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复制

黄沙、黄土、焦灼而狂躁的风。

连这里的风都是黄色的。

停车，熄火。

狂野的钢铁坐骑归于止息，那座漆黑而雄伟的尖塔，此时正静静地矗立在他们面前，像是个等待了许久的故人。

这一路上出奇的畅通无阻，没有记安局的人出面阻拦，甚至没有黑瞳的家伙们在暗中使坏。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着这一刻，等待着程东自己回到尖塔当中。

一股凛冽的寒意，顺着尖塔漆黑的大门搅动着二人的精神，这座雄伟的望不到尽头的尖塔深处，似乎正封印者某只残忍而狂躁的凶兽。程东率先一步走上门前，站定，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嘿……”

安云紧随其后跟了上去，一只手掌孤单地悬在半空，似乎是触摸到了什么无形的尖刺，又悻悻地缩了回去，“我希望你能明白，不论到了什么时候，我都愿意相信你。”

“相信我不是个叛徒，还是相信我其实是个人类？”

程东没有说话，把拳头握得青筋毕露。

“他们说得这些话只是为了给你洗脑，谁都不知道尖塔里面住着什么东西不是吗？”

安云的嘴角抽动，努力摆出一副谦和的微笑，“我是说……他们的话只是替你洗脑的第一步，他们希望见到你崩溃。只有当你的意识体崩溃之后，那些可恶的实验员们才会有可乘之机。想一想，为什么我们在过来尖塔的路上偏偏无人阻拦？他们是故意的……他们故意把那些该死的言论说给你听，只是为了在你的心里埋下一颗种子，进入尖塔以后，他们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让那颗种子生根发芽。”

又是种子……

程东冷笑了一声，他除了苦笑又能做什么呢？作为一个全义体改造者，一个被完全剥离了记忆，剥夺了正常人类躯体的他，究竟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而存在？

在门外想得再多，也都是废话。

他讨厌拐弯抹角的说话。

“老子是谁，马上就会有答案了。”

“咣当！”一声巨响，程东抬脚踢碎了面前的铁门。

宽敞而整洁的办公大厅，两侧尽是晶莹剔透的玻璃幕墙，幕墙的深处，正有一大批身穿白色大褂的男男女女忙碌地跑前跑后。电子设备的滴答声，无影灯尖锐的光芒刺得程东的大脑一阵晕眩和恍惚。

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很忙碌，忙碌到不会有人留意到自己家的房门刚刚才被人拆掉。

一个佝偻而矮小的老人正拿着一大把文件从另一侧的玻璃幕墙里跑出来，他似乎无意间瞥了程东一眼，随后漫不经心道：“你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1分29秒，不错，安云那小家伙的摩托车技术的确值得肯定。”

血藤招展，程东的面色一凛：“你是谁？”

老人随手将那一大摞文件放在身边的一处办公桌上，漠然地转过脑袋，甚至还扶了扶眼镜：“我？我是7号尖塔的负责人，我的名字叫李恩熙。”

“我不是在问你的名字！”

握拳，蝎刃弹出，“我在问你是谁！”

“一个人会有很多身份的不是吗？【你是谁】，这是个好问题。要不要坐下来喝杯茶？”

老人扶了扶眼镜，率先在办公桌旁边坐下，随后变戏法一般地从椅子旁边拿出来了一只咖啡壶，安静地斟了三杯香醇的清茶，自己拿走一杯浅酌了一口，随后又将其余的两杯推给程东和安云。

两个人全部警惕地盯着面前的这个老人，不应声，也不动手。

“不喝吗？是啊，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喝咖啡！那我们来说说正事吧……”

老人抬了下眉毛，步履匆匆地从程东身边经过，期间还拍了拍程东的胳膊，甚至根本就不在意他身上的那些招展而恐怖的血藤，“跟我过来，给你们看样东西……”

程东和安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深切的不可置信。

这和他们所料想的结果完全不同。

他们原以为这座尖塔里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场恶战。这里即便没有几百只装备精良的全义体改造人，多少也该有那么一两个性能夸张的金属怪物，然而等待他们的非但不是机枪和子弹，竟然还有人给他们递茶喝？

“高乐……这老家伙是什么来头？”

“查不到啊……他似乎和公司的渊源很大，数据库里根本没有这家伙的资料！”

“你的那颗左眼，是叫荷鲁斯之眼吧……在用它查我？”

老人在一大片太空舱一样的玻璃容器面前站住，回过头来，以一种温和得像是老父亲的眼光注视着程东他们两个，甚至还热络地朝着他们挥了挥手，“他的访问权限还没有达到这个级别孩子，来，我现在完全没有伤害你的意义不是吗？你已经回到尖塔里面了。”

程东和安云再次困惑地对视了一番，只不过此时，两人已经不自觉地向着老人迈开了脚步。

在那一大排整整齐齐的玻璃罐中，所盛放的是一具具狰狞而腐烂的尸体，有的被破开了肚子，有的缺少肢体，还有的尸体竟然被一大团猩红色的肿瘤占据了大部分的脑袋，但是他们却拥有一个诡异的共同点。

