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升降梯

冬日里寒风凛冽，金凤台下的工地上却是热火朝天。熊邈召集了一百多个工匠，搭起一座简易工棚，在里面日夜赶工。沐弘趴在担架上，检查零件尺寸，讨论技术细节，忙得不亦乐乎，连给公主写诗的时间都抽不出来，每天随便写一首五言绝句，“床前明月光”什么的，敷衍了事。他这时才明白，对男人而言，实现人生价值是第一位，再漂亮的美眉也只能排在后面。

熊邈选了金凤台北面的一堵墙壁，沿着墙面安装升降梯。这堵墙犹如悬崖峭壁，与地面几乎垂直。工匠们搭起脚手架，在石墙上开凿孔洞，装配升降支架。沐弘看到那些人在高空作业，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忙把熊邈叫来，责备道：“你这个施工安全管得太差。工人头上没有安全帽，身上没有安全带，这么高的地方，一个失手摔下来必死无疑。”

熊邈惶恐道：“我们历来就是这样干活的，从没听说过什么安全帽安全带，请沐大人明示。”

“安全帽么……”沐弘想了想，打个比方，“就像个铜盆，扣在脑袋上，防止撞头。安全带是一根长绳，一头拴在腰间，一头系在脚手架上。”

周围的工匠们都笑了起来。

熊邈说：“戴上那玩意儿还能干活？”

沐弘说：“总比丢了性命强。”

将作丞笑道：“这些人都是老手，不会出事。”

沐弘问：“难道你们从没出过事？”

“哪能呢。”一名工匠接嘴道，“每年都要出几条人命，哪座宫殿不带血？”

“那不就行了，赶紧把安全带系上。”沐弘命令。

第二天沐弘去工地，发现工匠们没一个人系安全带。

“为啥不系？”他问一个工人。

“拖拖拉拉，太不方便。”那人回答。

熊邈说：“你看到了，他们自己不愿意，我也没办法。”

沐弘白了他一眼：“什么叫没办法？不系安全带就扣工钱。”

熊邈说：“行，就照大人说的办。”

第三天沐弘去工地，发现工匠们身上都系着绳子，但绳子的另一头并没有扣在脚手架上。沐弘气得要死，熊邈也很委屈：“眼错不见，他们就把绳头解了，我也不能总是盯着。”

沐弘说：“只靠命令强制是不够的，你要给他们培训安全意识。在墙上拉两条横幅，写上’高空作业，安全第一。’再写个深刻一点的，’一人出事，全家挨饿。’”

熊邈忍着笑劝道：“这些人没一个识字的，大人就饶了他们吧。”

沐弘无奈，只能软绵绵地警告道：“如果死了人，唯你是问。”

工程进展迅速，沐弘尾椎骨愈合的时候，升降梯安装完毕。那日天气晴好，沐弘邀请慕容冲一起去工地验收。只见一座木结构装置，像一根方形的大烟囱，紧贴着金凤台而立。

慕容冲孩童心性，见到新奇的东西，直奔过去，便要乘坐。沐弘连忙拦住，劝道：“小王爷不可冒险，且容微臣先行试验过安全性能。”

他走进轿厢，放下挡杆，拉了一下铃绳，铜铃震响，操作台旁的力士扳动机括，用作配重的石锁从顶端下落，带动轿厢上行。力士转动绞盘，控制速度。工匠们望着轿厢沿着导轨越升越高，纷纷鼓掌欢呼。

轿厢升到顶部，撞到顶板，停了下来。沐弘感觉到脚底一震，心里琢磨着此处需要改善：在顶板下覆盖毛毡，加装阻尼，就能减轻震动。继而又想到这个办法可以用在马车上，这个时代没有橡胶，地面上的每一个起伏，木头车轮都原汁原味地传递给乘客。若在车厢里装上减震垫，乘客就不会颠得慌，大大提高乘车的舒适度。

