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暮山万座（二）

突如其来的侵蚀像在林晨的脑海里猛击了一面铜锣，剧烈的疼痛感伴随肉眼可见的肉体腐烂，让他感觉自己像大海里的一艘信号船，只有任凭风卷浪袭。

此刻毒素已经蔓延全身，林晨想当独臂武夫的机会都没有，他竭力地保持意识清醒，在房间里寻找解药什么的，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

过了几分钟，他的半边身体已经烂穿，骨骼与内脏清晰可见，他伸手去摘那张油画，想看看有什么机关，然而没什么，逐渐陷入意识昏迷的他，仿佛看见这张油画变成“蒙娜丽莎”的样子，死神果然是喜欢捉弄人。

不知多长时间过去，他想要睁开眼睛，于是睁开，感觉自己身体异常的空灵。

抬头望去，是一片黑压压的球状生物，它们的样子很像病毒的微观结构，球体里是 RNA 基因链，上面的刺突是蛋白质。

这些小虫子一样的东西在这个密闭起来的空间里到处飞舞，林晨不禁感到烦乱，吼了一句：“停下来”。

虫群果真停了下来，吓了林晨一跳，他接着讲：“飞起来。”

虫群又飞舞起来。

“还是停下来吧。”林晨摆摆手，继续说道，“你们听懂我说的话？”

虫群慢慢聚集过来，似乎在面面相觑，在空中摆出几种文字形式。

“中文，亲们，用中文，我看不懂。”

虫群摆出一个“你好”的字眼。

“你们是什么？我怎么到了这里，怎么出去？”

虫群摆出一个“不知道”。

“聊天吧，跟我讲讲你们的故事。”林晨没来由的疲惫，随意说道。

虫群开始肆意飞舞，乱七八糟的语言，什么都有，林晨也阻止不了，他拣了些信息了解到，这些虫子拥有一种灵性，也拥有了部分类似人类的交流能力，只是不知道多余的信息，在这个封闭空间里似乎有用不完的能量，于是到处乱飞，如果不是他叫停，它们也不会停下来。

林晨对这种生物的喜悦情绪比较无感，他在想怎么逃出这个空间，虫群不知道，他得自己想办法。

在空中四处飘荡了会儿，林晨发现这个空间确实诡异，它是一个被无形屏障限制起来的球体空间，没有一点多的东西，当然，除了这帮虫子，还有他这个异客。

时间就这样过去，林晨心想已经过了三天之久，无聊的时候就和虫群说些废话，然后再到处游荡。

林晨想起在信息海的时候，那会儿情况跟现在差不多，可笑的是那里到处是信息乱流，随时可能席卷自己的神经活动，这会儿就是一个耿直的刚体空间，除了虫群，啥也没有。

他忽然想念梦神机起来，比起虫群，显然这个高级人工智能要亲近一些。

“你们会唱歌不？”

虫子们面面相觑，在空中摆出一个字：“不会。”

“那我教你们念诗吧。”

“好。”

“跟我念哈。”林晨抖擞精神，站在虚空里高声朗诵道，“将进酒，李白。”

空中摆出几个字：“将进酒，李白。”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

……

林晨搜肠刮肚，把知道的唐诗宋词元曲全都念了一遍，虫群也都附和了一遍，此时他兴致勃然，虫群却有些接不下去了。

“咋了，不喜欢？”林晨看虫群并不抬举自己，转而想些别的法子。

“那就聊聊我自己，我寻思你们之前也都自我介绍了。”

“我看过的书籍与电影不要太多。”林晨粲然一笑。

接下来，林晨把自己看过的电影，知道的知识，人生的见闻，都讲了个遍，在讲到“少林寺”这部电影时，他把电影情节仔细地描述，还学着那些和尚插科打诨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世人若学我，如同堕魔窟。”

虫群明显很有兴趣，飞到林晨的上空，把这段打油诗重述了一遍。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世人若学我，如同堕魔窟。”

像受到什么激发，林晨惊讶地看见，虫群摆字的频率越来越快，字体越来越大，直到最后，这段整齐到毫无瑕疵的诗句在空中发出肉眼可见的明亮波纹，浩荡的波纹像强大的声浪般散开，并冲击到球体空间的边缘，发出强烈的碰撞声和摇撼感，林晨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所措。

