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出城

回到观星台，沐弘拿出两套平民服饰，自己和公主都换上。天快黑了，没时间休息，他去马厩里把两匹马牵出来，上楼从自己房间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行囊，拴在马鞍上，腰间挂一把朴刀，胸前塞一把匕首，罩上大氅，披挂停当，就要出发。

万通和郝乐见他带了人回来，忙上忙下，一付出远门的样子，心中惊疑，见他跨出大门，连忙赶上去问一声：“大人，您这是要去哪里？”

“我要走了，离开长安，可能不会回来了。”

“大人，外面都是鲜卑兵，凶残得很，你怎么敢出去？”两人大惊。

“没事……你们俩自己小心，如果长安城守不住，你们就找地方躲起来……”

“长安城要守不住了？”两人吓得脸都白了。

“我是说如果……还有，库房里的物品你们自己留一点，其余的全都捐献给朝廷。”

“大人，你不管我们了？”两人哭丧着脸。

“抱歉。”沐弘模糊地说了一声，低着头不看他俩。天就要塌了，他一个小人物扛不住，能够保住想要保护的人就不错了。他把臂弯里的斗篷给公主披上，拉起兜帽遮住她的头脸，把她扶到马上。他自己正要上马，却见官署外站着一个人，像是在等他。

“赵侍郎，你还有什么花招？”沐弘皱眉。

“没有……我来送你一程。”赵整说。

沐弘警觉地向四周张望了一圈，没发现伏兵。

“陛下都允准了，你还要怎样？”

“我只是来送送你。”

沐弘无奈，牵着马走出巷子。赵整默默走在他旁边，回头看了眼公主，说：“沐大人深谋远虑，为自己留好了后路。”

听到这话，沐弘心里不快。赵整把他当成墙头草，秦国落败，他就奉着公主去投靠鲜卑。其实若不是为了公主，他怎会在长安城留到现在？还不早就云游四方，寻找陶渊明去了。但这些话没有必要说出口，他和赵整并非知交，各自立场不同，说了他也不见得相信。

“赵侍郎有何打算？”

“没有，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当务之急先把慕容暐的事搞定。”

“这件事没有悬念，你搞得定。”

“听你这么说我就定心了。”赵整吁了一口气，“你要走真是太可惜了，陛下身边又少了一位能臣。”

“我算什么能臣？”沐弘连忙摆手，“不过是个微末之人而已。”

“每次向你请教都有意想不到收获，沐大人绝非凡人。”

沐弘正要谦虚，却见赵整目光炯炯盯着他，问道：“沐大人，我们大秦还有没有翻身的机会？”

“这……”翻身是不可能的，苻坚这辈子都不可能翻身了。但这话是不能说的，说了就是泄露天机，对谁都没好处。

“我实在不明白，陛下一代英主，统一中原大地，建立起强大的帝国。不过打了一场败仗，怎么就一下子落到分崩离析的地步。”

“……或许天意如此。”

“就算上天不佑，长安陷落，我也要在这里坚守到最后一刻。”赵整坚定地说。

沐弘点点头，不管怎样，赵整算得上是个忠臣。

“吕光将军出征前曾对我说，他将为陛下平定西域，倘若中原大乱，陛下也可有容身之地。”这是沐弘最后能给出的建议。

“这倒是一条退路……”赵整沉吟。

“天色已晚，赵侍郎就送到这里吧。凡事看开些，长安不过是一座城，守不住就放手，没必要为之玉石俱焚。吕将军的话请你转告陛下，若陛下去西域修整，积蓄力量，日后复国并非不可能。”

两人拱手作别。沐弘踩磴上马，正要扬鞭急驰，忽见底下还站着一个人。

“叶玄，你……”沐弘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他没料到有三个人，只准备了两匹马。

“求大人把奴婢带上，奴婢出了宫就没处可去了。”叶玄恳求。

“这……”沐弘有些犹豫。

“奴婢跟在马后面跑，不会拖您后腿的。”

这个人自从跟了他，多年来忠心耿耿，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推脱，而且他还欠了他一次救命之恩，在这节骨眼上，怎能抛下不管？沐弘做不出这种无情无义的事。

“两条腿怎么跟得上四条腿？”沐弘笑道，“上来，坐我后面，我们去集市上再买一匹马。”

