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蜕变

满地的鲜血如同热油滚沸，数条诡谲莫测的血藤呼啸着从血液当中爆射而出，如钢钉般洞穿了貌吞伦的双脚和小腿，将其牢牢地锁死在地面之上。反观那个男孩几经数次挣扎未果，竟然嘶吼一声，当即扯断了自己的两条小腿，仰头栽倒在地。

“你算计我！”

男孩的眼含血泪，双目赤红，血脉深处的菌丝瞬间爬满全身，“我杀了……”

未等貌吞伦的话音落地，程东抬腿对着他脑袋就是一脚，这男孩“夺”地一声撞穿墙面，拖着烟尘慧尾，一下子落入了正在交战的机油、垃圾两个帮派当中。

正在酣战的双方都被这突然造访的男孩吓得一愣，貌吞伦嘶吼一声，两肋之下陡然伸出两条泥浆一般粘稠滑腻的黑色翅膀，将身旁的一众敌人刺穿吸干后，犹如天国使者一般振翅升空，苍白的脸上，显出了与其年龄极不协调的清冷与漠然。

“霉变？全机体霉变！”

浑身是血的石虎不可置信地看着半空之上的貌吞伦颤声道：“你也是家人？”

貌吞伦漠然地扫过石虎遍布疮痍的身体，不悲不喜地轻声道：“我是友谊、是嫉妒，是坚守……是三位一体，是宇宙新神。我是神之眷属，是末日之钟，是饥荒疫病，也是死亡本身。我叫……”

一只黑色的马丁靴当即印在了貌吞伦高傲而圣洁的脸上，在一脚蹬飞了貌吞伦之后，程东轻捷落入人群，小耳朵随后而至。

众人哗然：“你……你竟敢和天使动手？”

“天使？”

程东信手插着口袋，神经质一般地在地面上蹭着自己的鞋底，“你们把这个满身霉菌的东西称作天使？”

巨翅当空一振，貌吞伦勉强在空中稳住身形，痛惜地摩挲着自己被程东踢肿的左脸：“你敢踢我？”

程东脚下的动作停住，插着口袋戏谑地抬起头：“踢你？”

说话间他的身影再次从地面消失，一记鞭腿又直来直往地卷向貌吞伦的左脸。只是好在这次小男孩似乎早有准备，抬起枯枝般地鬼手直取来人的脚腕，可是锋利的指甲在刚要触及程东的前一刻，那条腿却骤然在自己的面前消失，随即自己的右脸又被印上了一枚鞋印，等他侧过脸来准备向右迎击之时，声势更大，用力更猛的一脚却再一次砸到了他的脸上。

众人当中已经响起了极为鬼祟的憋笑声，他们向貌吞伦投来的目光不再带有崇拜与向往，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嘲弄与讥讽。

那是一种看待小丑时才会出现的目光。

程东再次插着口袋轻捷落地，仍不忘将脚上的菌丝在砂砾上蹭干净：“怎么，挨了几脚就生气了？”

“你胆敢对天使动手！”

“哼……”

程东摇晃着脑袋扯开了嘴角，“你也喜欢做天使？行吧……反正叫什么都只是个代号罢了！”

“老子就是天使！”

“天使就是背后捅刀子的家伙？”

程东脸上的笑意不减，“当然了，传说里的那些个神仙大多数也都是小肚鸡肠的，这一点到似乎可以成为你努力的方向。”

“你敢对神明口出恶言……你们嘲弄神，不信任神……你们都将接受神罚！”

“得了吧，我可没打算跟你沾上任何关系，老子只是过来你们西城找人的，找完人老子就走。”

程东大大咧咧地拧过身子，昂然地抬起头注视着貌吞伦，“听着，我不在乎你是神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你用刀捅了我，伤害了我想要还你一个人情的玻璃心，所以我他妈要踢死你。这跟你是天使还是狗屎都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用在这里和我解释什么【死海文书】【新约旧约】一类的东西，你们愿意碰瓷圣经，那随你们得便。现在，自己把头伸过来让老子踢掉它！如果你的脑袋还能再长出来，那么咱们两个之间的账就算扯平！”

小耳朵慌张地扯住了程东的衣角，颤声道：“那个男孩子是全霉变构造体，你打不过他的！”

“打不打得过，要打了才知道。”

四下再度哗然，原本还剑拔弩张的两伙人自觉地给程东和貌吞伦让出一片巨大的空地。程东微笑着捏了捏自己的脖子，握拳，蝎刃冷冽。

小耳朵回望着那一片目光热切而癫狂的人群，声音依旧颤抖不止：“你不是说过，要隐藏身份的吗？”

“不装了，没劲！”

程东耸耸肩，身躯之上立时暴起数道血藤，“我就是零号义体人程东，来你们西城区找人。那个人是我女朋友，她叫安云……哦，现在改名叫做莉茜。有谁知道她在哪，麻烦你们告诉我。”

众人虽然早就怀疑到了程东的身份，可是当他们真真切切地从程东的嘴里听到这个消息以后，还是情不自禁地倒退了数步，交头接耳，却没有一个人胆敢上前搭话。

“找到了她我立刻就走，你们捡垃圾的继续捡垃圾，吸机油的继续吸机油。我保证不找你们的麻烦，也不给你们添乱。”

