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忠诚与荣耀

摧枯拉朽的爆炸声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街道两侧的楼体被飞溅的碎石撕破水泥外墙，能源管道崩裂，地面整片整片地被地下燃气掀翻，应急消防栓则在爆炸中被削去顶盖，犹如喷泉一般，不知疲倦地向天空抛洒着水流。

这是霓虹市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下雨，雨水清冽而干净，没有肮脏的泥污，也不会危险到腐肉蚀骨。

硝烟逐渐被消防栓喷射出的清水洗净，可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却远未止息。

这惨叫声正是来自这座城邦里的一位警察，或者说……从前的警察。

“别叫了……别叫了！”

康宁把自己蜷缩成了一个句号，抽搐、颤抖、无助得像是个孩子。

“他妈的……再别叫了！我是7号，上帝之手万……康宁……我的队员们……我……”

烈火与爆炸并没有将他撕碎，可怕的是脑海里不断回响的沉吟与低语。那些声音告诉他，这是义体移植之后的正常反应。脑海当中的所有记忆，都是排异反应所创造的幻境而已。他从始至终都是公司最满意的作品，他生来便是为公司服务的，他是7号，没有名字。

【霓虹市没有警察局，东壑联邦不存在治安警署，上帝之手就是一切，刑事科就是法律。】

那冰冷的声音低语着，叫康宁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

“霓虹市没有警察局，东壑联邦不存在治安警署，上帝之手就是一切，就是法律……”

【你从没去过819号高地，没有狙击战，没有死亡，没有30人。】

“我……从未去过819号高地，没有……我从未……我……去过……819号高地，我去过819号高地……”

【重复！你从未去过819号高地，没有死亡，没有30人！没有30人！】

脑海里的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康宁的头更痛了。

“我……没有30人……谁来证明……谁来证明他们……我的队友……30人……谁来证明他们活过，战斗过，牺牲过……那些年轻的生命……30人……他们存在过……”

【重复！没有30人！】

“谁能证明这些人存在过……他们甚至连墓碑都没有留下……我的……战友们……”

康宁挣扎着用头支撑起身体，被水浇灌的土地变得湿滑无比，又重新将他重重地摔回地面。

【你要造反吗？垃圾！你要违抗公司条例，要违抗联邦法律？】

“人民才是法律……我不为公司和联邦服务……不论……不论我是谁！”

再次尝试，又再次摔倒，“那30个人的性命……不是幻觉……不可能是幻觉！你们……杀人凶手……你们是杀人凶手！”

【鹰之所望，苍生慕仰】

【弃置类人生命体机型，断开脑干终端意识体链接……】

康宁的惨叫声变得更加焦灼，这种剧痛来自灵魂深处，似乎要将他的灵魂切断撕碎，生吞活剥。他不停地用脑袋撞击着地面，又一根能源管道被他撞断，强大的蒸汽将他瞬间顶翻了一个跟头。

“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我……不是猪狗……你们别想控制我！”

【脑干终端意识体反应强烈，执行第二次系统关联……】

于康宁不远的藤茧被一只大手从内部抠碎，程东抱着灰头土脸的小耳朵，贼头贼脑地从里面钻了出来。

“哎呀，大个子！想不到你反应的速度还真快！有人保护的感觉真好！”

小耳朵一面仔细地拍着裙子上的灰，一面鼓励似地拍了拍程东的大腿，“但是其实你不用担心我的，我是容器啊，我没那么容易被人干掉！只是会稍微疼一点……”

程东的目光却并不在小耳朵身上，在藤茧里躲避爆炸的时候，他就听到了来自康宁的，一阵又一阵痛苦的嘶吼。他拍了拍女孩的头，刚想上前，却被高乐叫住。

“别去！现在正是那个笨蛋警察的关键时刻，老鹰的意识体侵入能力要远比那些黑色霉菌可怕的多，那个笨蛋现在没办法控制自己，你要是过去，只会给他添乱！”

“滚开……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康宁哆哆嗦嗦地伸出了两根手指，将之落在自己的红色义眼上，“你们用什么控制我……这幅义体吗？”

他毫不犹豫地将手指插进自己的眼眶里，伴随着又一次撕心裂肺地尖啸，那颗猩红的义眼，被他活生生地扯了出来。

【妈的！7号意识体混乱，已确认进入失控阈值！剥离他所有义体使用权限，现在，马上！】

康宁的嘴唇已经变得毫无血色，像是条垂死的鱼，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随后将头转向了程东。

