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燎原

六百多人的突围，最后来到科迪面前的只有包括卡萝在内的三人。当时科迪正带领着两万多的反抗军向着工厂方向浩浩荡荡的进发，远远看见一片苍凉的荒地中有两台机车三个人影，其中一人只是静静张开双臂，呆呆注视前方，任凭风沙吹乱衣衫，似要以一己之力阻挡这磅礴之师。

科迪拿起望远镜细看，发现竟是卡萝，于是抢先大部队之前驾驶着吉恩赠送的机车赶到她的面前。只见卡萝如丢了魂儿一般，双目空洞，也不看科迪一眼，依然兀自抬着双手，像是忘了全世界。

“卡萝，卡萝！振作些，你怎了？”科迪轻轻拍打着她的脸庞呼唤道。

这时卡萝才转了转眼珠，发现是科迪，突然回过神般急促说道：“科迪！不能再往前了！前边是陷阱！”这没头没尾的话让科迪一头雾水，他环顾周围没看到吉恩的身影，便问道：“吉恩呢？没和你在一起吗？”

谁想上一秒还精神恍惚的卡萝，听到这句问话后像受到刺激般“哇—”得一声抱着科迪大哭起来。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科迪不知所措，只能一边拍着卡萝的背安慰她，一边皱着眉头用目光询问其他同行的两人原由。

那两人将吉恩遭到包围后的推测以及率领众人突围的惨烈告诉了科迪，其中一人讲到吉恩负伤被迫留下，让他带着卡萝逃跑的情节时，卡萝哭得更是伤心。科迪眼角微微湿润，却再没顾上安慰卡萝，果断站起身，向已经赶来的大部队发布一条紧急命令：“马上变更行军路线！所有人向森林方向急速转移！”

在科迪的指挥下，全部反抗军很快进入森林。他们的动向也被高空侦察机捕获，不多久大量的轰炸机便对森林地带进行了多批次的轰炸，但由于树木遮蔽无法定位目标，这些轰炸没有对反抗军造成多大的伤害，反倒更像阴谋败露后歇斯底里的无能发泄。由于森林中重型装备无法通过，斯坦利也没勇气让自己的地面部队轻装进入密林作战，战争就这样草草收场，反抗军也以整体微小的代价在与州政府的突袭中幸运地保存了有生力量。

不过带领众人脱离险境的科迪在之后的几天并不轻松，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吉恩。吉恩在反抗军中如精神领袖般的存在，他的生死未卜让这只军队士气低落。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反抗军是之前多个帮派的联合体，吉恩在这些帮派中起到重要的连接纽带作用，具有独一无二的号召力。他的缺失使反抗军出现了分离主义倾向，现在“军事委员会”的几个成员都是原来几个帮派的老大，他们信服吉恩的权威，对于科迪的领导或多或少有些口服心不服。

科迪清楚，对于反抗军来说，这是一个比外部敌人攻击更致命的问题，他需要尽快为反抗军下一步的行动作出决断。经过几天的思考，科迪决定近日就率领全部军队攻打灯塔城，抢夺“高塔”中的种子。一方面因为州政府已经断绝了食物供给，反抗军也很难进一步发展壮大，长期消耗拖不起；另一方面反抗军内部问题显现，久拖生变，也迫切需要一场胜利凝聚人心。然而问题是，现在这支士气低落的部队能取得胜利吗？

就在反抗军进入森林的第七天，传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吉恩目前还活着；坏消息是他被国民警卫队俘虏了，并被军事法庭迅速审判，以叛国罪、煽动暴*乱罪等一系列罪名判处死刑。州政府宣布将在三天后对吉恩的行刑进行现场直播，以震慑那些苟延残喘的恐怖分子。

科迪得知消息后，决定即刻向灯塔城进发，他希望通过对州政府施加军事压力，迫使对方释放吉恩。至于州政府是否就范，是否愿意拿一个已被判刑的罪犯做交易，老实说科迪觉得希望不大，但此时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值得尝试。拯救吉恩基本也是军事委员会的共识，所有成员同意了科迪的计划。