买一匹马说起来容易，但是他们在西市转了一圈，别说马，人都没见到几个。原本热闹喧嚣的集市，商品堆得像小山似的，如今大都关门歇业，店堂里空无一物，只有一团团垃圾随风翻滚。

“我们再去车行找找看。”沐弘安慰道。

西市后面的一长排车行也都是大门紧闭，沐弘过去敲门，求购马匹，应门的伙计都是摇头摆手：“现在哪里还有马，连大车也全被军队征用去了，大伙没活干，没饭吃，眼看就要饿死了。”

他们把车行找了个遍，只找到一头毛驴，店主开出个天价，沐弘把身边带着的金银全部拿出来，买下毛驴给叶玄骑乘。

这么一番折腾，等他们赶到城门口天色已黑，守门的将领接过令牌反复查验，再三盘问，沐弘只说是奉旨办差，把公主接下的那张圣旨拿出来糊弄。军汉大都不识字，见到精致的龙纹黄帛，上面盖着朱红大印便信以为真。

“这个时候出城，你们胆子也够大的。”将领摇着头，询问塔楼上的瞭望兵，确定外面没有敌人，方才命人卸下门闩，把城门推开一条缝，放三人出去。

沐弘刚走出城门，就听到身后轰然的闭门声，前方是无边的黑暗，树丛山丘，看不清形状，仿佛是黑色幕布上映出的更深阴影。回头望去，城墙高耸，向上延伸进夜空，看不到尽头。人站在城下，格外的渺小无助，犹如失去外壳的蜗牛，柔软的躯体置身于外界险恶的环境。沐弘这时也感到恐惧，担心保护不了身边的人。但他别无选择，此时出城风险很大，但留在城里风险更大，那个邪恶的张夫人表面上姐姐妹妹叫得亲热，背地里却是派人监视拦截，非要置公主于死地。她在天王耳边吹吹枕头风，说不定天王就改变了主意，再度把他们扣押下来。

“公主，野地里野兽出没，可能还会遇到军队。我们找个地方过一夜，明天天亮再去阿房宫找小王爷。”

“好。”公主出宫后就显得神思恍惚，一路默默无语。

“我在城外有一家木器厂，离此处十几里地，去那里暂避可好？”

“听你的。”

沐弘不敢点火把，摸黑行路。战乱打破了人类社会的秩序，城墙之外是个无法无天的世界，不仅有军队还有流窜的匪徒，用武器和暴力进行掠夺，这些人比野兽还要可怕，遇上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幸而这条路他来回无数遍，熟悉得很，不用照明也能走通。他控着马缓缓前行，稍有个风吹草动就躲到草丛里，一路走来并没有发生意外，花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才到达工厂大门外。

工厂半年前就歇业了。淝水溃败后，熊邈也觉得形势不妙，听从沐弘的建议，把工人遣散，库存的家具打折出售，回笼资金后，带着家人离开长安，住到乡下去了。

大门紧闭，门缝里一丝光线都没有，沐弘上前推门推不动，里面似乎被门闩闩住。叶玄也过来帮忙，两人又推又拉，把大门撞得“砰砰”作响也没打开。

“可能关厂的时候把大门闩上了，北面有个后门，但绕过去的路不好走，还有条小河挡道。”沐弘很是烦恼。

“奴婢从墙上翻进去，到里面去开门。”叶玄建议。

“也行。”沐弘把坐骑牵到围墙边，拉着缰绳，叶玄站在马鞍上，伸手正好够到墙头。他身材瘦小灵活，双臂一使劲，半截身体就上去了。他一条腿刚要跨上墙，暗处突然飞出碎砖头土坷垃，雨点般砸向他。叶玄不防受到袭击，“哎呀”一声从墙上摔下，沐弘忙上前接住，被他撞翻，两人滚作一团。

“外面的賊徒快滚开，胆敢进来的话，来一个杀一个。”墙内苍老的声音叫喊道。

沐弘心里一凉，工厂被歹人占了，他就没地方可去了。

“里面什么人？为何在我的工厂里？”

“你的工厂？你是谁？”里面发问。

“我是厂主。”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沐弘。”

围墙里响起一阵模糊的低语，大门“嘎吱”一声隙开一条缝，一个老头举着火把走出来，把沐弘照了照，惊道：“果然是东家。”回头大叫：“东家回来了，快把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