……

“嘭”的一声炸响，空间破裂的声音在林晨耳中如同惊涛骇浪，在昏厥前的一刻，他看见虫群排着队，飞向一个空隙，还发出人类的声音，朗诵道：“世人若学我，如同堕魔窟；世人若学我，如同堕魔窟……”

醒来的林晨发觉自己待在之前的房间里，身体完好如初，微黄的房间一如之前，空落死寂，那张桌前的画像掉了下来，上面写着一些奇怪的文字，林晨看了看，记了下来，转身离开房间。

……

连续走了几天，林晨不禁疑问起来，按他的速度，方向没走错，早就应该走出来了。

此时他因为之前努力生存，不至于多大损伤，不过也满脸憔悴，嘴唇干裂，脚也变成了战壕足。

他的背包里不是松子就是一些潮湿的藻藓。

取出一块湿藓，林晨挤下一点水喝了下去，精神恢复了点。这鬼地方没有水源，只有这样的办法。

一只金丝猴攀过藤条，看了眼林晨，又攀走了。

不一会儿，林晨来到一片空旷地带，很远的地方，林晨看到一片很高的山脉，比之前的山都高，山势连绵，挡住了他的去路。

爬山还是绕过去？

林晨心里老不情愿爬山，山脚下的路虽然更远一些，没办法，林晨只能选择绕行。

看的再远的路，只要努力，还是能走得完的，林晨给自己立下信念，半天多，他终于来到山脚。

在一处崖洞里做了个草窝，生了柴火，林晨哆哆嗦嗦地捱过了一个晚上。

隔天林晨又出发了，昨晚没吃东西，他想在丛林里边走边寻找野味，简单设计的陷阱没有捕到小型野兽，倒是发现了一条巨蟒，林晨抓起一木剑就刺了过去，一会儿功夫，饱饱地吃上可口的蛇肉，喝了顿鲜美的蛇羹。

走到傍晚，林晨发现自己终于走出山群了。

前面的空地上有几台飞行器，一些穿着地火制服的人站在那里聊天，一个人发现了林晨，赶忙跑来说道:“你是第五个了，走吧，我们待会儿还要把其他人接走。”

林晨感觉到一种浮夸的意味，自己二十多天来这么拼命地走，居然还是第五个。

进入飞行器，有十个蓝色座位，四个人在那里闭眼沉默。

“你们好，我叫林晨。”虽然不是真心想加入地火，好歹装个样子，林晨还是热情打起招呼。

四个人里有两个年轻人，一个胖胖的中年人，一个年纪稍长的人。

只有一个人回应了林晨:“你好，我叫万酋青。”

此人一双淡眉，鼻梁高挺，衣服十分整洁。

“幸会。”林晨捡了个位置，舒服地坐下，感觉这么多天的辛苦在这一刻解放了，过了会儿说道，“万哥，你花了多长时间走出这片山群的？”

万酋青使了个眼色，低声说道:“你懂得。”

林晨马上会意了，这些人多少有些手段，而自己却是真的徒步穿越这地方而且艰难求生过来了。

回忆这些天，最让他充实的，是日升日落的朝霞晚霞，以及飞禽走兽和偶尔的大雨狂风。

他在这地方生存了二十五天，学会不少生存知识，掌握不少自救能力。

看向霞色万丈下的群山，和那座高峰，林晨感觉自己明悟了什么。

“你在想什么？跟个和尚似的，飞行器要起飞了。”荀薰冷漠的声音传来，一身淡蓝色紧身衣的她，倒是和曹孟轩有些类似品味。

“还有的人呢？”

“要么还在山群里，要么已经被接走了。你们的衣服上有定位器，有架飞行器在监控你们，防止不必要的人员伤亡。”

“这样的？我明白了……”

“这次是生存训练，接下来是擂台搏斗，智力比拼，情商考验，IV 综合能力评测，四项大考，这是正式的考核阶段，和其余八十个人员一起参赛。不想参加的可以现在放弃。”

四个人里年龄大的一个主动放弃说道:“我退出。”

林晨接着问道:“为什么筛选这么严苛？有什么好处吗？”

