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你是我的眼

杂乱的脚步声，在程东倒下的瞬间踢踢踏踏地从走廊的深处传来。

那声响在门前静止，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有人在高声地咒骂，有人在嘀嘀咕咕地埋怨，他听见有东西在地面上拖动的声音，或许那些人正在拖走两个被他咬得不成样子的怪物，他分辨不清楚，只能勉强地控制着自己，不要就此昏睡过去。

睡过去了，一切努力都将重新清零。

睡过去了，所有的记忆，恐怕都将不复存在。

忘记了自己是谁，绝对要比死亡还要可怕。

他的耳膜在一跳一跳地胀痛，可是到了如今，他却偏要装成一副已经丧失了意识的样子。从脚步声判断，这次前来增援的绿色工牌少说也要有二三十个之多，他不确信现在的自己有能力和这么多变异体直接抗衡，更遑论加入这些变异体会像是黑太阳一样聚合到一起，自己又将面对着怎么样的结果。

为什么我们在当初没有选择联手攻破这座狗屁大楼？当初的计划是什么？

剧痛拉扯神经，让他没办法专心致志地思考。

我们是要找人？

找谁？

干扰者……莉娜？

那个很有可能已经反水的贱女人？

他觉得自己的脸上被人吐了一口粘痰，腥臭的气息混着血液的味道让他五内翻涌。

潜伏与暗杀的确不是他的专长，不过作为从东西部战区退役下来的老兵，在装死这条路上，程东绝对是极为专业的存在。

短短的几分钟之内，程东已经把自己的心跳频率调整到最低，呼吸微弱，看起来倒真的像是一个徘徊在死亡边缘的伤员。

「喂？找到暴食者了……对！这个疯子咬死了我们两个同事……他妈的，真该把他给大卸八块！嗯，我明白！带去30楼，嗯！」

他的头发被人抓住，整个人像是头死猪一样被放在地上拖行。

【说起来，我倒是真的有很久都没理发了。】

程东兴意阑珊地自忖道，【从打离开霓虹市以后，我似乎就再也没给自己的头发修剪一下。男人的发型还是清爽一些比较好，至少在装死的时候不会被人抓住头发。】

「队长，这家伙就是暴食者程东？」

他听到金属闸门缓缓关闭的声音，自己似乎已经被人拖进了上升悬梯里，空气当中弥漫着浓稠的血腥味，当然了，还有挂在程东脸上的那口粘痰。

他妈的绿牌垃圾！

「嗯……这个小崽子，要不是上头有命令，***不应该把他留到这个时候！」

【你说的没错垃圾！】

程东在心里早就把那个男人的祖上十八辈都骂了个遍，【要不是老子现在的这幅皮囊不中用，你们公司里所有的畜生，都得排好了队，一个一个给老子撕成碎片！】

「公司这段时间里，把这家伙传说得神乎其神，咱们两个编外的雇员，就能给他打成这个样子？」

【你说得对，小杂/种，太他吗对了！老子就是个不抗揍的垃圾！是个没有断奶的小绵羊，满意了吗？】

「要不是公司有先见之明，提前激活了荷鲁斯之眼的自毁装置，结果还说不准是什么模样的呢！」

【荷鲁斯之眼？】

程东把牙齿咬得「咯嘣」一声脆响，【原来这个狗屁公司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什么叫自毁装置？高乐怎么样！】

「什么声音！」

窸窸窣窣地莫枪声，程东那个被指甲刺穿的肩膀，好巧不巧地被人踩了一脚，穿肺穿心的剧痛让程东忍不住又把牙齿咬出了声。

「咯嘣！」

「声音是从这家伙的嘴里发出来的！」

有个声音高声道。

【你说得对，聪明人！是老子的磨牙声，老子睡觉的时候喜欢放屁磨牙打呼噜，成了吧！】

「他是醒着的？他在装睡！」

众人纷纷把枪口对准了程东的脑袋。

【装你奶奶个川香麻辣怪味香蕉皮的睡，老子是具尸体！货真价实的尸体！】

「喂！我们看见你在动了！别装死，给老子滚起来！」

有人踢了他的脑袋一脚，下手并不重，可是侮辱性极强。

【你当老子是白痴吗？有谁见过尸体会一下子蹦起来的！】

他的脸被人用脚大力地踩住，脸庞上的每一颗毛孔，都能感受到鞋底花纹的模样。这让程东禁不住又想磨牙，不过考虑到一时冲动将要引发的后果，他最终还是忍下了上下颌的剧烈挤压。

