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旧情难忘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滑了过去，帝国失去了一位刚正严明，雷厉风行的丞相，京城的各级官员都松了口气，没有一双洞察秋毫的眼睛在背后盯着，日子倒是好过了。最不适应的是天王，总觉得手下大臣办事不能让他满意，不得不亲力亲为。

天王在未央宫南设立听讼观，每五日驾临一次，亲自过问疑难事务。天王还推崇儒家文化，禁老庄学说，禁图谶邪术；设立学舍，从太子往下，王公贵族、文武百官的儿子都要上学读书，学习四书五经；甚至负责长安城守卫的将军和羽林军将士都要接受教育，学会诵读断句；连后宫里也设立了典学，专门派了太学里的博士教授嫔妃宫女读书。

沐弘作为文官，没有被拉去强制学习，他知道自己在学术上很差劲，四书五经是一窍不通的，繁体字是写不好的，连最基础的断句都不会断，所以古文是读不懂的。如果天王要对百官进行一次通识考核，他一定会被踢出公务员队伍，回到群众中去。但他就是提不起劲来学习这些东西，即使现在每天都很空，无所事事，他也宁可在观星台上发呆晒太阳，遥望远处柏梁台的影子——你不在，真是很寂寞呢。

天王一个人干这么多活，累得要命，深深怀念王猛辅政时期的悠闲日子，为此特地发了一份诏书，感慨他现在的辛苦。诏书上说：以前丞相在的时候，总觉得当君王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如今丞相去世没多久，朕就累得头发胡须白了一半，每当想起丞相，心里只觉酸恸。如今天下没有丞相，政治教化可能有所松懈，朝廷要派出巡查组，前往各郡县视察，询问民间疾苦……

沐弘学习了发下来的红头文件，领会了中央精神，暗自窃喜：陛下，看到你忙我就放心了，国家大事都压在你一人身上，该没时间去想那个走掉的人了吧。

白天飘了点小雪，下午刮起了西北风，沐弘窝在炉火温暖的宿舍里，思考着晚上是出去吃火锅还是让手下叫个外卖。这是个艰难的选择，外面很冷，他实在是不想动，但又很馋那一口鲜香热辣。

看来有必要定做一套火锅器具，这个冬天就能和万通他们关起门来享用了。沐弘不禁有些埋怨，这本是他的发明，却被别人拿去赚钱，他要用还得自己花钱买。这个时代，太不注重知识产权保护了。

门卫敲门禀报：“大人，宫里来人找您。”

沐弘一惊，连忙下楼跑去会客室，担心公主那边会不会出什么事。楼下站着黄总管，看到他只说了四个字：“陛下召见。”

沐弘回房套了件官服，跟着黄总管出门。外面两名宦官牵着马，扶他俩上马后，直奔柏梁台而去。

“咦，为什么去柏梁台？上面不是没人了吗？陛下在台上吗？他去哪里干什么，找我有什么事……”

沐弘一脑门疑惑，嘴巴也没闲着，一路上不停地发问。黄总管一声不吭，最后回了一句：“去了便知。”

这位天王身边最亲近的大内总管，曾在沐弘闯进前殿时，给他指点方向，还提早备好了马，供天王及时赶回后宫救出慕容冲。沐弘原本很感激，以为他对慕容姐弟具有同情心，每次见面都殷勤打招呼，然而黄总管每次只是淡淡点一下头，不作理会。沐弘本想与他结交，在宫中有一个援手，但冷遇的次数多了，也就不抱希望了。

“是个捉摸不定的人呢。”沐弘心里纳闷，“就像邬建、封枢他们，都是相当奇怪的，放着活路不走，偏要寻死。毕竟自己是个假冒的，实在搞不懂太监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大殿里冷冷清清，天王独自坐在堂上，低头沉思。沐弘进去叩拜行礼，天王让他平身，他就爬起来垂头屏息站在一旁，心里总觉得不妙。

“凤卿离宫，可曾怨恨于朕？”天王突然闷声问道。

“这个……”

慕容冲把殿内的物品砸碎了一地，估计早有人报给了天王，瞒是瞒不住的。沐弘想了想说：“太守年轻气盛，刚开始有点小情绪，但很快就接受了旨意。陛下还派人远赴平阳为太守建造官邸，太守深感陛下洪恩浩荡。”

“凤卿从小在宫中长大，去了外地能适应吗？”

“这倒没问题。”沐弘赶紧夸赞一番，“太守一到任地就投入了工作，勤政爱民，兢兢业业。”

天王长叹一声，起身道：“你陪朕走走。”

