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三重门

“事情就是这样。愿意再帮我一次吗，嘉尔？”

捂着手上的牙印，杰罗用尽可能诚恳的表情向佣兵团第一剑士问道。

可能是因为之前的失言，不只是优利卡，凯里和安琪儿一直跟着杰罗到了他的房间。这个石壁里的一居室空间本身就不大，三人还像是不打算留出丝毫空隙的紧跟着杰罗。从跟在身后的三双视线杰罗能够看出，他们完全是将自己当成“犯罪者”进行监视。

所以杰罗在终于等到嘉尔后立马开始了名为“作战会议”的自我澄清。

在来之前，杰罗并没有和嘉尔说明此行的具体目的。如今了解现状后，杰罗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

第一个目的是为了重铸“贪灵”，有了黑龙身上的素材，不管向日葵是不是真正的“大陆第一铸剑师”，贪灵的重塑应该都不成问题。第二个目的便是救出卡罗尔。

这并不是因为什么情义或者同情，单纯是因为卡罗尔是复活缇亚拉的关键——不只是他所掌握的情报，还有作为缇亚拉的守护者这层关系。虽然现在的打算是靠着武斗会优胜救出卡罗尔，不过杰罗当然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算斩龙一族对卡罗尔所持有的东西并不在意，布雷德家族也不可能轻易放走夺回圣物的机会。

更何况，抛开这些不论，杰罗也有必须和卡罗尔当面确认的事情。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杰罗从沃特口中听到了卡罗尔的关押位置。这个位置，前不久才关押着某个被污蔑的重犯。

“团长......”

不知为何的，听到了来龙去脉的佣兵团第一剑士头发开始一根根的向上竖起。四周的空气随之逐渐升温的同时，似乎到达了某个临界点，竖直的发丝一齐无力倒下，嘉尔也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疲惫的叹了口气。

“我回去了。”

“呃，这、这样啊......”

——果然协助外人潜入自己家族的监牢，这种事正常情况还是做不出来啊。

杰罗略带惋惜的点了点头。

“嘉尔今晚能来我就已经非常高兴了。那个时候没说清楚，我还以为自己的话会被误会，结果嘉尔还是来了，说实话我还挺感动的。总之......嘉尔早些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杰罗说完后，转过身打算离开的女孩脚步慢慢停住。

“就是误会了嘛......”

嘉尔小声嘟喃了一声，然后愤愤的转过身。

“团长这个笨蛋！骗子！大骗子！”

“为什么骗子要再强调一遍？！”

嘉尔突然的反应让杰罗一时有些措手不及，然而对方在气冲冲的说完后，宣泄结束般的垂下了肩膀。

“弄得就像擅自误会的我才是笨蛋一样......好了啊，我知道了，我会帮忙的啊！”

“为什么要用这样不耐烦的语气？”

杰罗觉得自己没逼迫嘉尔什么啊。

“你这家伙，”安琪儿看不下去的挡在嘉尔身前，眼神冰冷的看着杰罗，“就应该早点去死。”

杰罗周身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我要被团员这样说啊？”

连一旁的凯里都用失望的语气喃喃自语：“团长好像有些差劲啊......”

“为什么连凯里都......”

杰罗还没说完，一直在旁默不吭声的优利卡轻轻蹙起了眉。

“吐槽，好烦。”

杰罗立马紧闭了嘴。

“好了，既然嘉尔同意帮忙了，我们就商量一下具体的实施步骤。不必急着今晚行动，先做足准备......”

*

龙血祭会持续举办一个星期，而杰罗抵达白龙之冠时距离祭典开始还有两天。

这一天是祭典前最后的准备，杰罗看着不断有巨大的魔兽骨架被搬运到“轰雷之喉”的中央广场。高大魁梧的龙血战士们围着骨架似乎在商量着建筑学和美学的问题，杰罗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实在没听出他们要摆出个什么造型。

斩龙一族的妇女和儿童也在广场上做着其他布置。虽然人数不多，但这些看着就很强悍的妇女与身材和年龄完全不成比例的儿童，做起事来明显比那些一直讨论不出结果的成年男人们更加利索。

只是等待嘉尔消息的功夫，杰罗就看见广场的四周挂上了各种各样的魔兽头颅，这幅一般人看来只会觉得毛骨悚然的情景，大概就是斩龙一族眼中的“节日气氛”吧。

并没多久，嘉尔就出现在杰罗视野中。

——果然和其他斩龙一族的小孩相比，这家伙小小的样子要可爱得多。

杰罗能够理解为何剑圣大人就算每次遍体鳞伤也要和嘉尔亲近，因为嘉尔就是这堆异兽群中的小鹿，光是看着就激发保护欲。偏偏这只小鹿又是不服输的要强性格，这种反差就让人着实欲罢不能。

——不过当着本人的面还是不说为好。

被咬还是很痛。

对着走来的红发少女，杰罗抬起手比划了两下——这是“情报获取是否顺利”的手势。

嘉尔同样回以双手在胸前围成圆圈的手势。

——一切顺利吗？

杰罗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先到指定位置等待。

不一会儿，凯里和安琪儿从另一个方向出现。还没走进，杰罗又对着他们作出手势。

凯里一脸严肃的用手势回应，安琪儿则是冷漠的抓着手上的小袋子走了过来。

“这样的举动不是更容易引起注意吗？真有人监视的话，这才是会让对方起疑心的地方吧？”

杰罗维持着面无表情的脸抽动了一下。僵持片刻后，杰罗改成口头叙述：“东西准备好了？”

“只找到几只。不知道你要用来做什么，反正这些东西在这里还真不好找。”

“辛苦了，去和嘉尔汇合吧。”

