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叙旧

大殿后面的山坡上散布着亭台楼阁，高低错落，鳞次栉比，看上去很有气势，走进去却是破旧杂乱，因长久无人打理，门窗墙壁多有损坏。

正殿背后的崇光殿是慕容冲的寝殿，里面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墙角胡乱堆叠着几件箱笼，床榻上凌乱摊放着羊皮褥子，衣架上随意挂搭着长长短短的衣袍……

“中山王妃和瑶殿下在哪里？请带我去相见。”公主问领他们进来的卫兵。

“小人不知道，没听说过。”卫兵一脸懵懂。

“军旅凶险，小王爷应该不会把家眷带在军中。”沐弘猜测。

“也是。没人照顾，他自己就过成这付样子。”公主叹息一声，和叶玄一起动手整理。

沐弘踱了一圈，见长桌上搁了三四把短刀，床头交叉悬挂着两柄长刀，拉开抽屉瞧了瞧，里面只是些零星的杂物，一面镜子也没有。他原本担心慕容冲受王洛蛊惑，专注容貌，涂脂抹粉，造成心理变态。此时见房里肮脏杂乱，就像猪圈一样，又觉得难过。

他留两人在殿内，自己让卫兵带着出去转一圈，熟悉环境。大军驻扎在宫外，阿房宫里主要是亲兵卫队和后勤人员。他绕了一阵，忽然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肚子立刻“咕咕”大叫，饥饿难忍。他四处张望，见一座矮房子上冒着炊烟，两条腿就不由自主地跑了过去。

灶房里炉火熊熊，热气腾腾，弥漫的水蒸气中，响起“咚咚”的砍剁声。沐弘看到案板上放着一叠刚出炉的煎饼，表面上汪着一层油，洒着葱花，馋得喉咙里伸出手来，抓起一块往嘴里塞。

“什么人？”里面冲出来几个壮实的伙夫，举着菜刀向他砍来。沐弘转身跑出屋子，伙夫们紧追不放，被卫兵喝止住。

沐弘三口两口吞下煎饼，油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肚子里有了货就踏实了，想起公主一天下来没吃什么东西，一定饿坏了，再想到他们姐弟多年不见，今夜重逢，定然有很多话要讲。寒冷的冬夜里，弄个火锅边吃边叙，该有多热乎，于是啰啰嗦嗦提了一堆要求。那伙夫头子见他衣裳破旧，外表邋遢，和流浪汉没有差别，哪里像是中山王身边的人？向卫兵反复确认过，方才答应，嘴里不满地嘟噜着：“我们要做几百个人的饭食，哪有空干这活？”沐弘听他这么说，走进灶房，自己动手。

灶房里食物充足，以肉类居多，沐弘亲自操刀，刨羊肉卷，切牛肉片，配置调料，要了火炉和一大锅原汁肉汤，让人用板车拖到崇光殿。

回到殿内，天色已黑，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烛光明亮。叶玄报告说，崇光殿旁的一处偏殿也已打扫干净，可以作为公主的寝殿，只是缺少被褥。沐弘摸出一块碎银子给卫兵，让他带叶玄去后勤处领取。卫兵得了赏赐，高兴地去了。

沐弘在厅堂里架起火炉，炖上汤锅，把一盘盘食材叠放在矮桌上，放好碗筷，搬了几张凳子放到桌边，请公主入座，夹了一块煎饼放在她盘中，劝道：“先吃块饼垫垫肚子，小王爷开会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公主一手支着头，看着他忙活，微笑道：“没想到今晚能够坐在这里吃火锅……”

“是啊。”沐弘很是感慨，在工厂里和秦兵殊死搏杀的情景犹在眼前，却又觉得恍如隔世。

“闻到火锅的香气，就想起从前。”公主说，“仿佛回到了邺宫，冬天的夜晚，你常常弄火锅给我们吃……这么多年过去了，沐弘，只有你不曾改变……”

“公主也没有变化呀，和从前一样美……不，比从前更加美丽……”沐弘由衷赞叹，在邺宫时，公主只是一支娇嫩的花骨朵，明艳动人，倾国倾城；经历了十多年的波澜起伏，风霜雪雨，公主的美不仅停留在表相，岁月艰辛，锻造了她坚韧的心灵，雍容的气度。在沐弘看来，时年三十岁的公主，她的美丽从内到外都达到了巅峰。

“我们俩都变了，我和阿弟……刚才见到他的第一面，接触到他的眼神，完全就是一个陌生的人……”

“小王爷刚从战场上回来，身上难免带了点杀气。”

“阿弟离开长安十年，十年没见，变化太大了。”

“是我的错，我本该陪在他身边的……”沐弘相当后悔，当初自己若是辞去太史令的职务，坚持留在平阳，他也不见得会把自己赶走。十年过去了，柔弱的少年成长为冷硬的男人，两人之间的鸿沟只怕已无法逾越。

“怎么能怪你呢，身在苦海，谁都由不得自己……”公主叹道。

肉汤本来就是热的，炖在火炉上很快就烧开了。沐弘夹了两个羊肉卷，放进去涮了涮，连汤带肉盛了一碗，把冷掉的煎饼掰碎了泡在碗里，递到公主面前，笑道：“羊肉泡馍是关中的一道名吃，香浓美味，肥而不腻，公主趁热尝一尝。”