出了大殿，立刻有一群内侍跟了上来。天王挥退，只命沐弘跟随。

沐弘在天王身后，随着他穿门过户，沿着回廊兜兜转转，不知要去哪里。

簪花阁外，天王指着花圃感慨，“此处凤卿与朕一同赏花……此时已是百花凋零。”

流云殿里，空空荡荡，天王踟躇良久，“此处凤卿向朕献舞，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世所未见……”

最后登上念恩阁，“此处凤卿与朕一同赏月，一同眺望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如今空余楼阁……”

冬日天空阴云密布，放眼望去城中万千屋顶上覆盖着白雪，苍茫无边。沐弘缩起脖子，脸冻得发麻，早知道要来台上喝风，追念旧情，就应该多穿点衣服，裹一件大氅。都怪黄总管嘴太紧，一点都不肯透露。

“天冷风大，陛下龙体要紧，还是下楼返回吧。”沐弘颤抖着提议。

“朕没有一日不思念凤卿。”天王用手搓了搓脸，叹道，“丞相不在，诸事繁杂，朕日理万机，身心俱疲，若有凤卿在身边为朕减压，该有多好。”

沐弘偷看一眼，天王面容显得颇为憔悴，鬓边银丝丛生，确实是压力山大的样子。

停顿了一会，天王突然说：“你看让凤卿回来可好？”

沐弘大吃一惊，好不容易把人弄出去，怎么能让他回来。王猛去世快半年了，天王悲痛减弱，就要不顾当时的承诺了？

他来不及多想，开口直言：“陛下忘了丞相临终时的请求了吗？”

“你怎么知道是丞相的请求？”天王面色一沉，眼神狐疑。

沐弘只觉得天都变黑了，浑身直冒冷汗。王猛病逝前苻坚几次亲往探望，两人在房间里的密谈，旁人怎么会知道呢？

“微臣只是猜想。丞相去世不久，慕容君就奉旨出宫去了，微臣觉得应该是丞相的嘱咐。丞相对鲜卑族一向防范，也曾多次劝谏陛下放出慕容君……”沐弘连忙弥补漏洞，下跪请罪，“微臣妄自揣测，请陛下降罪。”

“罢了，起来吧。”天王摆摆手，“不仅是丞相，朝中大多数人都不愿看到朕宠爱凤卿。但朕就是忘不了他，如何是好？”

“慕容君身份特殊，陛下一味宠幸他难免惹人非议。中原大地，俊男美女极多，臣愿为陛下四处寻觅，踏破铁鞋也要找出比他更美更好的人，献给陛下。”沐弘慷慨承诺，心里却很郁闷，自己怎么就堕落成个拉皮条的？

“你把朕当成什么人了？”天王却不高兴，“朕并非惑于美色，在这世上，凤卿是独一无二的。”

沐弘嘴上不说，心里完全赞同：或许有人更年轻更美貌，只要不是他就没有意义。

“沐卿，你去把他带来，让朕见一见，以慰相思之苦。”

“这……”沐弘恍若被当头打了一棒，眼冒金星。

“你把此事办好了，朕不会亏待你。”天王见他呆愣不答，居然提条件了，“太常卿年老，即将告退，朕看你很适合这个职位。”

太常卿是正三品的高官，主管祭祀和礼仪，兼管文化教育，统辖博士和太学。沐弘若是当了太常卿，那就是坐上火箭，一步登天。不过他这个文章读不通，字都不会写的人，做这个职位，分分钟就要露馅。

“不，不，微臣做太史令挺好的，不想高升。”沐弘连忙推辞，看到天王黑了脸，才反应过来，忙使用官方辞令，“谢陛下恩典，然而微臣才疏学浅，当不起如此重任。”

天王脸更黑了，眼看就要降下雷霆，沐弘连忙再找理由：“平阳到长安，千里迢迢，关山阻隔。隆冬将至，风雪交加。河道结冰，水路不通，陆路翻山越岭，行程艰难，只怕一个月都走不下来。”

“这倒是。朕怎么忍心让凤卿路上受苦。”天王接受了这个理由，“那么，等来年一开春，你就去接他。”

沐弘没办法再推，只能遵旨。

回到宿舍，沐弘可累坏了。伴君如伴虎，陪在天王身边，神经高度紧张，一点差错都出不得，绝对是天底下最累人的活。他晚饭都不想吃，在床上趴了一阵，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个木头傀儡放在面前，点着那张酷似慕容冲的小脸，叹道：“你这家伙，冷酷无情脾气坏，为什么偏偏让人无法忘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