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抗衡

战斗持续到午后，双方鸣金收兵，打扫战场，清点人数。

回到营寨，吴王即刻升帐议事，各位将领来不及卸下沾满了血污尘土的盔甲，就拖着疲惫的身躯进帐汇报战况。

各营的伤亡数字流水价报上来，书记员在一旁忙着统计。为了挫败晋军锐气，这一仗出动的都是精锐骑兵，虽然染干津活捉晋军将领段思，悉罗腾斩杀大将李述，鼓舞了士气，但骑兵的轮番冲击并没有撼动对方的中军本阵。吴王听着各位将军的汇报，眉头紧锁。

忽听得帐外军士高声通报：“上庸王驾到。”话音刚落，身体肥胖，须发皆白的上庸王、当朝权臣太傅慕容评摇摇摆摆走进大帐。除了吴王，两边坐在马扎上的将领们都起身行礼。

慕容评不理会众人，站在大帐中央对吴王发问：“此战伤亡如何？”

书记员回答：“根据目前的统计，我军阵亡一千两百余人，伤三千余人。”

慕容评冷哼一声，书记员连忙补充道：“晋军伤亡是我军的三倍。”

“三倍又怎样？我军损失的可都是精锐骑兵。”慕容评面色不豫，“把禁军精骑放在阵前冲锋，死伤惨重，自己的部队却躲在后面，保存实力，吴王打的好算盘。”

众将面面相觑。沐弘心想：“这老家伙打完仗才来，来了就找茬，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染干津站出来说：“是末将自己要求当先锋，并非吴王指派。只因那段思本是末将的手下，末将举荐他外放当了刺史，他却战败投降，还当了晋军的向导。都是末将用人不当，末将必须亲手把他拿下，洗雪耻辱。”

“为了一个段思，你就置禁军于危险之地。你可知这次阵亡的禁军里有多少人是世家子弟？据我所知其中还有太后家族的人。你回京可怎么交代？”慕容评显得痛心疾首。

“既然当了兵，就要有为国捐躯的觉悟。”染干津梗着脖子，“我没什么要交代的。”

“你不顾惜属下性命，怎么适合带领禁军？”慕容评摇摇头，“我看你还是把统领的位置交出来吧。”

“谁的命不是性命？”骁骑将军孙盖叫道，“禁军死不得，我们地方军就该死吗？”他瞪着一双铜铃大眼，络腮胡子，性子直率急躁。

“人有高低贵贱之分，禁军大都是世家出身，性命自然要比地方军贵重。”

“你说这种话，谁还愿意为你卖命？”孙盖大怒。

吴王咳嗽一声：“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晋军强大，须得大家齐心合力。染干将军临阵擒敌，抓回叛贼立了大功，应该封赏才对，怎能将他撤职？”

“我是监军。”慕容评坚持，“谁不称职，我有权撤换。”

吴王拍拍案桌：“节杖在此，如皇帝亲临。我是南讨大都督，统率全军，人员的升迁撤换，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由我说了算。”

慕容评瞪了节杖一眼，扭头向慕容冲寻求支持：“中山王是何意见？”

慕容冲说：“战场不是皇宫，我带来的两千金吾卫不能让他们傻站着没事干。染干将军缺人，我正要分一半给他。”

慕容评气得直吹胡须，叫道：“我要写奏折向皇帝禀报。”

“那是你的自由，你只管去写。”吴王冷冷地说，“时候不早了，我们要抓紧部署明日的鏖战。”

慕容评环顾四周，找不到帮手，满腔的怒火要寻个由头撒气，咆哮道：“中军大帐不是菜市场，这么多人拥在这里做什么，没的泄露了机密。除了主将，其他人都给我滚出去。”

偏将和亲兵们不敢不遵，纷纷退出大帐，各回营地。

沐弘在大帐外溜达，等候慕容冲。营帐旁有一个木头架子，插着十几杆兵器。将领们下了战场直奔中军大帐，手里的武器不能带进去，都搁在架子上。沐弘看到染干津的方天画戟也在其中，伸手试着提了一下，哪知单手没提得起，他吃了一惊，忙四顾左右，幸好没人注意。

忽听得身后有人说：“这把画戟重六十七斤，你一下没提起也是正常。”

沐弘红着脸回头一看，只见一名年轻将领，面如满月，眉目清秀，朝他微微一笑。沐弘见他肩上的猩红大氅，拱手道：“悉将军。”

那人笑道：“鄙姓悉罗。”

沐弘脸更红了，大燕国复姓真是多，慕容倒也罢了，染干、悉罗，闻所未闻，百家姓里都没有收录。

“今日悉罗将军在阵前斩将杀敌，枪法了得，令人佩服。”

