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让战场上，有鲜花盛放

「程东那家伙……怎么这么慢！」

在【黑太阳】密集的攻势下，援军猛烈的炮击只为自己争取了不到几分钟的喘息时间，伴随着那只庞然大物狂躁的嘶吼，远超于最初几十倍的云柱，恍若暴雨一般疯狂地锤击着地面上的一切生灵。

来自联邦的重型装甲和坦克，已然在弥散的硝烟之中被拧成了废铁；遍地尽是森森白骨，累累尸骸，少数还未死透的战士，拖着半截血肉模糊的身体，躺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喊，饶是见惯了生死的伊堂岚，在身处这样的血海炼狱当中，也不禁一阵的唏嘘叹惋。

他一手搀扶着安云，在那只庞然大物令人窒息的进攻中飞快地穿梭躲闪，身体虚化所持续的时间越来越短，再有不到五分钟，义体所储备的能源就将彻底耗尽，到时候他和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他是个十分懂得合理利用资源的家伙，这场仗从一开始就已经远远地超出了他的个人掌控范围。

没有后援，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对手是谁，莫名其妙地开战，为了一个被封印在高炉当中的，莫名其妙的人。

「我他妈真是个疯子……」

伊堂岚的双腿骤然发力，带着安云瞬间飞身至百米之外，「最神奇的是，我竟然会跟着你们这群疯子一起发疯！」

频繁且长期地使用霉菌的能力，无疑会极大地增加身体的负担。

围绕在安云身边的黑色飓风已经彻底失去了踪迹，她整个人像是团棉花一样，被伊堂岚轻轻地放在了一边。现在的她别说爬起来重新与伊堂岚并肩作战，即便是动一动手指恐怕都变成了登天的难事。

不过好在她还保留着一丝意识，她的双眼微企，定定地看着那座高炉之上跃动着的火光，气若游丝地呢喃着程东的名字，如果不去仔细聆听，几乎很难听请她后面说的话。

她在说：「我相信你，可以给我们一个家。」

不远处的战场上，硕果仅存的几个反抗军仍在拼命地朝着那只庞然大物倾泻着子弹。伊堂岚看见，已经被云柱砸碎了双腿的法奥尔斯刚刚扔下手里打空了弹夹的步枪，几分钟前才将飞行器停好的荣耀邦人，正山呼海啸地从死难者的手中躲过武器，疯狂地应对着【黑太阳】密集的进攻。

浓烟所化形而成的触手山呼海啸的一记横扫，便能将数十个站位靠前的士兵懒腰斩断，然而这些家伙非但没有生出半分退意，反倒是越战越勇。一颗眼睛，和近百名战士仿佛都在心中憋着一股深深的执念，为了已然逝去的生命，和自己心中坚守的东西，这些家伙们似乎完全忘记了生死。

这根本就是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战争。

他不自觉地向后倒退了一步，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一阵踉跄。低头看去，自己竟险些踩到了安云的胳膊。

她怎么可能还动得了？

「请……相信程东好吗？」

每说出一个字，安云的鼻腔和嘴角都会溢出一大滩漆黑的物质，她似乎拼尽了全力才说出了刚才的一番话。

「你……你不要乱动……你好好休息！」

伊堂岚的手在发抖，惨叫声排山倒海一般地在战场上空盘旋，他就算是闭起眼睛，都能看到这群活生生的人造人被浓雾砸碎，压扁的姿态。恍惚之间，每一个荣耀邦人的脸孔竟然都和记忆中的战友们重合。

东西部战争，血染的山脉，和被尸体填满的沟壑。

昔日的同伴们一个一个地惨死在自己身旁，他记得每一个人在临死前留给他的愿望，希望世界上再无伤痛，希望鲜花和绿草开遍战场，希望伊堂岚可以活下来，将他的死讯带回家乡，希望重获自由的人民，不会把他们的忠魂遗忘。

每每想起自己的战友们

，伊堂岚的身体都会止不住地发抖，颤抖到连刀都没办法握紧。

他没有做到。

战友们的嘱托，他一样都没有做到。

他害怕，害怕战争，也害怕死亡，现在的伊堂岚只想逃走，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让他被噩梦缠身的战场。

「我……程东说过要我保护你的安全……你不要乱动……」

伊堂岚沉沉地垂下了脑袋，银白色的长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嘴角抽动双肩颤抖，「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放心……不论程东怎么样……不，程东会没事的！我的意思是……不论如何，我都会让你活下来！」

安云拼了命地抓住了伊堂岚的裤脚，她想要说话，可是喉咙里却不自觉地呛出了一大口黑血。

她想说，自己不希望看到伊堂岚被过去的战争阴影所困扰，她此时甚至希望自己并没有治好伊堂岚，这个家伙依然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脑子少了一根弦的傻瓜。

甚至连安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长于布局和计划的自己，会被程东牵连着卷入一场又一场本来可以避免掉的恶战。