他们都长着和程东一模一样的脸。

程东只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被人一把捏紧，窒息与神经性剧痛瞬间爬遍了他的全身。

“我是谁？”

他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用力的抓紧，那双手湿漉漉的，似乎也被如此诡异的景象吓得丧失了表达能力。

“这些家伙是谁？”

【机器、叛徒、怪物、改造人……】

方才在老鹰口中听到的信息，像是洪水一样冲刷着程东的耳膜，“我不是人……我是什么东西……我是什么……”

“这些家伙到底是谁！”

“咳，我说……你需要喝杯茶吗？”

老人轻轻的咳嗽声总算将程东从那个诡谲而扭曲的环境当中拉了回来，他的后背已经被粘稠的冷汗打湿了一片，他冰凉的手挣扎着想要握紧什么，可是到头来却只是抓住了另一只同样冰凉的手。

安云的脸色一样很不好看。

“呃……我忘了，你们不喝茶。”

老人微笑着挠了挠头发，“那你们吸烟吗？”

“别废话了！这些家伙是谁？”

程东指着那些冰冷的玻璃器皿嘶声道，“他们为什么都和我长得一个样子！”

“嘘！嘘！嘘！”

老人卖力地挥动着双手，示意程东安静下来，“这里是联邦最重要的义体研发单位，每个人都在从事着最精细的科研项目，你这样会吵到他们的，孩子！”

“你叫我孩子？”

“论资历，还是论身份，你都应该是我的孩子。”

说着话，面前的这个老人骄傲地叉起了腰，“我说的不对吗？暴食者先生？”

“回答我的问题，别他妈拐弯抹角的了！这些家伙究竟是谁！”

程东一把拎起了老人的领子，安云本想阻止，可是想了想却又把递出的手缩了回去。如果把这件事的主人公换做是她，她恐怕也没办法在这个时候保持清醒。更何况是头脑简单，心思单纯的程东？

这是他的事，理应由他自己处理。

“嘿，听我说！你不该对我动粗的孩子……先把手发下！”

老人的双手举高，一副安之若素，任打任杀的样貌，“我会说的，你别这么急。来都来了，听我慢慢讲给你听不好吗？你又不是急着赶时间？”

程东悻悻地松开了手，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说！”

“这些容器当中所承载的，都是你。”

老人像是在展示某种工艺品一样，将双臂夸张地摆动至最大，“喏，这里一共是191个实验体，191个程东！”

“他们是程东，那我又是谁！”

“他们是程东，又不耽误你也叫程东这个名字。”

老人一脸深沉地摆动了两下手指，“你如果不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他们换一个名字，程西、程南、程北、程中间，或者换个英文名也好，叫他们贝塔、伽马、德尔塔、埃普西隆……”

“你他妈废话说完了没有！我再问你他们是谁，你又是谁！”

“孩子，我一直都在回答你的问题啊！”

老人讳莫如深地接着道，“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他们是程东，字面意义上的程东。他们和你一样，与欧米茄有一样的DNA数据，共享着一样的记忆，从染色体到细胞，从发色到行为特征，就连你们上厕所时习惯用哪只手解开裤腰带，都是一模一样的。他们就是你，你就是他们！”

“所以……我不是程东？”

“不，你是！”

老人勾了勾嘴角，接着道，“欧米茄的基因数据模组很庞大，在那次记忆自由运动的时候，他被公司拆解成了碎片。这段历史，理应已经在你的脑海当中还原了才对。所以，在生物学的角度上来讲，欧米茄……哦，我现在应该叫他程东。从生物学的角度上来讲，程东已经死了。但是他并没有死透。”

“说下去。”

“我们提取了他的基因模组，获得了极少量的，来自于欧米茄的义体残骸。所以……复制与增殖，便在这个时候开始了。”

老人的眼睛闪烁着狂热而兴奋的光芒，“191次失败，我们创造了191个欧米茄的复制体，一个又一个，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而你……是第192号实验体。你就是程东，你是从他的细胞残骸当中分裂出来的另外一个自己。这甚至连克隆都算不上对吗？我们成功地将一个人，从死神的手里营救了回来！我们成功了！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程东只觉得自己的耳鼓轰鸣，他怔怔地盯着那个老人，再一次挣扎地问道：“为什么救我。”

“因为我们不舍得你离开，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7号尖塔的孩子……”

老人的眼神中的狂热丝毫不减，语调甚至也发生了激烈的震颤，“你是我们最杰出的作品，联邦的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生化义体人，霓虹市的希望，生命与血液的象征！我们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毁灭掉！”

“就是你把我变成了怪物？”

“不，是我把你变成了神！这个时代新的神明！”

“你他妈到底是谁！”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叫李恩熙。或许你们应该知道我的另外一个名字……我是硕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