“不足挂齿。”悉罗腾客气了一句，从木架上取下银枪，“染干将军天生神力，他的画戟对普通人来说太过沉重。我这杆枪就轻多了。”

沐弘接过枪，铁质的枪头上血迹斑斑，红缨上沾满血污和尘土，标志着这杆枪是一件可怕的杀人凶器。想到枪尖上刚刚挑过一颗头颅，沐弘不寒而栗。眼前的年轻人不过二十岁上下，声音温柔，笑容和煦，看上去像个暖男，若不是亲眼所见，沐弘可想不到他会如此凶残。

沐弘把枪还给他，问道：“你出马相助染干将军时，心里可有把握？”

悉罗腾一愣：“我从未与对方交过手，怎会有把握？”

“没把握就上，你不害怕么？打输了怎么办？”

“打输了就陪上一条命，被对方砍下脑袋。”悉罗腾笑道。

“你胆子真大，所以能当大将。”

悉罗腾摇头，“其实我胆子很小的，刚才上庸王无端指责染干将军，我就不敢站出来说话，远不及孙盖将军有勇气。”

“两者不一样。”

“是不一样。面对敌人。我手里有枪就不怕和他打，面对上庸王，我总不能拿枪戳他。”

“是啊，朝堂上的争斗比战场上的敌人更难对付。”

“说得太对了。”悉罗腾非常赞同。

“你在这里等染干将军么？”沐弘问。

“不是。上庸王不会再让染干将军当先锋，我想跟吴王争取这个机会。”

沐弘心里钦佩，不禁要问：“身处战场是怎样的感受呢？”

悉罗腾打量了他一眼：“不好说，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感受，唯有自己亲身经历过才会知道。”

沐弘低头看着身上干干净净的皮甲，觉得自己弱爆了。

沐弘护送慕容冲回到住处，内侍们早就准备停当，在帐外等候。见慕容冲回来，忙把他拥进帐篷，卸下盔甲，梳洗一番，奉上饮食，餐桌上居然出现了羊肉羮和新鲜蔬菜。

“这是上庸王遣人送来，供中山王享用。”一名内侍禀告。

听到上庸王三个字，沐弘忍不住问道：“打仗总会死人，上庸王为何如此生气，要责罚染干将军？”

“其中自有奥妙。”慕容冲淡淡地说。他斜靠在软垫上闭目休息，一名内侍跪在身后，为他按摩头皮，梳理长发。

“下邳王、安乐王断送了十万大军都没事，上庸王也没有弹劾他们，为何对禁军这么上心？莫非禁军里有他的家人？”

慕容冲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如果是家人的话，凭他当太傅的权力，早就把人调出来了，何必上战场？莫非还有其他世家贵族向他请托？”

“岂止请托，还有权钱交易。”

沐弘吃惊，“燕国都到了生死关头，这位王爷还在谋私利？”

“上庸王贪财，家里的金银比国库都多。”

“皇帝知道吗？”

“知道。但上庸王是叔祖辈，又是父王指定的托孤大臣，掌权多年，根基深厚，皇帝也拿他没办法。”

“所以大帐里没几个人敢与他对抗，若没有你支持，只怕吴王都扛不住。”沐弘说，忽然觉得慕容冲挺身而出，胆气并不输于悉罗腾单骑出战。

“皇帝派我来这里就是要与他抗衡的。”慕容冲睁开眼，喝道：“把上庸王拿来的东西全部扔出去。”

内侍一惊，把桌上的食物撤掉了一大半。

慕容冲咬牙切齿，“今日这一战，不过是双方扳个腕子，明天才是生死存亡的较量，什么禁军，什么世家子弟，谁都得上，谁也别想跑。”瞪了沐弘一眼，“你也去。”

“我……”沐弘猝不及防，愣了一下。

“不敢吗？”

“有什么不敢的，我正要向你请战呢。”沐弘嘴硬了一把。来到这个世界他已多次遇险，反正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弄坏了也不心疼。

“好啊，”慕容冲一口答应，“你和金吾卫一起去跟随染干将军，能够活下来的话，再回到我身边。”

沐弘卷起铺盖去了禁军营地。染干津看着列队整齐的金吾卫，感激地说：“多谢中山王支援。”命成氏兄弟照顾沐弘。

成乙把他带去住宿的军帐，责备道：“你傻不傻，这个时候回来，不要命了。”

“兄弟都在沙场浴血，我怎么能够躲在一边作壁上观，以后说话都没底气。”

“染干将军体恤士兵，把新兵都派去后方押运辎重粮草去了，你才练了几天武艺就能上阵了？”

“我尽力吧。”

夜里，沐弘挤在士兵中间，腿都伸不直。昨晚的住宿条件虽然好，他却忐忑不安，一有风吹草动就惊醒。此时，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他心里反而踏实平静，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