【任何踩过老子脑袋的人，都活不过第二天的凌晨，老子记住你们了，这群绿皮王八！】

小不忍，则乱大谋。

程东在心里反复叨念着几十年前度过的兵书当中的这段谒语，自己残破不堪的手腕，又是被人重重地踩了一脚。

确切地说，是死死地踩住，并且旋转。

这让他一瞬间竟然忘了呼吸。

「这都不动？」

又有个声音玩味地嘀咕道，旋即弹匣出膛，似乎有人卸下了一颗子弹，将子弹当中的火药一把洒进了程东肚皮上被子弹炸穿的伤口。

【他妈的，要不是这幅身体不在状态，老子现在就想活撕了你这个王八蛋！】

腹部的灼烧，与手腕处跗骨蚀肉般的剧痛，让程东的耳鼓不住地轰鸣。可是即便如此，他仍是死死地咬紧了牙关，一声都没有哼出来。

「倒真是个汉子！」

那个虐待狂冷笑道。

「队长……呃……有没有可能，这家伙真的已经晕过去了？」

「晕过去？晕过去怎么会磨牙？」

「或许……或许他睡觉的时候就喜欢磨牙呢？」

「睡觉喜欢磨牙的人，在晕倒了之后也会磨牙吗？」

「我不知道……」

良久的沉默。

「可是队长，你看，就算这个人很能吃痛，但是他连一滴汗都没留过！这就不大现实了吧……」

「呃……晕倒的人会出汗吗？」

「我也不知道……」

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

伴随着「叮——」的一声长鸣，上升悬梯中央的智能语音晴朗地提示道：「30楼，到了。」

程东感觉自己的头发再次被人提了起来，随后便是毫无尊严地拖行。

钢铁闸门缓缓开启，一股难闻的消毒水气息扑鼻而来。

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抬上了一块质地坚硬的床面上，床面触感冰凉，应该是金属制品。

「我的天呐，怎么会伤成这样！」

有个声音苍老的女人惊讶道，「你们怎么可以朝着我的患者吐口水……赞美不灭霓虹，这简直太恶心了，快把它擦掉！」

程东立刻感觉到一张长满了老茧的大手，在他的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

「行了，反正到时候你们也要用高度酒精给他做上一次全身消毒，在意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他妈的，老子醒过来的第一件事，绝对就是要干掉你！】

「说真的，拉斐尔博士！我们再送这个家伙上来的时候……竟然听见他在磨牙！」

「磨牙？」

程东可以感觉到，正在替他宽衣的那只手微

微一顿，「理论上来讲……呃……昏迷的患者的确有少部分磨牙的状况，但是诱因十分的复杂，这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才能得出结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他有没有可能是在装晕？」

程东觉得快冰冷的铁片贴在了他的身上，紧接着是头上，手臂和双腿上，随后就是来自机器有规律的「滴滴」声。

「数据显示……这个家伙的确是在深度昏迷当中，只是……脑电波的活动频率有些……反常……他似乎是在做噩梦？」

【你们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噩梦，混蛋！】

「您的意思是指……这个人不是装的？」

「数据表明，这个家伙一直是处于昏迷当中，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问？」

「嗨！别提了！」

程东听到一片整齐地收枪回鞘的声音，那个该死的男人接着道，「这家伙简直是个疯子！您能想象到吗？我们的两个编外雇员，一个被这家伙活生生地咬断了喉咙，另一个更夸张！竟然被他胳膊里的骨头，刺穿了脖颈！要知道，他的两只手都已经被我们的人给活生生地掰下来了！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家伙是用嘴把自己的胳膊里面的骨头抽了出来，随后用牙叼着那根骨头，刺穿了……」

