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离宫

慕容冲精神恢复一点就开始照镜子。

“我是不是不好看了……是不是长残了……”他摸着脸颊，仔细审视镜中的形象，“陛下连见我一面都不肯，我就这么丑么……”

夕阳的余晖透过长窗，斜斜地洒在他的脸上，纤毫毕现。孩童的软糯消退，轮廓逐渐硬朗起来。在沐弘看来，这张笼罩在金色光芒里的面容绝对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至美。

“没有的事，小王爷一直都很美。”沐弘回应。

“你哄我……我是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要变成丑八怪了……”

眼泪夺眶而出，连珠般滚落，少年用手抹了一把，哪知眼线被水晕开，这一抹，眼睛周围一团乌黑。他看到镜中的大花脸，尖叫一声，把手里的镜子掷出去，手掌撞到桌子边沿，凝结起来的伤口震裂，点点血花飞溅。镜子在桌面上方飞过，把另外两面镜架撞倒，三面铜镜一齐跌落在地，发出尖锐的金属撞击声。

沐弘的第一反应是侥幸，还好是铜镜，不是玻璃，否则一地的玻璃渣滓，收拾起来就麻烦了。慕容冲大叫大喊，陷入狂乱，少年的心是玻璃做的，受到打击立刻化作一地碎渣。沐弘差点把真相说出来，还算他头脑冷静，知道再没有第二个王猛能够逼天王做出这个决定，绝不能功亏一篑。

他出去让叶玄送来热水毛巾和伤药，好说歹说把慕容冲安抚住，按在椅子上，给他洗脸洗手，涂上药膏缠上绷带，耐心劝道：“小王爷还是很美的，一点都没有变丑。但是俗话说得好，以色事人，终不长久。陛下身边有的是金童玉女，总会有人比你更年轻更漂亮，就算现在不赶你走，以后还是会赶你走的。”

“去年中秋赏月，陛下说我和阿姊定是月宫谪下的仙子。今年过年，陛下带我一同登上北阙，接受万民景仰，他说要让天下人都看到他身边的瑰宝……才过了半年，他就变了心，弃我如敝履……他就这么……绝情？”

沐弘看着他泪流满面，心里一阵惊慌。天王十多天没来，他日日盛装以待，难道他对天王已是日久生情？如果有这样的苗头，就更要快刀斩断。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帝王的心思都是捉摸不定的。陛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对你好的时候，可以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送到你面前，不喜欢你了，就可以让你立刻走人。圣旨已经下了，陛下的意思很清楚了，你还在眷恋什么呢？”沐弘盯着他的眼睛，“莫非你是喜欢上陛下了？”

“不，我恨他。”慕容冲咬牙切齿，眼睛通红像要喷出火来，“我比什么时候都恨他。”

沐弘不放心，夜里就睡在寝殿外间。隔着一层帘子，他听到里面的人辗转反侧，呜咽抽泣，一夜都不安稳。

天刚放亮，沐弘就起来了。他听了听里面没动静，悄悄退出寝殿，带上门，让慕容冲多睡一会儿。

殿外平台上，叶玄指挥内侍把四只大木箱子用绳索捆起来，扛到升降梯旁，打算运到台下装车。沐弘走过去问道：“只有这些吗？”他记得以前去洛阳玩一趟，带的东西都比这多，而这回他们是要永别长安了。

“凤卿大人……”

“平阳太守。”沐弘纠正，恨不得立刻就把凤卿这个名字给抹杀掉。

“是，太守大人的随身用品和替换衣物都收拾在里面了。”

“其他东西呢？”

“昨夜黄总管让人把殿中的陈设和库房里的宝物打包了几十只大箱子，全部带走了。”

“啊？”沐弘愣住了，天王这么节省，赏赐的东西要回收利用？哈，慕容冲这回要变穷光蛋了，幸好自己赚了一屋子银子没地方花，这莫不是天意？

叶玄接着说：“黄总管说珍宝易碎，经不得颠簸，只能走水路，已经安排了船只运去平阳郡，随行的还有将作监的两百名工匠，去给太守大人建新官邸。”

