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妖怪与儿子

乌列坐在窗边，比他们更早听到叫声，也更早看见发出叫声的人影。

以及人影的相反方向，朝着某个方向汇集而去的人潮。

不知多少如酒客一般的人群听见惨叫者的叫喊声后，怀着不能遏制的八卦之心，奔向惨叫者跑来方向。

越来越多人闻声跑去，零零散散的小股人群则面色惊慌，带着尖叫声跑来。

“雾区有妖怪。”

“雾区妖怪进城了。”

“雾区妖怪是城东巴多家的孩子。”

无数声喊叫响彻大街小巷。

乌列也禁不住好奇。

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雾区之后的鬼哭岛，自然比其他人更加关心这所谓的“雾区妖怪”。

他没忘了结账，谁知老板店员都已先一步跑出去看热闹。

他面对空荡荡的吧台一阵无语，头上冒出几道黑线。脚步加紧，步出酒馆，往城东人潮汹涌的那处而去。

说是城东，其实已近城郊分野。

此处多有农庄小院。邻里之间各自独门独户，两两相差挺远。

此时正有无数人潮将一座小院团团围住，人群之中，惊恐混杂着愤怒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真是妖怪啊，好恶心。不知道它会不会吃人。”

“哪有妖怪不吃人的，要我说，赶紧砍了他。”

“你说得倒是轻巧，谁去砍？你不怕死，你去啊。”

“老子……认怂。不过不砍还不能放枪吗，远远地放枪，近身地不要。”

“放不成，巴多家的老婆婆挡着呢。别打不中妖怪，把巴多婆婆打伤了。”

沸反盈天的喧哗声中，乌列挤进人群，生生挤到人群的最前方。

数十名手持刀剑，端着火枪的镇民和警察，站在平凡普通的农家小院之外，与院中人对峙。

或者应该说，与院子里，一位上了年纪的婆婆，和一只外表恐怖的妖怪对峙。

乌列很诧异。

除了妖怪以外，的确找不到适合院子里那个东西的名词。

但乌列却看得出来，这其实是个人，至少曾经是人。

只是现在，他的整个躯干部分，脊背向上俯卧着，在躯干两侧，沿着起伏的脊椎，八条人腿并排着向外伸出，如同巨大的蜘蛛，正在焦躁不堪地走来走去。

无法辨认这八条腿是否来自同一个人。它们长短不一，粗细不同，好几条腿上有着不正常的弯曲。

就像是恐怖电影中被改造失败的生化怪物。

躯干和腿上密密麻麻尽是缝合线，显然曾经被无数次开膛以及断肢。

最要命的他的头颅上同样满布缝线，几乎看不清楚本来面目，头顶向下，倒着连接在他的胸口上，就像是一个倒吊的肉瘤。

原本真正应该长着头颅的脖颈处，皮肤血肉骤然闭合，一片平滑，就像原本就该长成这个样子，毫无违和感。

他躲在巴多婆婆的身后，失去了眼皮的双眼中充满血色，怒视着前方围观的人群。

血红的嘴巴宽至耳根，此时极力地张大，露出满嘴尖利的牙齿。对着人群咆哮怒吼。

间中偶尔伸出舌头。

那已经不是人类的舌头，相比之前更像是蜥蜴或者青蛙，舌尖向内，卷成一团，伸出时如同两米长的血色标枪，猛然刺出。

将众人吓得一阵惊呼，纷纷后退。

举刀持剑的双手也是一阵颤抖，火枪枪口一阵不稳。

“打它。”

“射它。”

“快开枪。”

人群中发出阵阵大叫。

“不准开枪。这是我的儿子，谁要开枪，就先打死我这个老婆子”。

满头花白头发，身躯瘦弱近乎干枯的巴多婆婆张开双臂，护在妖怪身前。

“婆婆，你老年痴呆啦。这明明就是个妖怪，怎么可能是你的儿子小巴多。”

人群前方，身穿警察制服的老警官对着巴多婆婆愤声说道。

“我知道自从你家小巴多走失以来，你便没有一刻停止在寻找他。但是你看清楚，你身后的这个东西，不要说是小巴多，连人都算不上”，老警官的语气中满是沉痛，觉得巴多婆婆是忆子成狂，精神出了问题。

“你懂个屁。我告诉你，老婆子心明眼亮，好得很。你们认不出，难道我这个当妈的会认错自己孩子的脸吗”。

她指着倒吊在妖怪胸口，被满脸缝线遮盖的脸，大声说道：“这张脸，有哪一点不是我家小巴多的脸”。

她一手抚摸着妖怪的脊背，表情柔和，如同母亲在抚摸自己的小儿子。

说来也怪，原本暴躁不堪的妖怪，在她的抚摸下，仿佛真的被安抚一样，情绪明显舒缓下来。

“冥顽不灵！”老警官一把将嘴里的半支香烟砸在地上，气急败坏。

就算巴多婆婆此刻莫名其妙地能够安抚住妖怪，并不代表妖怪就会一直听话。

从它刚才的表现来看，明显异常暴躁，攻击性很强。怎么就能这样随随便便放过。

“它是妖怪，不是什么TMD宠物，你这个愚蠢的老太婆”，从人群中响起一声叫骂，一颗尖锐的石子伴随着叫骂声，飞向妖怪前的巴多婆婆。

措手不及。

所有人都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石子落在巴多婆婆的额角。

鲜血迸溅，巴多婆婆额头被石子划出狭长的豁口，皮肉翻卷开来。

刺耳的鸣叫声瞬间撕破人群中喧哗的声浪，带着撕裂空气的振动，刺入每个人耳中。

围观的众人死命捂住耳朵，鸣叫声如同无数尖锐的刺针，正要刺透他们的双手，刺破他们的耳膜。

每个人都能听出鸣叫中无比的愤怒和悲痛之意。

在巴多婆婆受伤流血的一刹那，在她安抚下将要静下来的妖怪突然八条腿齐齐用力，带着躯干高高跃起，从巴多婆婆身后猛然跃出。

蜘蛛般的身躯从空中重重落下，砸入四散奔逃的人群，对准其中的一人紧追不舍。

八条腿飞速移动，扭曲可怕的身体看起来十分轻盈，眨眼追至那人身后。

如标枪般的长舌飚刺，如同子弹般穿透那人的后背。

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喊叫。枪声大作。数名警察举枪射击。

数颗子弹击中妖怪，深入它的身躯，打出数个血洞，汩汩流出黑红色的血液。

局面似是一发不可收拾。

人影闪过，身穿洁白袍服的乌列出现在妖怪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