他正想得出神，忽听到有人喊道：“恭迎沐大人。”抬眼望去，见封枢带着两个小黄门在外迎候。他拉下扳手，支架上伸出两根木头销子，稳稳地托住轿厢底板。

沐弘背着双手踱出升降梯。

封枢恭维道：“大人的这项发明前所未有，实乃神创也。”

沐弘笑道：“以后你们就乘坐这个梯子上下，方便得很。两个孩子还小，不要老是拘着，放他们出去玩玩。”

封枢躬身答应。

沐弘站在台上，极目四望，得意洋洋。忽见铜雀园里一大群人正向这边赶来，黄罗伞盖在风中飘扬，就问封枢：“那些是什么人？”

封枢望了一眼说：“那是皇帝的仪仗。”

沐弘心头一动，皇帝怎么来了？耳边只听封枢提醒道：“请大人赶紧下去迎接圣驾。”

沐弘乘坐升降梯回到底下，见一名内侍黄门飞奔过来通知，指挥现场人员列队恭候。不一会儿，皇帝在一群宦官簇拥下金凤台。众人叩拜，三呼万岁。皇帝下令平身，慕容冲、沐弘和熊邈站起身来，工匠们仍匍匐在冰冻的地面上，不敢抬头。

皇帝对升降梯很感兴趣，想要御驾亲乘。慕容冲禀道：“且容臣弟先行试乘，为陛下检验安全性能。”

沐弘跟着慕容冲走进轿厢，教给他使用的方法，带他升到台上，然后自己返回，陪同皇帝乘坐。轿厢渐渐升高，皇帝的脸色突然发白，颤抖着说道：“怎么朕觉得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沐弘扶着皇帝安慰道：“陛下请放宽心，只管抓紧微臣，闭上眼睛，就不会昏眩。”

原来沐弘为了减轻负荷，把轿厢设计得相当简单，连门都省了，横放一根木棍作为挡杆，外面的景色一览无余。他没想到皇帝会来乘坐升降梯，更没想到皇帝有恐高症。

到了台上，沐弘立刻趴在地上请罪：“微臣设计不周，惊到了陛下，请陛下降罪。”心里暗自埋怨慕容冲，这小恶魔肚里弯弯绕，小心思从不肯明说。现在沐弘再傻都明白了，慕容冲支持这个项目并非为了自己的安全，而是要讨皇帝的欢心。有了这种升降梯，铜雀台就没必要在冬天弃用，皇帝可以继续在上面声色娱乐，花天酒地。

皇帝双脚踏到实处，立刻恢复了镇定，对于自己能够快速上到高台颇感惊奇。他大度地原谅了沐弘，要求他继续改进。沐弘表示这台装置只是个雏形，他会尽快设计出新版本，安装在铜雀台旁。

皇帝虽然受了点惊吓，毕竟年轻，胆气旺盛，仍然乘坐升降梯回到地面。有了心理准备，回程时害怕程度大大减轻。皇帝相当满意，问道：“爱卿造出此等神器，甚得朕心，想要什么封赏只管提出。”

沐弘忙回道：“能为陛下效力，微臣三生有幸，何须封赏。”

皇帝龙心大悦，赏赐沐弘百金，将作丞五十金。两人谢赏。

沐弘禀道：“多亏工匠日夜辛劳，建造了这台装置。请陛下阳光普照，让他们也能沐浴到圣恩。”沐弘在宫里混了一段时间，发现人人都是马屁高手，自己不免沾染了这种习气，说话越来越肉麻。

皇帝听得很舒服，下旨赏赐给工匠们每人一壶酒，一条羊腿，众人听闻，欢声雷动。

沐弘突然想起，若是石头不去当兵，此时应在这些工匠之中，他倒可以趁这机会帮他脱去奴籍，提拔他当个小头目，在京城里安稳度日。又想到石头胸怀宽广，素有鸿鹄之志，怎会甘心在将作监当个工匠。只盼他在秦国一切顺利，能够遇到赏识他的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