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选拔

沐弘找了一圈，不见封枢人影，心里嘀咕，难道老天爷把他收走了？

一路走回藏书阁，见到老头在案桌上展开竹简，磨墨提笔。

沐弘大叫一声：“你干什么？”

封枢吓了一跳，忙搁下笔回禀道：“承蒙大人传授高深学问，小人正要记录下来，收藏在阁中。”

沐弘心想你这老头要害死我呢，白纸黑字落到实处，我这条命还保得住？只怕老天爷一个暴雷砸下来，把藏书阁都给烧了。

“万万不可。师傅教给我时千叮万嘱，只能记在脑子里，不可记录在册。”

“明白了，口口相传，不落文字。”封枢收起竹简，黯然叹息道：“只恨我没有时间亲眼观测验证。也罢，朝闻道夕死可矣，小人死亦无憾矣。”

沐弘心里泛起内疚，他从没想过要取封枢的性命，却一直没有告诉他。就像眼看着一个人面临万丈深渊，恐惧战栗，明明可以安慰他，带他到安全的地方，却故意拖延，存心耍弄，自己何时变得这样邪恶？难道跟随慕容冲时间久了，染上了他的恶趣味？

“你现在是我的奴隶，生死当然由我说了算。咳咳……”自己居然当上了万恶的奴隶主，沐弘很不习惯，咳嗽两声掩饰尴尬，“中山王那边我去求情，饶你一条命。”

封枢眼中滚出两行老泪，跪下道：“谢主人恩典。”

沐弘扶起他，心想这副老朽的模样，不知还能活多久，随口问道：“你多大年纪了？”

“小人虚长三十九岁。”

“什么……才三十九岁？”沐弘吓了一跳，他以为这老头至少六十岁以上。老得这么快，太史令这活太耗精神，活活把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给榨干了。

“你才三十九岁，来日方长，你就好好活着吧。”

“燕国人口的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岁，我活到三十九岁，已经算高寿了。先帝只活了四十一岁，太原王也只得四十六年阳寿。”

原来古人的寿命这么短，所以小小年纪就要出来承担起重任。沐弘心想，只恨上庸王这个老东西老而不死，应验了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

“我这个年纪也是来日无多。”封枢回头望着一列列高大的书架，“小人不怕死，只担心多少代人的心血空关在这里，没有人来继承延续。”

“中山王杀了你的徒弟，你就重新再招收几个。”沐弘建议，“我让你那个发小邬建邬总管，找一批聪明伶俐的小黄门来，供你挑选。”

“如此甚好。”封枢大喜，“不用太过聪明伶俐，笨笨呆呆的反而合适。”

第二天，邬总管带了五十个十岁以下的小黄门上来，在大殿里排成五行，封枢站在前面，满脸慈祥地望着孩子们。

“有谁认字的？把手举起来。”

没有人举手。

“有谁会数数？”

没有人回应。

封枢并不气馁，笑眯眯地说：“不会没关系，我可以教他。有谁愿意跟我学的？”

只有两三个孩子举手，其余的呆若木鸡。

封枢拿出一根算筹，问道：“这是什么？”

“一根小木棍。”一个面相伶俐的孩子答道。

“很好，”封枢又拿出一根算筹，问道：“我手里有几根小木棍？”

“两根。”

“非常好。一根小木棍加上一根小木棍，得到两根小木棍。大家都学会了吗？”

“学会了。”小黄门齐声回答。

封枢把算筹收进衣袖里，问道：“那么，一加上一得几？”

众孩沉默。

封枢弯腰询问那个面相伶俐的孩子：“你说说看？”

小孩愣了一会，摇摇头。

“有谁知道告诉我，我请他吃好东西。”封枢指着案桌上一盘白面饼。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个黑瘦的小孩怯生生地回答：“得二。”

封枢立刻奖给他一块白面饼，众孩眼巴巴瞅着，直淌口水。

“咱们继续学习，大家都有机会吃到饼子。”封枢拿出三根算筹，“这是几根……”

沐弘跨出大殿。他没想到这一届的小孩素质这么差，也没想到封枢把选拔变成了学前辅导。像他这样教法，还不知道要搞到什么时候。

邬总管站在殿外背着手望天，听到脚步声，转过身子向沐弘行礼：“沐大人。”

“邬总管。”沐弘回礼，“有劳邬总管费心了。”

“应该的。”邬建脸上浮起谦卑的笑容，“今早接到沐大人的指令，选拔孩童，我就放心了。”

“你担心我处死封枢？”

“太史令可不好当，封枢的师傅，前前太史令就是因为阻挠出征，被先帝处死。封枢生性固执，惹上杀身之祸在所难免。”邬建微笑着说道。

沐弘心里一沉，慕容冲让他当这个官，难不成是在整他？不管了，等他回来立刻申请辞职，他若不同意，立刻撒丫子跑秦国去。毕竟JJ和脑袋要紧，相比之下，身份什么的只能放到一边。

“不过，沐大人不用担心，您在这个位置上定能左右逢源，扶摇直上。”

“何以见得？”

“您在三个月内，从奴隶升迁到太史令，大燕开国以来从未有过。那日我领你进殿觐见皇帝，并未看出你是位奇才，是我眼拙了，惭愧惭愧。”

沐弘这才想起他第一次踏进昭阳殿便是这位内侍总管带进去的，只是那时他目迷五色加上心中胆怯，对他没有留意。

“原来那天是邬总管，失礼了。听封枢说，你和他是多年的老相识了？”

“我与封枢一同进宫，一同受训，也曾一同上这金凤台接受挑选。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一起进来的小伙伴，现在已屈指可数。”

“当时也像现在这样选拔？”

“我们那时一大半人都会数数，做基础的算术，甚至还有识字的，考题当然要难一些。”邬建摇着头叹息，“礼崩乐坏，世风日下，一代不如一代。”

“封枢答对，被选上了。”

邬建诡秘一笑，用手掌掩着嘴小声说道：“我知道答案，故意写错。”

“为啥？”

“这种地方冷冷清清，常年见不到人，谁想呆？”

“难怪封枢不要聪明伶俐的，要了也呆不住。”沐弘笑道。

“就是。”邬建也笑了起来。

沐弘心想这个邬建从小就有心机，怪不得能做到大内总管。听他口气，对自己颇为笼络，何不乘机与他搞好关系，在后宫办事可以方便些。

当下两人相谈甚欢。

过了一会儿，封枢带着一群小黄门走出来，指着身边两个，对邬建说：“这两个孩子我要了。”

“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要开大课呢。”沐弘看到其中就有那个黑瘦小孩，问道：“会做一加一就行了？”

“阿寅第一次接触算术，不需要具体事物的支持就直接计算出结果，说明他能把具象思维切换为抽象思维，是可造之才。”封枢回答。

“一筐烂桃子里能挑出两个来已经很好了。”邬建说着，把手里拂尘甩一甩，喊道：“孩子们，跟我回去了。”对沐弘行了个礼，带着小黄门走下金凤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