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佞臣的用处

第二天早上，沐弘起床后梳洗穿衣。考虑到山里的气候比城市里要冷得多，他加穿了一件貂皮坎肩，罩上厚实的外袍，披一件黑色大氅。叶玄帮他束紧腰带，问道：“大人可是要出远门？”

“我出去打猎，过一阵子才能回来。”沐弘拿起佩刀，扣在腰带上。

“上回大人外出打猎，中山王找不见你，把大堂里的摆设都砸了。”

“嗯。”

“这一回……”

“他要砸就随他砸，你们躲远点，别伤着了。”

“大人何不到中山王处告知一声，免得王爷四处找你。”

“我见不到他。”沐弘找个借口，“这些日子他公务繁忙，没空见我。如果他来找我，你就替我说一声。”

“是。”叶玄领命。

沐弘骑马到北直门，见路平带着队伍已经等候在路边。十五六号人马，七八头猎犬，拖两挂大车，车上堆放着宿营用品。沐弘看那些队员，大都缺胳膊少腿，衣着朴素，慕容麟混在人群中，披着斗篷，兜帽盖住头面，脸上还遮了一块黑布。

“出发！”听到路平一声令下，众人翻身上马，手持长枪猎叉，个个神情振奋，喜笑颜开，让沐弘有种公司组织外出旅游的感觉。

“大家很久没有打猎了。”路平说，“有机会出去活动活动筋骨，都很高兴。”

城门口的守军比以往多了一倍，对进出的人群严加盘查。沐弘看到守军中有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士兵的服饰，胡子拉渣，不修边幅，吃了一惊，叫了声：“成乙。”

成乙持枪走过来，喝问道：“去哪里？干什么？”

路平打招呼：“成副将，你怎么……”

“别废话。快回答。”成乙厉声呵斥。

“我们出城打猎，过两天就回来。”路平回答。

“这两天出城打猎的人可真多呀。”成乙旁边的一个士兵随口说道。

成乙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摆一摆手里的枪，示意放行。

队伍正要通过城门，一名校尉走出来喊道：“大伙要查仔细了，不要放过任何疑点。”突然伸手指着慕容麟叫道：“那个家伙，为什么遮住脸？”

路平忙上前解释道：“此人在战场上炸坏了脸面，见不得人。”手伸进怀里去摸银子。

沐弘策马插到两人中间，居高临下瞥了校尉一眼。校尉接触到沐弘的眼光，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赔笑道：“原来是太史令的人？”

沐弘点点头，面色冷漠。

校尉不敢多问，拱手放行。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行进。

路平赞道：“东家真是厉害，一眼就把那校尉给逼退了。”

“因为我是当红的佞臣。”沐弘淡淡一笑，“忠臣可以得罪，佞臣没人敢得罪。”

“当佞臣也不错。”路平笑道，“省下了一笔买路钱。”

“你拿出银子来，就会引起他的怀疑。眼下是非常时期，谁敢为了一点小利丢了脑袋。”

“东家说得是。”

忽然，慕容麟带马越过众人跑到队伍前面，在马屁股上甩了两鞭，纵马飞奔而去，一溜烟消失在道路尽头。

路平惊道：“他怎么跑掉了？”

沐弘笑道：“他被关了这么久，憋坏了。随他去撒撒野。”

“东家真是善解人意。”

“行了，别老给我戴高帽子。”沐弘嘴上这么说，心里乐开了花。

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慕容麟骑着马缓缓而归，马脖子上大汗淋漓。虽然黑布遮住了面容，沐弘仍能感受到他心里的畅快。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队伍离开官道进入山区。在这隆冬季节，放眼望去只见灰、黑、白三种颜色。铅灰色的层云垂在白色的山巅，丘陵起伏，黑色的灌木上覆盖着厚厚的霜雪。

在一个岔路口，沐弘和慕容麟与众人分手。路平带队，按照慕容麟指点的方向，前往野熊冬眠的山谷。得知要去猎熊，伙计们摩拳擦掌，兴奋溢于言表。

沐弘叮嘱道：“猎熊有风险，大家需谨慎。打不到不要勉强。”

众人笑道：“东家放心，这回定要让你看到我们的本事。”

两人伫马，目送队伍远去。

沐弘问：“我们该怎么找？你可有什么打算？”

慕容麟说：“先把我的金雕拿回来。老鹰飞得高，地面上任何风吹草动，它都看得见。”

“金雕不在王府吗？”

“父王不许我在府里养雕，我只好把它们存放在城外的农庄里。农庄离此处不远，我们这就去跑一趟。”

沐弘听说王公贵族都有自己的庄园和农户，庄园里的产出无需上交给国家，农户也不用纳税，不出皇差劳役，称为“荫户”，人身依附于贵族老爷，相当于奴隶。他们的辛勤劳动供养了贵族们骄奢淫逸的生活。

两人在山路上往东南方向奔驰，地面渐渐平缓，远处出现大片的农田。再往前四五里地，面前横着一条小河，河对面成排的树木掩映着一座庄院。两人跨过木桥，沿着灰褐色的石墙走不多久，就到了庄院的入口。只见两扇大门横倒在地，门口躺了几个人，身下一摊血污。

“怎么回事？”沐弘惊问。

慕容麟绷着脸，一言不发，手按腰刀，策马徐徐进庄。

庄院里的房屋全被烧毁，残垣断壁之间倒卧着一具具尸体，男女老幼都有，看衣着都是平民百姓。

沐弘倒抽一口凉气。两人分头搜索了一遍，没有找到活人，也没发现敌踪。

“这是谁干的？”

“还不是慕容评这个老混蛋。”

“都是些农户庄客，为什么要杀掉他们？”

“慕容评手下有大把的农奴，他要的是田地不是人。”

慕容麟跑到庄院后面的牲口棚里，挨个儿寻找他的金雕。沐弘见牲口棚里空空如也，一头牲畜也没有，心里感叹，这世道，人不如畜。

慕容麟找了一圈没找到，沮丧地走出来，站在院子中央。他仍不死心，仰望天空，撮唇吹出尖锐的哨音。过了好一阵，空中出现两个黑点，伴着两声凄厉的鹰啼，黑点盘旋而下。慕容麟大喜过望，张开双臂，金雕扑棱着翅膀，落到他的手臂上。

慕容麟抚摸着金雕的羽毛，拿出肉干喂食，笑逐颜开：“怎么样，我的雕有灵性吧，没白养。”

沐弘看到他脸上久违的欢笑，心想：“农户的性命在他眼里未必及得上他的鸟。”

“这么多尸体，总不能一直暴露在外，我们把它们掩埋起来吧。”沐弘建议。

“这活可不是一时半会干得下来的。父王要紧，我们快走吧。”慕容麟把金雕放在肩头，上马离开了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