或许这正是程东的魅力所在吧，所向披靡且无所畏惧，他对于所有的敌人和挑战，似乎都抱定了一种飞蛾扑火般不死不休的觉悟。

或许只有他这样的莽夫，才不会被恐惧所吞噬掉最后一点尊严。

整个大地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高悬在天际之上神魔难当的【黑太阳】仿佛是遭受了电击一样愤怒地咆哮，在大地上肆意舞动的浓烟触手瞬间回归天际，而苍茫的白雾也在同一时间悄然散尽。

战场上或站或卧的每一个活人，都看到了眼前最令人动容且震撼的一幕。

那团在荣耀邦上空跃动了几十年的巨大火焰，在挣扎之中落入了高炉之中，巨大的犹如山脉一般的高炉从塔顶崩裂出了一道缝隙，继而裂缝像是九天之上的霹雳电闪，将这座炙热的巨人一劈两半。

空气中令人狂躁的热浪眨眼间消失于无形，清风徐来，仿佛昭告着天下，这场长于几十年的酷暑盛夏，在这一天终于画上了休止符。

霹雳暴响，当空雷震。

巨石飞溅，山峦摧崩。

这座欺压了荣耀邦几十年，给荣耀邦人带来无穷虚假的希望，又将整片大陆变成火灼抵御的高炉，瞬息之间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他成功了！」

法奥尔斯的眼睛酸酸的，他知道自己哭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泪。

没人知道是谁先开了口，可是在那之后，整片战场上都爆发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高炉倒了，我们胜利了！」

「他果然可以，他真的做到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会是我们所有人的光！」

「我的爸爸妈妈没有白死，高炉倒了，我们终于可以脱下这件恶心的隔热服了！」

【轰隆！】

短暂的光明立时被天空中漫卷的云层所遮挡，天空不再是炙热的红色，转而变成了阴沉如楼宇般的重重黑云。道道闪电晃似银蛇一般在铅云的缝隙之中游走，这恐怖如末日一般的暴雨之景，却让每一个身负重伤的荣耀邦人发出了会心的笑容。

下雨了……

瓢泼的大雨浇灭了战车上的烈火，硝烟与血水顺着泥泞的土壤会聚成了浅浅的溪流，每个荣耀邦人都静静地抬起了脸庞，任由大雨恣意地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雨水的亲吻，丝丝凉意，甚至还微微有些痒。这片土地终于变得潮湿且柔软，或许不久的将来，这片战场上，真的能有鲜花和野草盛放。

每一滴雨水都似乎砸在了伊堂岚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那座矗立在瓢泼大雨之中的废墟。

【黑太阳】正绝望地在高炉的上空盘旋，这个巨大的怪物还没有死，程东和提线者，也还没有从废墟当中出来。

他的手终于不抖了。

「嘿！所有人！」

伊堂岚在朝着废墟的方向狂奔，而且越跑越快，「所有人听好，带着你们身边的朋友，立刻离开战场！那颗恶心的眼球还没有被人干掉，战争还远未结束！趁着那家伙分神的功夫，所有人立刻互相搀扶着离开，把接下来的战场交给我！」

所有人一下子从暴雨和凉意带来的美好梦境当中惊醒，法奥尔斯奋力地把身子扭转过来，急道：「我们走了，你怎么办！那个怪物这么厉害，纵使是联邦的坦克和装甲都杀不了它，那你……」

「程东可以单凭一己之力摧毁高炉，给这荣耀邦带来弥足珍贵的大雨，那我也应该做点什么……」

黑刀出鞘，滴滴苦雨撞在刀刃之上，立刻引来一阵阵清亮的龙吟，「就让我来帮你们结束这场战争吧！」

我再也不想做那个潜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懦夫了。

「让战场绽放鲜花，让战争从我们这一代人的手中彻底终止，让后世的子孙高呼那些战死在沙场上的英雄的名，让每一滴鲜血，都不枉费离开英雄们的胸膛。」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着，手上的皮肤，已经因为紧握着刀锋而变得乌青。

不就是死吗？

程东给这片土地争取了鲜花和雨露，那接下来的就交给我！

「去你/妈的公司！」

刀锋铮鸣，伊堂岚用尽了自己最后的一丝义体机能，纵身跃上了那颗巨大瞳孔的跟前。漆黑的尖刀立刻喷薄出了一团炙热的焰火，伊堂岚嘶吼着把刀锋***了【黑太阳】的瞳孔当中，随即身体一沉，整个人握着刀柄急速向下坠落。

刚刚被刀锋划开的伤口转瞬之间便被其透明的黏液所包裹，裂口处道道菌丝疯狂地交汇于一处，那颗巨眼的伤口转瞬之间便被霉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缝合在了一处。

这次进攻虽然声势浩大，可是明显后劲不足，尽管伊堂岚拼劲了全力挥出这最后一刀，却依旧像是蚍蜉撼树一般地毫无成效。

「结束了吗？」

伊堂岚苦笑道，「至少我救了那些人，凡人之躯敢斗恶兽，这就是真英雄……至少我还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一颗种子。」

十条黑色的丝线擦着伊堂岚的身体从废墟之中爆射而出，他甚至来不及低头，便听见一声熟悉的咆哮。

「大眼珠子，洗干净脖子！老子这就来去你的狗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