“啊……这……”沐弘心里五味杂陈，天王安排得这么妥帖，自己无中生有地说了他很多坏话，是不是太过份了。

他乘升降梯下去，见台下驻扎了一支骑兵队，银盔银甲，高大健硕，坐骑也是膘肥体壮，竟是天王直属的羽林卫。

一名军官走过来，拱一拱手：“末将吕光，见过太史令。”

那人体格魁梧，像一座山岳横在沐弘面前，沐弘一抬头看到一蓬肆意生长的髭须。

“吕将军早。”沐弘倒退一步。

“太守下来了吗？是否可以启程了？”吕光问。

“这么早……”

“末将接到的旨令是辰时出发。”

“哦，好吧，现在还没到时间呢。”

沐弘向吕光借了一匹马，赶回观星台，收拾了一个包裹，关照万通郝乐守台，自己要外出一段时间。

他回到柏梁台上，慕容冲已经起床，面对着桌上的早餐，面色苍白，两眼无神。沐弘竭力劝他多吃一点，接下来要赶一天的路，需要充沛的体力。

用餐时，吕光派人上来催了两次，沐弘心中不快，草草吃了点东西，慕容冲只喝了口羊奶，就站起身来。沐弘命叶玄把食物打包，带着上路。内侍送上一条黑色斗篷，沐弘接过，给慕容冲披上。

一行人出了大殿走到门楼外，慕容冲站住脚，抬头望着上方“凤阙”两个大字，半晌冷冷一笑，转身离去。叶玄带着几名内侍，每人背个包袱，跟在后面。

“不用送，回去吧。”慕容冲摆摆手。

“大人不要奴婢伺候了吗？”叶玄惊问。

“不必了。”

“这……奴婢不伺候大人又能去哪里？”

“你去王妃宫里吧，替我照看好她。”

“那么其他人呢？”

“我不管，爱去哪去哪。”慕容冲焦躁起来，拔腿就走。

沐弘没想到他连一个侍从都不带，揣摩他的心思，应该是想和皇宫一刀两断，再无牵扯。这固然是好事，但他从小在宫廷长大，娇生惯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生活上的琐事一概不会做。沐弘也是过惯了舒服日子，想到漫漫长途，伺候他的活全落在自己身上，实在有点吃不消，忙追上去劝道：“路上总得有人服侍。叶玄留给公主，他的手下可以带两个过去，等到了属地有了合适的仆人，再让他们回来便是。”

“随你。”慕容冲淡然回应。

沐弘扫一眼内侍，心里有了计较，把小顺子小桂子叫到一边，问道：“你俩可愿意去平阳伺候太守大人？”

两人对看一眼，低下头说：“奴婢们只怕伺候不好。”

慕容冲脾气不好，动辄打骂，底下人怕他，不愿跟随也是正常。沐弘准备了说辞，正要开始忽悠，叶玄跑了过来，“还是让奴婢跟去吧，换了别人，只怕太守大人不习惯。”

沐弘挥挥手，“太守知道你忠心，才把你留给王妃。你要守护好王妃，不要辜负他的信任。”

叶玄退到一旁。

沐弘继续说：“你俩从邺宫过来，在杂役所干脏累的活，是太守把你俩提拔到他身边，伺候了这些年。现在太守出宫赴任，你们能去哪里？再回去当杂役，你俩可愿意？”

两人不语，神色犹豫。

“太守到了属地，官署里自有伺候他的仆人，你俩把人培训好，过个一年半载，等他们熟练了，你们就可以回来。若是想回老家，”沐弘顿了顿，“我就发一笔安家费，让你们回家乡与亲人团聚。”

两人面露喜色，异口同声道：“我俩听从大人安排。”

沐弘劝说成功，带着两人一起下去。叶玄跟到升降梯门口，把手里提着的食盒交给小桂子，叮嘱了几句，眼泪就流了下来。

沐弘说：“王妃就拜托你了，宫里明枪暗箭，你要保持警惕。”

叶玄惊道：“大人，你不回来了吗？”

沐弘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