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 （5）

秦王下旨，迁发慕容皇族以及鲜卑百姓四万余户到长安居住，我们这些人就在第一批迁徙的队伍里。

我长这么大就没出过邺城，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脚底板磨得全是水泡，还好有同伴在一起，互相鼓鼓劲也就熬过来了。一路上，我们翻过高山大河，穿过无边的原野和沼泽，感受到天地间的苍茫辽阔，意识到自身渺小如蝼蚁。

长安城和邺城一样的热闹繁华，未央宫也是相当的巍峨壮丽，但我们并没有机会出去闲逛，一到目的地就被关了起来，等候安排。皇宫里原本就有现成的内侍，我们这种投降过来的人不会有什么好差使。工作很快分配下来，我们中大部分人都进了北宫杂役所。

北宫在未央宫的西北角上，相当于冷宫，楼堂馆舍矮小陈旧，门窗破损也不作修理。我们白天在皇宫里干活，晚上回到北宫住所，锁在里面不许自由行动，和以前邺宫里的褐衣奴没有差别。

杂役所的张主管凶狠蛮横，不把我们当人，动辄打骂，我有时忍不住与他分辩，吃了不少苦头。有一回张主管又找借口，罚我不准吃饭。晚上回到住处，小顺子从怀里取出个馍，递到我手里。

“给你留的，快吃吧。”小顺子坐在我边上，不解地说：“我实在搞不懂，你哪来的胆子，老是跟张主管顶撞？”

“不是我跟他顶撞，是他蛮不讲理，故意整我。”

“当上司的哪一个是讲理的？以前在邺宫不也一样？”

“是吗……”

“怎么不是？除非你的上司特别和善。”

是啊，我曾有一个特别和善的主人，把我当人看，从不打骂，从不责罚，我跟了他一年，被惯坏了。

“我不该来长安的，留在邺城至少是个平民，不是奴隶。”我感到后悔。

“平民又怎样？”小桂子接嘴说，“我们这种人去哪里找饭吃？留在邺城只能露宿街头当叫花子。”

“来都来了，回不去了，你就忍忍吧。至少这里有饭吃有地方住。”小顺子劝道，“张主管要骂人，你就随他骂去，陪个笑脸，装个孙子，不就过去了，何必跟他较真。”

只有沐大人把我当人，实际上我仍是个奴婢，而且还是个亡了国的奴婢，谁都可以把我踩在脚下。我是该认清形势了。

过了一个多月，我才渐渐适应下来。我想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在宫里干一辈子苦力，等到干不动了就被踢出去。在这乱世，一场战役就要死掉成千上万的人，能活着就算不错的了。我唯一挂心的就是大人，不知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逃过秦人的搜捕。

听闻秦王纳了燕国公主，宠爱异常，这个消息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据我所知，燕国只有一位公主，大人带着她逃进深山，怎么会落到秦王手里？难道大人他们已经被秦人擒获了？真是悲哀，大人做了万全的准备，结果仍未能逃脱，老天爷就不肯发一点善心，保佑这三个可怜的孩子。

我很想见一见公主，询问大人的下落，但我身份低微，一点人身自由都没有，哪有机会见到她？

没过多久，整个皇宫都在议论秦王对公主的盛宠，据说陛下从没有如此迷恋过一个女人，所有的空余时间都放在她身上，三宫六院形同虚设。公主美貌绝伦，倾国倾城，邺宫里没人及得上，估计秦宫里也没人及得上，陛下专宠也是正常。既然公主得宠，大人和中山王应该不会有事。

谁知好景不长，过了年公主就失宠了，陛下不再临幸，她与凉姬又起了争执，被太后责罚，宫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她好景不长了。唉，皇帝都是花心的，见一个爱一个，以前燕帝也是这样，在后宫搞了一大堆女人。公主年纪还小，没学会讨好男人，她一个人住在险恶的宫廷里，身边没有一个人帮她，却有一大帮人想要害她，我担心她的处境会越来越糟。

果然公主被赶出未央宫，贬到了北宫，算算她受宠的日子，不超过一个月。陛下攻占邺城，没有大肆屠杀，对燕国百姓实施仁政，减免赋税，天下称颂。没想到这样一位明君，对女人却如此薄情寡义，沐大人若得知此事一定要着急坏了，我看得出来，他对公主是很上心的。