「你别说了……」

那个女博士似乎是在干呕，过了好一会，她才虚弱地幽幽道，「我不想了解事情的经过，我对这个男人的了解已经够多的了！在我们数据所里，有关于每一个联邦成员最为详实的记忆档案资料，这个程东……在东西部战争时期受过的伤，要比现在严重的多！第一批尖塔数据采样中，就曾明确地备注过，【疼痛，只会让暴食者陷入无休止的疯狂当中，如非达到一击毙命的可能，千万不要刺激这头疯兽。】是你们的雇员没有认真遵从所里给出的研究信息，那两个家伙死得不冤……哦对了，如果他们是光荣进化过后的新人类，仅仅是喉管被破坏这样的小伤，怎么能够杀死他呢？」

「倒也是……我也知道，他们两个休息一阵子就会好，不过换做是谁在经历过刚才的那一幕之后，恐怕都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家伙了。这他妈不是疯兽，这他妈是个恶魔！」

【对！恶魔，莉莉丝与路西法，该隐或者是苍蝇王别西卜……中二病晚期的混蛋，对，我是恶魔，我们全家都是恶魔！】

「只要保护好你们的心脏，任何伤口对你们来说都不会是致命的！」

不远处隐隐传来镊子和手术刀在金属盒当中碰撞摩擦的声音，女博士接着缓缓道，「如果你们觉得不舒服的话，可以去食堂取两瓶啤酒稳定一下理智值，或者干脆去81楼找几个漂亮姑娘放松一下。现在，请不要打扰我们的工作，上头有命令，需要我们彻底抹除暴食者的记忆数据，在这之前，我必须要把那颗可恶的荷鲁斯之眼去掉。」

「荷鲁斯之眼？那东西不是公司安置在敌营当中的棋子吗？」

「从前是这样的！不过这枚棋子似乎并没有与公司合作的意思，它似乎是……有了自己的思想。」

那名女博士操着一柄手术刀，缓缓地拨开了程东的眼皮，「我们多次地尝试过给这个家伙安置其它的完整记忆，可是到了最后，还是会叫他重新回想起自己的真实身份。这很有可能是荷鲁斯之眼搞的鬼，这颗义眼键入过暴食者的脑干终端，它似乎在有意识地替他修补原有的记忆。好了，摘除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请你们离开。」

「那好吧，亲爱的拉斐尔博士……祝您好运！」

【你是开始，亦是终结。请记住，你还有一个叫做高乐的朋友……】

程东的每一根肌肉都因为痛苦而绷紧，他的这幅躯体却偏偏像是软泥一样，根本无法运动。

这种生离死别一般的痛苦，甚至比挖去他的心肝更让他觉得难过。

【我不要！】

【虽然平时经常和你吵架，但是其实……本老板还是蛮欣赏你这家伙的。】

【别他妈跟老子废话，老子没答应你离开！你就不准滚！】

【得了吧，你巴不得我能走吧！看来，本老板只能帮你到这了……假如你能活着离开公司的话，请记得带我离开，你答应过我的，要给我找一副合适的躯体！】

【你不会死的，对吗？你他/妈是个机器人，你怎么能死呢？】

【我会不会死的前提，是你能不能保证自己活下来，白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3058，你他/妈把话说明白，什么叫要我活着离开！】

【是时候说再见了，我不希望看到雄狮被铁索缠住，争破铁链，咬死那群混蛋吧！】

【3058！你这个废铜烂铁，被联邦抛弃的人工智能垃圾，我应该怎么救你啊！】

【很高兴认识你，人渣！】

眼窝之中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个女医生好整以暇地嘀咕道：「还算顺利，给他包上纱布！然后先行取出他的刻度，在替他修复身体。我要请示一下领导，这颗联邦绝无仅有的荷鲁斯之眼，究竟应该是销毁，还是泡在培养液中封箱保存。把活做得麻利点，最好让他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