荀薰听到后莞尔一笑，说道:“加入地火组织的好处你想象不到。”

“什么？”林晨思索了一下，很可能这是一个国家安全组织，加入后不说扬名立万，脸上也有光，还有许多福利保障以及别的，而自己此时像是寻求一个庇佑，也不在乎许多。

“没什么福利，你的目的在面试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这没有问题。”

接下来的训练或者说比赛，林晨在搏斗和智力方面都是拔尖。

搏斗方面，他始终想起求生时的那些日子，像有一束静远的光明照到了他，暮色里万座山峰野岭，诡异多变的天气，而他走过了这条路，唯一遗憾的就是他没能登上那座最高的山峰，没有领悟到“一览群山小”的感觉。

他觉得揽龙的招式越发明净醇和了。如果体术可以修行，这种自修的体术就叫“一幻”吧。

决定之后，林晨心境豁然开朗。

回到学校，林晨正式开始上课，发现梦蒂不在这里。

打听之后林晨才知道梦蒂转学了，放学之后，他又立刻跑到蓝丝堡找人。

他自然走不近这个地方，远远看去，蓝丝堡已经被重建完毕，恢宏壮观。

林晨失落地回到招运大楼，按照组织命令，今天他要和四十多人一起互相了解，增进友谊。

几辆飞船车载着他们开到北郊区一个废弃厂房里，四十多人下了车，林晨看到荀薰站在一个满头灰白长发、面色清朗的男子身旁，看样子这人应该是地火组织的领导和管事人。

“我叫尤可追，是地火组织趋蓝区的领导，荀薰是你们的直接负责人，有什么话，她来代替我表明。”说完，尤可追就消失了，林晨瞪大了眼睛，看见他确实是原地消失，像变了魔法一样，说到魔法，林晨有些尴尬，自己也会一些。

荀薰的声音像有种特殊放大器的能力给扩散开一样，每个角落都有。

“相信你们都了解一些，地火组织由来已久，本身就是国家安全负责小组出身。在座的各位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有些人正如尤组长一样，拥有特殊能力，这里正是你们的才能和渴望施展的地方。”

“说到特异功能，可能有些人会奇怪，为什么这种超自然力量会在现实中出现，甚至可以为人所用。我们地火组织百年前就存在了，成立一百年以来，我们发现和找到不少这样的人，加入组织的他们大部分都很有性格，直到组织渐渐了解到一个现象，就是在现实世界中，一些人遇到一些不正常的情况，接着发现自己突然拥有了特殊能力，不过大多数人都是遇到了怪物。”

“怪物有很多种，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这个人往往是因为有过接触所以产生了这样的能力，常见的有属性能力，比如隔空传音、移物，像炼金术一般的制造金属，还有极少的全面能力，比如感官方面的视听，甚至还有读心和理解事物内在规律等等。”

“我本人就是可以隔空控制物体的。”说完，荀薰随手一挥就把台下一个箱子给飞到台面上，引来一片惊叹声。

“这些超自然现象往往伴随着怪物的出现，而怪物真正出现和破坏现实世界的事情几乎没有，我们作出基本判断，它们来自一个异世界，这个世界里存在许多可怕的怪物，因为某种情况，异世界和我们的现实世界失去平衡而有所交际，所以发生了这样的状况。这事情在海外也有发生。”

“无论如何，我们的宗旨就是暗面维护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大家都听清楚没？”

“听清楚了！”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林晨自然也这样答了，如果能保证自身安全情况下，又能维护国家社会，何乐而不为呢？

“接下来给你们分组，朱雀组，王二得，决事为，尘长生……”

林晨听到自己被分在青龙组，心下大定。有个着落和依托地方，他心里还是开心的。刚刚说过话的万酋青跟他也是一组。

“看清你们的组长，朱雀组组长，王昭武，玄武组组长伍章亭，青龙组组长北青，白虎组长余庆。”

四个人走上台，三男一女，林晨这边的组长是北青，一头青发，身材高挑，神色严峻。

荀薰接着说道:“我们的目的是维护和平与稳定，以及打倒狂鲨，都清楚了没？”

“清楚了！”林晨跟着旁人一起喊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