“我怎么没听说过，不会又是你的发明吧？”公主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汤汁流进腹内，浑身舒坦，不知不觉就把一碗羊肉泡馍全给吃了下去。沐弘怕她饿伤了肠胃，见她吃完就放了心，把火势关小，耐心等慕容冲回来。

过了一会，叶玄拉来一车羊皮褥子，沐弘帮忙把褥子搬进偏殿，铺在床榻上，料理结束，拉着他一起坐到席上。叶玄百般推脱不肯入坐，公主说：“这里没有旁人，你不用守着宫里的规矩。”沐弘说：“若要按宫里的规矩，那我也不能坐了。”叶玄这才坐在末位。沐弘如法炮制了一碗羊肉泡馍给他，叶玄吃得满头大汗。

这时，大门吱嘎一响，冷风灌入，一个人影走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站住脚，神情恍惚。三人都站了起来，沐弘忙招呼道：“小王爷，你回来了，我们等你吃火锅呢。”

慕容冲“嗯”了一声，抬脚往里走，走到门边才说：“你们坐，我换件衣服。”叶玄连忙放下碗，跟进卧房。

不一会，慕容冲换了身干净衣袍出来，表情舒缓了些，嘴角翘了翘，说：“火锅啊，好多年没吃到了。”沐弘请他坐在正中，把盘子里的肉片，蔬菜倒进火锅里。

慕容冲来了以后，叶玄就再也不肯就座，垂手站在后面，想要帮忙却没忙可帮。沐弘知道此人改不了习性，不如饶过他，于是盛了一碗肉汤，拿了块煎饼塞给他，打发他去偏殿：“把火炉生得旺旺的，让屋子暖和起来，这里不用伺候，你就别过来了。”

这一会儿功夫，锅里的肉和菜就沸腾起来，沐弘盛了一碗放在慕容冲面前，公主递上煎饼，慕容冲接过两口吞下，埋头“呼噜呼噜”把碗里的肉汤喝完，吁了口气，赞道：“好吃。”

“你慢一点。”公主说。

沐弘掰了一碗肉泡馍递给他，慕容冲风卷云残，一下又吃得干干净净。沐弘见他吃得香甜，高兴地咧开嘴，心底却生出酸楚：那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对着满桌菜肴无从下箸的精致少年，怎么就蜕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兵大爷，中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你们也吃呀，不要光顾着我。”慕容冲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阿弟平时都吃些什么？”公主问。

“有什么吃什么，断粮的时候，野菜树皮都吃过。前几天攻破了一座坞堡，缴获大批物资，军队得到补给，倒是不缺粮食……”扭头问沐弘，“长安城里该没粮了吧？总有不知死活的家伙想方设法往里送粮，都被我的人截下了，哈哈，倒是便宜了我们。”

“长安被围困有半年了，不仅粮食，所有的用品都快耗尽，民间已出现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惨象。”沐弘说着，嘴里的肉突然没了滋味。公主脸上也显出不忍。

“好啊，”慕容冲得意地笑道，“我看苻坚还能支撑多久。”

“阿弟，你就非要打下长安吗？”公主问。

“不然我来这里做什么？”慕容冲反问。

“我曾建议小王爷去龙城，避开中原战乱，慕容永可把话带到？”沐弘问。

“我不去龙城。”慕容冲断然说，“从没想过要去龙城，我在平阳十年，日思夜想就是要打败苻坚，攻下长安。”

“你就那么恨陛下，非要置他于死地？”公主叫道。

“他灭了我的国，杀死我的族人，我怎么不恨他？”慕容冲咬牙切齿，“可笑他还自以为有恩于我，派人送来一件锦袍，什么意思，怕我忘了当年他是怎么逼迫我的？”

听说有这种事，沐弘也觉得荒谬。苻坚充分表现出居高位者的傲慢与自信，他可没想到，他以为的恩宠，在对方看来是一辈子的耻辱。

“阿弟……”公主红了眼眶，“陛下纵有不是之处，但长安城是千年古都，我们住了这些年，有如半个故乡，怎忍心让它毁于战火，几十万臣民流离失所。”

“臣民？”慕容冲呵呵冷笑，“你没听到那些人是怎么嘲笑、侮辱我俩的吗？”

“不过是些愚氓搬弄口舌，你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公主劝道。

慕容冲目光一凛，杀气顿生：“苻坚放你出城，是要你来当说客的吗？”

“没有没有。”沐弘惊出一身冷汗，忙解释道：“公主仁慈，不忍见生灵涂炭，百姓遭殃。”

公主既不惊慌，也不辩解，默默看着慕容冲，面容忧伤。

“遭殃？那是他们自找的。”慕容冲冷冷地说，“我发过誓，总有一天，我受的苦要百倍千倍向他们讨要回来。这一天就要来了。”

屋内突然寂静下来，只有火锅里“咕咕”地沸腾着。

“阿姊奔波一天，也该累了，早点休息吧。”慕容冲淡然道。

沐弘也觉得再说下去只会更僵，附和道：“可不是，今天真是够受的。”扶公主去偏殿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