“你有把我当做一回事吗！”貌吞伦将霉菌增生成了一枝锋利的黑枪，尖啸着从当空俯冲而下。却被程东轻轻松松地躲开，一手擒住他持枪的腕子，转身又是一脚，这一脚踢的还是他的左脸。

“你有听我说话吗？”

前一脚踢掉了貌吞伦的即刻臼齿，紧跟着又是更重的一脚，“老子在找人，你没看到吗？”

“啪啦”一声，黑枪折断，貌吞伦整个人擦着地面滑出去数米，众人也诚惶诚恐地又给貌吞伦让出一条通路。

“我的女人在哪？告诉我消息，我这就走！”

程东大大咧咧地插兜仰头，“不告诉我的话也没关系……但是我有必要和你们讲一讲【我的规矩】，见过我的人都得死，所以……饶我一个人情还是怎样，你们自己选。”

“我们有几百人，就凭你……能杀了我们……”

人群中的话音未落，程东脚下顿时涌起了千万条狰狞如蛇的血藤，而那个男人则如个睥睨苍生的君王一般，高坐在血藤织就的王座之上，住着脸颊漠然应道：“几百人……几万人又如何？我捏死你们，不会比捏死只蚂蚁更费力。”

“我看见羔羊揭开七印中第一印的时候，就听见四活物中的一个活物，声音如雷，说，‘你来！’有一匹白马，骑在马上的拿着弓，并有冠冕赐给他。他便出来，胜了又要胜。”

众人发出一片惊呼，貌吞伦仰躺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天空，口中默念着咒语一般的预言，身体却转瞬被一大团漆黑的霉菌所包裹。程东的手指微动，两道血藤分列左右斜刺貌吞伦的双肋，却转瞬被霉菌蒸腾为一片湮粉。

缟素白衣在貌吞伦的躯体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滋生，在霉菌的作用下，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仿佛像是面条一样被拉长为成年人的大小。

“揭开第二印的时候，我听见第二个活物说:‘你来！’就另有一匹马出来，是红的。有权柄给了那骑马的，可以从地上夺去太平，使人彼此相杀，又有一把大刀赐给他。”

漆黑的翅膀迅速凋零，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血红的披风。貌吞伦仿佛被某种力量抢占了神志，他漠然地朗诵着《启示录》中有关末日骑士的描写，两条被扯断的双腿也在霉菌的作用下迅速复原。

令人窒息的安静，人群中再也没有了最初的癫狂与骚动，所有人都心惊胆战地看着眼前已经完全超越他们认知的变化。有几个好事的对着貌吞伦端起了枪，却被身边的人抬手按住。

这片土地上没有光，也没有神。他们不相信神明造访，仅仅是因为这里更像是恶魔的天堂，当神迹真正在面前出现的时候，即便是最恶毒的疯子，竟然也在心里涌现出了一丝感动，甚至是崇敬。

人们自发地将双手合实抱在胸前，他们闭起了眼睛开始祈祷，祈祷自己能够吃饱穿暖，祈祷自己能睡个好觉。

程东稍稍坐正了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变化，脸上的笑意却逐渐加深，幽幽地念道：“天使……”

“揭开第三印的时候，我听见第三个活物说，‘你来！’我就观看，见有一匹黑马。骑在马上的手里拿着天平。我听见在四活物中似乎有声音说:‘一钱银子买一升麦子，一钱银子买三升大麦，油和酒不可糟蹋。’”

貌吞伦缓缓地展开双臂，膝盖甚至未曾弯曲，整个人就瞬间无所依平地立了起来，漆黑的汁水顺着他的眼窝和指缝向地面挥洒，浓烈的腐臭味引得人们五内翻涌。然而见到此情此景，他们竟然无端端的虔诚地跪下磕头。

伴随着众人的跪拜，石虎和鹿头男，俨然成了与虔诚者格格不入的异邦。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联手，石虎接过了鹿头男手里的电浆炮，毫不犹豫地将枪口指向了貌吞伦的方向：“装神弄鬼……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炙热的电浆打入貌吞伦的体内，却直若泥牛入海，后者漠然地把头扭向了石虎的方向，傲然道：“揭开第四印的时候，我听见第四个活物说，‘你来！’我就观看，见有一匹惨绿色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做死，阴府也随着他，有权柄赐给他们，可以用刀剑、饥荒、瘟疫、野兽，杀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

他轻轻地打了个响指，无数中指长短的蝗虫从他的血液内，耳洞里，眼窝处，鼻孔中鬼头鬼脑地探身而出，眨眼之间，围绕在貌吞伦身侧的蝗虫，便构成了一大团焦躁的黑雾。他只是朝着石虎的方向微微挑了挑眉毛，那团震耳欲聋的黑云便狂躁地冲向石虎。

枪鸣声立刻被更为狂暴的振翅声和咀嚼声所取代，貌吞伦的眼睛也逐渐地由黑转黄，最终变为了和石虎一样的莹黄色。

他挑衅一般地看着程东，幽幽道：“接下来，就是我和你的事了。我叫天启，是个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