我找机会到公主贬居的寒梅馆前溜达，门外守着一队黄门侍卫，我朝里望了一眼就被他们呵斥着赶走。我恨自己没用，离开大人指点，什么事都做不了。

不久，我们被派去合欢殿干活。这里曾是燕国公主的居所，现在要扩建翻新，不知要给哪位新宠。花园很大，里面要挖池塘，还要架设曲桥凉亭，工程量挺大，工期却压得很紧，我们被逼着没日没夜地加班，累得浑身酸痛，背地里免不了要咒骂那个急着入住的女人。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大人。

那天下午，我和顺子一前一后推着板车把挖出来的土方运出去，出门时见两个人衣着光鲜，有说有笑地从我们身边走过。我一抬头，差点叫出声来：那不是沐大人和中山王吗？分别将近半年，大人长高了些，气色很好。顺子在前面拉车，我在后面停不下来，没来得及打招呼就与他俩擦肩而过。

等我回到合欢殿，大人已经不在了，虽然没有相认，我那颗忐忑的心总算安定下来。大人没事，他回来了，看情形过得不错。只要他在，就不会不管公主的事，凭他的能力，公主走出冷宫指日可待。既然大人和中山王都在宫里，我也就不用着急，以后总归会遇到，总会有相见的一天。

直到合欢殿工程结束，我都没有再见到大人。接下来公主离开冷宫，陛下为她举行了大型的册封仪式，正式封为王妃，地位仅次于皇后。富丽堂皇的合欢殿就是为她整修的。公主苦尽甘来了，但又听说陛下宠爱的不仅是王妃一人，还有王妃的弟弟，姐弟俩一同侍君。王妃的弟弟不就是中山王吗？他一向目中无人，性情刚硬，怎么肯委身于床第，任人玩弄？我想起纳降台上战战兢兢匍匐在秦王脚下的燕帝，不由长叹一声，国家灭亡，最倒霉就是这群皇族了。

中山王不是个安份守己的人，虽然他目前身份低下，与他在邺城当王爷时天差地别，但并不妨碍他为所欲为，仗着陛下宠爱，不停地干一些出格的事，无人敢管。底下人都在议论，不过是个娈童，倒是比皇子还要嚣张。我心想，他本来就是个皇子呀，若不是命运不济，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我几次偷偷跑到合欢殿外，想遇见沐大人，却一直没有见到，反而被张主管逮到错处，挨了几顿打。挨打不能阻挡我去见大人，就算把我打死，临死前能见大人一面我就满足了。中山王住在合欢殿旁的凤凰殿，我在合欢殿外等不到大人，就去凤凰殿外等。沐大人侍奉过中山王，他应该和中山王比较亲密。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蹲点几次，果然遇到了大人。扑倒在他脚下的那一刻，我忍不住痛哭流涕——张主管打我打得再凶我都没这么哭过——我的苦没白吃，我与大人终于再度重逢了。

沐大人又一次改变了我的命运，他把我送进凤凰殿伺候中山王——现在改名为凤卿大人。在凤凰殿当差，衣食用品要比当杂役强多了，虽说脱离了张主管的魔爪，但凤卿大人也不是个好相处的主，下面人都怕他、厌他、躲着他。听说前些时候他和平原公干了一架，被打得鼻青脸肿，侍从们没一个上去帮忙的。

我知道沐大人送我到他身边是想给他找个贴心的侍从，照顾他，关爱他，遇到事情能够挡在他身前保护他，就像大人所做的那样，但这个人实在是很难让人喜欢得起来。他原本就脾气暴躁，现在又添了乖戾，时常毫无缘由地拿身边的人撒气，有时我被他打得狠了也不想干了，但我若不干，沐大人就不得不来伺候他，就会挨他的打。这孩子年纪虽小，打起人来下手可不轻。反正我到哪儿都是挨打，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

有时我也想不通大人为什么要对凤卿大人这么好，即使他落到这种地步，身败名裂，仍然陪在他身边，千方百计地维护他。转念一想，如果有一天大人落难，一无所有，我是不是也会跟着大人，照顾他，保护他？答案是肯定的，因此我也就不难理解沐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