得到授权后，科迪率领全部反抗军穿过重重密林，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到达了森林边缘，不远处便能看见灯塔城高耸的围墙，围墙内便是另一个起义军中几乎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璀璨世界。“这是最后的一次机会，今天必须攻进去！”科迪心中这样想着，随即挥手指向前方，高声下令道：“全军继续前进！目标灯塔城！”

就在大军从森林中走出，向前谨慎推进之时，围墙上突然闪出密集的国民警卫队武装人员，人人装备精良，纷纷抬枪指着反抗军。看来对方也已做了充分准备，继续前进的话，一场恶战将不可避免。这时从空中飞来八架四旋*翼无人机，在反抗军正前方上空盘旋。科迪以为这是某种武器，便命令军队暂停行进，静观其变。

只见八架无人机先在空中排布出一个巨大的正方体，然后从每台无人机机身上伸出一个镜头，下一刻所有镜头启动投射画面，竟在空中复合展现出一副巨大的立体画面，画面中的那个人所有人都认识。

“吉恩！”站在科迪身旁的卡萝不禁喊道。

画面中的吉恩斜躺在一张特制的椅子上，身上没有任何束缚，却乖的像只小狗。他的一只眼睛肿大，脸颊和嘴角有多处血瘀，一看便知遭到了残酷殴打。吉恩的头发被剃光了，可胡子却因多日未刮显得杂乱邋遢。他面庞很干净，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囚服，却掩盖不了极度疲惫的神情，他的眼神憔悴而空洞。

“这群杂种！”科迪咬着牙狠狠说道：“他们要给咱们看吉恩的受刑直播，借此打击反抗军的士气。”

一名身穿白大褂戴着口罩像医生模样的人，一会儿撑开吉恩的上下眼睑查看，一会又让吉恩张开嘴检查口腔，然后托着吉恩的下巴左右数次转动头部。吉恩完全配合那人的摆弄，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和抗拒，唯一让人费解的是吉恩一直用右手拍打着自己的左胸，像是受到了某种精神刺激一般。这一幕让科迪和众多原“地狱嚎叫”帮众不禁黯然，没想到昔日在“遗忘地带”叱咤风云的人物竟落得这般地步。这在常人看来例行的对死刑犯的刑前检查，在他们看来就是对英雄赤裸裸的羞辱，或许这正是斯坦利想要的效果。

“吉恩怎么了？他在干什么？”科迪的眼圈有些发红，声音略带颤抖的问卡萝。

“他的自我意识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被抓的这几天，不知道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他的原生记忆已经所剩无几了…至于他为什么拍打自己的胸部，那是因为…”卡萝一时哽咽，用衣袖反复擦拭自己眼睛，故作坚强的继续说道：“那是因为吉恩想告诉我们，他没忘了自己是谁！他没忘了对你我的承诺！”

科迪身躯一震，昔日回忆历历在目。“我是吉恩，保护卡萝和科迪”，他默念道，一滴眼泪终于从这个身高马大的汉子脸上滑落。科迪攥紧双拳，准备下令攻击灯塔城。这时立体投影中又出现了一个身影，是让反抗军咬牙切齿的斯坦利。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是我们胜利的一天。我们将以法律的名义，处决危害我们安全的恐怖主义头目——吉恩•林！我要正告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恐怖分子，我们不会与你们谈判，我们不会把秩序、民*主和自由这些我们视为信仰的东西与你们做交换。你们要不投降，要不就是步他后尘，最终只有死亡！”

“我们生在一个伟大的国家，她非常强大，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只有她的宽容。多年来联邦政府和各州政府一直无偿的向穷人发放救济品，努力改善他们的生活，帮助他们融入社会。可有一小部分人受极端思想蛊惑，进行各种破坏活动，威胁我们的繁荣，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必将遭到全体人民的强力回应。”