程东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小耳朵，转而又回敬似的对康宁露出了一个极为难看的微笑。

“你……真的认识我？”

“我我我我……对！你是个好警察，一直都是！”程东的心脏在狂跳，康宁醒过来了，他记起自己是谁了！

“我……真的叫康宁？”

【这他妈怎么回事！义体权限无法剥离？7号怎么可能脱离鹰眼系统监管的，不可能啊！】

康宁第三次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只不过这次，他的肋下多了一支结实的手。

“你怎么样，还能动吗？”

程东关切地扶着康宁的胳膊，就连小耳朵都在努力地撑着康宁的大腿。

看到康宁错愕的眼神，程东再次没品地大笑起来：“真是个铁骨铮铮的爷们，老子喜欢！他妈的，第一次听见老鹰骂人，这些狗东西恐怕也拿你没办法了。叫他们还敢端着架子用神明自居，这时候他们说不准正在气得挠墙呢，真他妈痛快！”

“所以……我从前和联邦头号通缉犯是朋友，而我又是一名警察？”

康宁不可置信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好像忘了很多东西，一名好警察会和阿尔法为伍，意图颠覆联邦？”

程东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极为庄重地向康宁递出了一只手：“重新认识一下，程东，前废物部成员食指，东西部战争的老兵之一。”

“你……不是叛徒？”

虽然脑海里的疑问不断，可康宁还是握住了程东的手，“我……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但是……你给我的感觉的确很亲切和熟悉，刚才你所讲述的那些画面……在我脑海里面竟然真的可以找到对应的片段。我……我不知道……”

“你愿意相信一个看起来像是个白痴一样的傻大个，还是宁愿相信那些张张嘴就能瞬间杀掉这么多无辜百姓的家伙呢？”

小耳朵仰着脑袋，一副小大人模样地和康宁解释，“如果我是你的话，宁愿谁都不相信，干脆相信自己的本心。你在心里更倾向谁，那就选择谁。”

“我的心？”

康宁缓缓地将手放在了自己的金属胸膛上面，“我有心？”

“义体人也好，仿生人也罢，即便是我这样的怪物，也应该有心。”

小耳朵说话时的那种庄严的样子，让程东都不禁肃然起敬，“那颗怦怦跳的东西，只是不同生命体的能源供给中心罢了。我说的心，是思想，是意识，是信念，是灵魂！一个人的灵魂，是杀不死的！所以老鹰没办法拿你怎么样，因为即便你的记忆被剥离，但是你的精神永存！”

程东这个脑残不合时宜地鼓起了掌，眼神中带着种老父亲一般慈爱的光芒，深有一种我的孩子长大了，再也不用爸爸担心吃不饱了的样子。可转念一想，小耳朵的意识本源是所有义体人的母亲程秋野，内心刚刚涌起的那股光荣劲，就立刻烟消云散了。

康宁又缓缓地看向被他扯出眼眶的红色义眼，他反反复复地在嘴里念叨着“信念和灵魂”，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坚定：“一个正义的组织，是不会依靠控制他人来实现自我价值的。我是7号也好，康宁也罢，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知道为谁而战。忠诚与荣耀，理应属于人民！”

程东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康宁的肩膀：“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好警察，走，找个地方陪我喝两杯！”

康宁则冷冰冰地打掉了程东的手：“从前是怎么和你认识的，这个我不关心。我只记得你是联邦的头号通缉犯，反光荣进化政策的第一嫌疑人，而且你的危险系数极高。所以……”

“所以你还要抓我？”

“对！我现在以人民的名义，对你实施抓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康宁并没有开玩笑，他的两条手臂已经再度蜿蜒成了诡异的蛇形轮廓，双臂外围的鳞片依次有序弹开，散发出阵阵诡绿色的光芒，两肩之上甚至也弹出了漆黑的枪管。

“靠！你真要抓我？在这？”

“就在这！”

“我想，你们还是等下再打架为妙！”

高乐慵懒的声线再度从意识网格当中响起，与之同时程东也立刻收到了由高乐上传给他的全景云端地图。无数密密麻麻的小红点，正急速朝着他们三人驶来。

“这……这什么东西？手公司的械骸部队？”

“看架势恐怕是这样的，可是我在云端检测的时候发现，这些人里恐怕还有利爪和耳朵那群家伙。”

程东终于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孔，“他们来了多少人。”

“一时之间分辨不清，保守估计，大概两千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