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鬼

罗伯特怀疑自己的这位客户是从那些深不见底的网络底层当中逃遁出来的失控AI，那些被称之为‘天魔’的存在。

自己好像不是在用手术刀切开血肉，而是在用扳手扭开螺丝一般，那个带着黑色面罩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一般人，就算是看到那刀子逼近自己，听到那圆锯可怖的嗡响，都该放声大叫，以至于痛哭流涕了吧？

但是那男人就像是机器或者是岩石造就的一般，沉默的立在了原地。

罗伯特也不说话，安静的进行着手术。

将肌肉，神经和血管一一切开，然后再将其暂时结扎，防止失血，然后再拿出圆锯，切开骨头，将原有的神经和擎天手上那由聚乙撑二氧噻吩制作的仿生神经以一种精密到极致的方式进行结合，这是个精细的手艺，若是想要成为义体医生，这一手是必须的，在这一步当中，神经讯号只要稍有错误，那么大脑就会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

罗伯特观察着男人的面罩，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还清醒。

“怎么了？”

李星渊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来，稳定而冷淡的像是外面下过雨的地面。

“……没什么。”

罗伯特继续手上的手术，心中暗骂对方是不是精神变态，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能保持清醒。

实际上，疼吗？

疼。

没有经过任何一种类型的麻醉，被人从自己的身体上硬生生的卸下来一条胳膊，怎么可能不疼呢？

李星渊已经疼的脸色发抖，嘴唇发抖，声音抖若筛糠，只不过经过了面罩的合成处理之后，才显得如此淡然。

他反手握着自己带进来的那个黑色长匣，五指几乎在上面摁出了一道道的手印，但是他的身体不动，依旧稳若磐岩。

“如果你实在疼的厉害，我这里有点合成醇……”

“我不吸那东西。”

李星渊说道。

“继续手术，我能忍住。”

罗伯特擦了擦自己头上的汗，继续手术。

他现在的心理压力真的是出奇的大，他用手术刀在李星渊的肩膀上切开了几道切合擎天手连接部的口子，然后将机器与人体彻底的拼合在一起，二者相接，然后融洽的彼此贴合，就如同是天生如此。

擎天手的微电路系统在缓缓启动，淡绿色的光芒就如同是某种液体一般，在纯银如月的手臂上流动着，凛然而高贵，灵染合金沁润着温和的灵气，输入到了李星渊的身体当中，神经，肌肉，以及血管，与电路，仿生神经以及电子导管相互拟合，统一成了一个整体。

罗伯特站起身来，看着自己的杰作，每当看到人体和机器完美切合的模样，他都会有一种仿佛是雕塑大师完成了自己的作品一样的成就感。

“我去帮你拿血袋，走的时候再给你带些加巴喷丁和可普芬。”罗伯特医生脱下自己被血浸透的白大褂，就像是一个屠夫掀开了围裙：“三天之内不要和人动武，你没有人造经脉，义肢只能去自适配你的肉体，如果你强行动了手，神经连接就可能会出问题，到时候再想要治疗就麻烦了。”

李星渊尝试着活动自己的右臂，那已经被替换成了金属的手臂，看上去就像是蟾宫桂树下的产物一般，那如同符文一般铭刻于其上的微型电路系统闪烁着光芒，为这手臂带来了人力难及的巨力。

罗伯特看到李星渊没有答话，便咋了咂嘴，去到了另外的一个房间。

李星渊打量完了这个新手臂，然后便一拍自己身侧的长匣，一柄黑刀从黑色的长匣当中弹出，落到了李星渊的手中。

那黑刀通体纯黑，刀身两指微宽，一米略长，上面有一道殷红色的血痕，引人瞩目，与那黑匣一样是哑光材质，看不出锋锐程度。

罗伯特手里提着血袋回来，看到李星渊拿着黑刀，愣了一下。

“他们什么时候到？”

李星渊问。

“谁？”

“竹取组的那些人。”李星渊正手持刀，看向罗伯特：“你刚才不是在给他们打电话？”

罗伯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不过很快，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血袋扔到了地上。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穷。”李星渊说道：“如果有这么一个肥羊喂到了我的嘴边，我也不会放过。”

“你既然已经发现了，那就走吧。”罗伯特指向了自己家的大门：“他们来到还要五分钟，五分钟，够你离开这里了。”

可李星渊摇了摇头。

“有‘鬼’挡路，我不敢走。”

罗伯特眯起了眼睛来。

卡带播放器的电容式麦克风，还在幽幽的唱着：“唉，我误君，累你同埋孽网，好应尽礼揖花烛深深拜，再合卺交杯墓穴作新房……”

有钱的修行者可以将自己的思维上行到‘高天原’，以图再次复活，而在技术泛滥的现在，那些没钱的人也有自己的法子，只要将大脑以原子等级的精细度备份储存，然后再交由到电脑模拟大脑活动，那么人就可以变成‘鬼’。

就像是某种类型的AI一般，它们可以潜伏在如今无处不在的网络当中，也可以当做是修士之间彼此攻伐的道具——电子幽灵们可以烧坏掉微型的电路，混淆义体的感知，也可以在机器身体当中暂得重生，借尸还魂。

而且，就像是传统故事当中的鬼一样，某些修真者的意识被制成的‘鬼’，还能施展生前的法术，甚至继续修行，彻底摆脱肉身的束缚，掌握种种不可思议的大神通。

不过尽管如此，‘鬼’依旧是正统的修士们眼中的旁门左道，因为技术的不完整，所以通过电脑拟似大脑而来的‘鬼’也常常会在活动一段时间之后性情大变，变的残虐好杀——只活在电脑里面可不是一件多么舒服的事情——因此，无论是‘鬼’还是‘养鬼’，在这个社会当中都是不受欢迎的事情。

李星渊一进到这件诊所当中，就发现有‘鬼’寄宿在那万维佛的佛龛里，受着罗伯特的香火。

在脸上那全覆式面罩的帮助之下，李星渊能看到那个‘鬼’。

如今，就在自己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