雨水的石桌上留下四个刚劲凛冽的大字。

“陆地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