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告别

一行人出了邺城，在郊外奔驰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来到山坡下的一座农庄，四面树木掩映，围墙里响起狗叫声。大潘下马拍门，过了会儿门内有人问了一声，一个中年汉子开门出来，手里提着灯笼把众人照了照，寒暄两句迎进大门。众人下马，那汉子喊了一嗓子，里面跑出来几个小厮，把马匹牵到马厩里去。

中年汉子把众人带进堂屋，请大家坐下歇息，问道：“路掌柜怎么亲自来了？喜宴要的食材已经准备好了，明早就派人送进城里。”

路平说声“知道了。”命他去做晚饭，再准备几间客房。

沐弘笑道：“真有喜宴这回事？我还以为是你临时扯的谎。”

路平说：“当然是真的。我反应慢，一时间编不出谎来。”

“这座农庄是你们开的？”沐弘问。

“这里是我们的定点供应商，供应野味禽蛋，另外还有两家，给酒楼提供新鲜蔬菜和家畜。源头供货可以降低成本，不让中间商赚差价。”

沐弘赞道：“不错，你们的生意形成了一条产业链。”

路平抓了抓后脑勺，笑道：“干这行十几年了，好歹摸出一点门道来。”

沐弘叹道：“可惜，这门生意做不下去了。”

一名伙计问：“为啥做不下去？皇上不是赦免咱们了吗？”

沐弘解释：“太子气量狭窄，睚眦必报，保不定会秋后算账，拿你们出气。安全起见，还是远离邺城为好。”

众人窃窃私语，面露不舍。在太子的威逼下，大家没有退路，拼死一搏。一旦被赦免，那股激情就松懈下来，仍是想回到日常的生活中去。

沐弘自责：“都怪我不好，早知道就不去看你们了。”

路平忙说：“东家说什么呢？我们见到东家安然无恙，比什么都强。”

大潘说：“若不是东家收留，我们这些人早就尸骨无存了，哪里还能成家立业，娶妻生子？”

众人纷纷称是。

沐弘心生感动，多年不见，这些人依然是那样信任他，维护他，为他出生入死，为他抛家弃业，他如何承担得起这么深重的情谊，他怎能不为他们的将来着想？这些人都是草根阶层，名不见经传，对他们透露一点信息，不会影响到历史的进程。

“大家若相信我，就听我一句忠告。”

“我们都听东家的。”众人齐声。

“带上家人，离开燕国。”

“为什么？”众人大惊，七嘴八舌地说，“燕国是我们的故乡……那岂不是要背井离乡……”

“接下来的几年里，燕国会扩张的很快，代价是无休止的征战和无数士兵的牺牲。百姓也深受其苦，不但要承受苛捐杂税，还要被迫把自家孩子送上战场，埋骨荒野。”

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大潘问：“东家让我们去哪里？”

“中原烽火遍地，群雄争霸。晋国也乱，但相对安稳一些，国祚也比燕国要长一些。”

众人沉默了一阵，议论纷纷。

有人说：“我反正光棍一条，去哪里都行。”

有人说：“祖坟都在这里，拖家带口的，怎么跑？”

还有人说：“到了外地，人生地不熟，何以谋生？”

大潘说：“我只有一个儿子，好不容易养到十五岁，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去当炮灰。”

路平说：“我们在这里能开饭店，到外地一样能开，只要大家一条心，什么事不能干？”

众人点头称是。

路平又说：“晋国的都城名叫健康，我们就去健康开饭店，名字还叫皇家大酒楼。”

大潘附和道：“对，还叫皇家大酒楼，等东家回来，一下就能找到我们。”

沐弘本要说，咱们就此别过，相会无期。转念一想，让大家留个念想也没什么不好，就说：“行呐，就这么办。”

吃过晚饭，路平把沐弘带到客房，小厮打来热水，沐弘漱洗后就熄灯上床，打算早点休息明早赶路。房门响了两下，沐弘说了声“进来吧，门没拴”，掀开被子披衣起身，却见路平手持油灯，肩上扛着一条被子走进来。

他把油灯放在桌上，走到床边问：“东家被子够吗？睡觉冷不冷？”

“够用。”沐弘缩回被窝里。一起当过兵，一起扛过枪，战友的情分就是不一样，在路平面前，他就觉得很放松。

路平把被子放在脚头，侧身坐在床边，微弱的灯光映出他脸上的忧郁。

“怎么了？”沐弘奇怪。

“我想……和你睡一夜。”路平期期艾艾地说。

“啊？”

“就像当年在禁军营房里，睡在一张炕上。”

沐弘迟疑了一下，笑道：“好呀，那就缅怀一下我们的青春岁月……哎呀，一眨眼十六年过去了……”

路平低头看着他：“我们都老了，你却没有老，和原来一模一样。”

“不会吧……”

“脸没有变，但眼神变了，气质变了……你不知道你刚来禁军的时候有多傻……”