斯坦利顿了顿，转身指了指吉恩，继续他的演讲，“这个人就是那一小部分人的代表。看看他吧，一个什么样的人在领导那群暴徒。一个精神错乱，虚弱不堪的废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战胜我们？他此时的窘态也是那群恐怖分子的真实写照。虽然他今天全无体面的接受死刑，但宽容的州政府还是决定以仁慈的方式结束他罪恶的生命。我们将以注射死刑的方式让他毫无痛苦的到另外一个世界忏悔自己的罪过。我宣布行刑开始！”

斯坦利的演讲似乎发挥了作用，反抗军的所有人都心情沉痛的望着立体投影，本就因首领被俘而意志动摇的众人此刻更加心灰意冷。科迪看着自己最亲密的战友即将赴死，愤怒没有了，只剩下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悔恨与是否还要决一死战的摇摆不定。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众人，无不垂头丧气萎靡不振。“撤吧！现在的状态也打不赢，等众人从悲痛中调整过来再战吧！”科迪无奈的这样想。

这时吉恩的身上已经接上了注射毒药的管子，斯坦利装腔作势的对吉恩说道：“叛国者吉恩，你被判处死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会尽量满足你。”

可此时吉恩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只见他用最后残存的一点意识，用手指有节奏的敲击大腿，口中艰难的反复吐出一个词：“琴…钢琴…钢琴…”

吉恩的举动让所有人感到吃惊，卡萝和科迪惊讶于吉恩居然还勉力维持着自己的意识，斯坦利惊讶于吉恩临死前居然还想着弹钢琴。可自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的话不好反悔，斯坦利只能吩咐周围人道：“给他准备钢琴。”转头又对吉恩没好气地说：“就弹一首不太长的曲子吧。我们可没时间等你。”

很快在吉恩的椅子前摆放了一张白色的桌子，一台激光器被装到了天花板上，激光器在那张白色的桌面上投射出一排钢琴键盘。吉恩手指触到虚拟键盘，清脆的琴声随即响起。此刻吉恩虽然意识恍惚，语言能力基本丧失，可手指却异常灵巧。他目光空洞，仿佛只剩一具躯壳，可弹出的乐声分明在向所有人宣示炽热的灵魂从未离他而去。

吉恩熟练的弹奏着一首歌曲，那曲调令科迪惊讶异常，语气颤抖的向卡萝问道：“吉恩居然会弹这首歌？在起义军的时候有人教我们所有人唱过这首歌！”

卡萝不明白科迪为何如此激动，只说道：“你走之后，有一次吉恩也给我们所有人唱过。”

这时只听到反抗军的人群中，有人就着吉恩的琴声轻轻的吟唱，很快吟唱这首歌的人越来越多，竟汇合形成一股恢弘气势。那歌声一扫人们的忧伤，仿佛一股力量注入所有人的躯体，歌声越来越嘹亮，无数人热泪盈眶，无数人哽咽失声，无数人手握成拳奋力挥动。只听他们大声齐唱道：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让思想冲破牢笼。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是谁创造了人类世界？是我们劳动群众。一切归劳动者所有，哪能容得寄生虫！最可恨那些毒蛇猛兽，吃尽了我们的血肉。一旦把它们消灭干净，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科迪早已泪流满面，他知道这是吉恩在弥留之际最后要和他说的话，他用袖子使劲擦了一下脸，愤怒大吼道：“所有人！听我命令！进攻！”

下一刻全体反抗军如发怒的海啸般向着灯塔城的高墙奋勇冲去，那毁天灭地的气势让斯坦利和国民警卫队大惊失色，他们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一下子激怒了他们口中的这群“乌合之众”，竟爆发出如此惊人的能量。在反抗军的疯狂冲击下，国民警卫队的防线被迅速攻破，科迪率领众人如决堤的海水势不可挡的涌入灯塔城，星火已成燎原之势。

一首《国际歌》弹罢，吉恩隐约听到众人的怒吼，那成为他最后的记忆，随后他走到了记忆的终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