“是啊，那时什么都不懂……其实还是不懂的好，情愿糊涂一点……”沐弘叹道。那时他刚来到这个世界，头脑里一片空白，懵懂无知，现在什么都明白了，却只剩下绝望。

他把被窝往里挪了挪，给路平腾出空间。路平把带来的被子铺上，脱下外衣卷起来当枕头，吹灭油灯上了床。

屋子里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沐弘很多年没有和别人同床而卧，觉得不自在，翻身面朝里。正要睡去，忽听路平发问：“东家以后会去健康吗？”

“啊，这……如果有机会的话……”

“沐弘，你跟我说实话，你还会来看我们吗？”

“路平，你带着大家去晋国好好过日子吧……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沐弘翻转身面对路平，等着他询问，却久久没听到回应。

“你是要撇下我们了……”半晌，路平闷声说道。

“……我也是没办法……”

“你能预知未来，为何不规避呢？我们一起去晋国，离开这里，逃得远远的。”

“注定的命运，逃不掉的。”

木床咯吱作响，旁边的身体在剧烈抖动，沐弘伸手去摸，摸到一把泪水。

“别难过……”沐弘拍着他的肩膀，不知如何安慰。

“沐弘，我们不能没有你……”

“你们能行的。这些年没有我，你们不也过来了。”

“你把我们俩带上吧，我和大潘，或许能帮上忙。”

“你们帮不上忙，谁都帮不上忙。”

“是我们太没用了……”

“那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当年的新兵营，上千人只剩我们俩，若不是遇到你，我也活不到现在……”

“我们行走在人生这条路上，总会有所失去，也会有所收获……生于乱世，是最大的不幸，但我们必须坚持下去，守住心中的道义，只有这样，种族才能延续，太平的日子才会到来……”

早上醒来时，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沐弘问庄客要了一套粗布衣服，换掉身上的绫罗绸缎。吃过早饭，他和众人道别，路平挑了一匹壮实的青骢马，把两个包袱系在一起，搭在马鞍上。众人送到庄外，路平和大潘相跟着多送了一程。

“性命要紧，你们要抓紧时间出走，不要耽搁。”沐弘嘱咐。

“东家放心，我们一回去就把酒楼关门歇业，收拾收拾就带家眷出城。”路平回应。

“给员工多发一点遣散费，让他们有时间找到下一份工作。”

“我夜里思量，我们离开酒楼时，并没有被官兵发现，怎么刚到北直门就被拦截住了。”大潘皱眉咬牙，“说不定是店里有人告的密。回去后要好好查一查，揪出这吃里扒外的家伙，弄死他。”

沐弘劝道：“算了，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不必强求。”问路平，“成乙怎么当了门卫？”

“我不知道。”路平说，“他从不跟我们来往。”

“他这次为我出手，在军队里没法呆了。你要帮我关照他，劝他赶紧离开。”

“我知道。”

“就到这里吧，你们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呢。”沐弘劝两人止步。

“东家，你办完事就去健康，我们等着你。”大潘叫道。路平只是挥挥手，红了眼眶。

沐弘放马奔驰，沿官道前往洛阳。中午休息时，他打开路平给他准备的行李，一个包袱里是换洗衣服、干粮、水袋；另一个包袱里放着一只酒囊，底下一大包沉甸甸的，全是银锭。他抓紧时间赶路，没几天就到了洛阳，找了间小客栈休息一夜，第二天一早去了香积庵。

外墙上新刷了墙粉，山门涂着红漆，香积庵看上去焕然一新。他请了两支香，捏在手里装作香客，走进佛殿掩在柱子后面。十来个女尼坐在佛殿一角做早课，公主也在其中。香烟缭绕，烛光勾勒出她秀丽的轮廓，面容消瘦，比以前清减了许多。她和其他女尼一样，跪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唱诵经文。

沐弘一见到公主，其余的人和物立刻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的眼睛里只有她，耳朵里只听到她的声音，他的目光和全部心神都落在她身上，把她的每个部位每个细节都一一端详过来。他看到她脸上的庄严虔诚，感受到她内心的安宁坦然，公主的全身笼罩着一层光晕，圣洁柔和，就像菩萨脑后的那一圈光轮。

沐弘脸上麻酥酥的发痒，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大颗水滴顺着指尖淌下。他悄悄退出佛殿，擦掉眼泪，去见住持。

“庵里变化很大。”

“是白马寺派人来弄的，粉刷了山门佛殿，把我们的住所也修葺一新。”住持笑眯眯地说。

沐弘心想，给白马寺的钱没白给。

“施主见到净尘了？”

“只在暗处悄悄望了一眼。”

“净尘与佛有缘，悟性极高，施主只管放心。”

沐弘把银锭全拿出来堆在案桌上。

“施主……”住持笑得满脸堆起褶皱，“多谢施主布施，这也太多了。”

“这是我唯一能给的，请住持照顾好净尘。”

“老尼当尽绵薄之力。”住持应声。

沐弘走出尼庵，回头望了最后一眼，上马离去。该告别的都告别过了，远方的长安是他人生最后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