等到两人走后，杰罗仍然守在广场。

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没有出现。

没多久，一帮小喽啰围着某位纨绔子弟出现在广场边。

杰罗动身走了上去。

时间再次来到夜晚，这一夜的“轰雷之喉”远比昨夜喧嚣。烤肉的香味、烈酒的气息，在一团团火焰的簇拥下混合着浪涌般的笑声朝着洞外飘去。来不及处理这些喧闹，平日里清新的空气这一刻终于浑浊起来，被篝火烤得闷热的空气再被酒气一熏，闻起来便有了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倦怠感。

就在背离这片喧嚣的暗处，一行人在魔神魔法的掩护下朝着洞窟更深处前进。

嘉尔的老爸大概是实在被这口气闷得太久，已被女儿问起和监牢有关的事情便滔滔不绝的讲个没完——说不定这种耿直的性格也是会被家伙的原因。通过这些叙述，杰罗想出了一个进入监牢的方法。

监牢的守卫其实并不多，因为这个通往牢房的天然通道中，有着三道难以从正面攻破的大门。

大概是因为绝龙岭本身便是罗里安与“绯月帝国”分界，经由中央广场为界，“轰雷之喉”的下半部便全是以东方的传说命名。

——也就是经过了中央广场，自己便算是踏入了东方世界。

现在在杰罗面前的便是三道大门的第一道，也是分隔人间与恶鬼之道的“恶鬼之门”。

灰黑色的门前有两名龙血战士举着火把兢兢业业的执行警戒，广场的吵闹虽然还能抵达此处，但听来却已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杰罗并不着急，和自己的团员一同在暗处隐蔽。

和预计的时间相同，一名身材壮硕的女性提着一个大篮子走了过来。

篮子中装着的是为犯人准备的食物，杰罗等待的便是“恶鬼之门”打开的那一瞬。

不过，在这之前，为了引开守卫的注意，杰罗必须依靠某位团员的帮忙。

安琪儿从暗处走出，装成迷路的样子跑到守卫面前。

远远的，看着守卫脸上的表情杰罗就能知道——果然斩龙一族的弱点就是小女孩，只要是小女孩来寻求帮助，看守监牢的职责完全可以弃之不顾。

看着一脸殷勤的为女孩描绘路线的守卫们，后来赶到的送饭大姐在一旁欣慰的笑了起来。

——话说你赶快让守卫开门啊！

刚开始就碰到预想外的情况，杰罗开始慌了。

大概是发现情况不对，安琪儿抱起其中一个守卫的手，哀求着什么。守卫的嘴角都弯到了耳朵下，摸着脑袋不好意思的笑着，随后便领着安琪儿向广场的方向走去。

留下的守卫和大姐一同用温暖的目光送走了两人，接着才总算想起了正事。

在守卫检查完篮子的内部，打开门的一瞬，用双眼确认了“恶鬼之门”之后的阴影，优利卡带着杰罗穿越了阴影间的距离。

继续躲在阴影之中，杰罗已经来到了所谓的“恶鬼之道”。

与之前别无两样，依旧是洞窟，依旧有着石壁中开凿出的房间，只不过房间中关着的，是不少凶恶异兽，还有某些魔兽的尸骸。仅有两个房间能感觉出人类气息，不过也都是伴着浓烈的酒气。

这也算是恶鬼吗？杰罗眯着眼睛想到。

送饭的大姐在两个房间的铁窗边放上食物，走向第二道大门。一只奇异的蚊蝇飞落到篮子中。

这是杰罗让凯里和安琪儿找的飞虫。无论死活，只要眼睛和翅膀完整就行。

用死灵魔法将其复活后，杰罗控制着飞虫飞进了送食物的竹篮。

第二道的“夜叉之门”并不允许其他人通过，就连为犯人送餐都是通过守卫移交。最麻烦的是“夜叉之门”前的洞穴有着格外充足的光照，根本没有任何可供隐藏的地点。

知晓了这点，杰罗当然不会贸然靠近。他只能借助于飞虫尸体的意识连接，透过飞虫的视觉进行观察。

明亮的光穿透了竹篮的缝隙，一个面容威严的守卫接过了竹篮，打开身后青色的大门，进入到一个亮如白昼的洞窟。

视线慢慢下降，守卫将竹篮放到了地上。

看着脚步远离后，青色大门缓缓闭合。

意识连接在大门闭合后变得有些微弱，不过杰罗还是借着飞虫之眼观察了所谓的“夜叉之道”。

长度远远小于恶鬼之道，一眼就能看完，却有着相当的高度，四周的牢房更加封闭，不少牢房都似是有人影闪动。

然而，杰罗没有看到守卫。正在他觉得奇怪时，一片阴影飘然落下。

篮子的盖子被揭开，一个老者的脸露了出来。

下一秒，连接中断，杰罗知道飞虫已被拍死。

杰罗在原地留下一只亡灵虫之后，用眼神向优利卡做了确认。

杰罗将额头抵在少女的额头。魔法将刚才的记忆重现，清晰的画面再被传入少女的思维。思维进入的一瞬间，暗影引起了共鸣。

“只有一击。”

杰罗轻声道。

两人的身影在黑暗中消融，并从另一处黑暗浮现。

突然的光亮让杰罗一时睁不开眼，不过他还是用最快的速度放出了吸引注意的魔法。

在消除认知的魔法加持下，优利卡几乎融入光芒的出现在洞窟另一处。

在优利卡的面前，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竹篮面前偷吃篮中的食物。

老者的视线被杰罗的魔法吸引而来，而他背后的攻击几乎快要落在后颈。

澎湃的气息如火山喷发，向四周吞吐着凌厉之气。

优利卡的身体被弹开，杰罗魔法所落之处瞬间被抽成真空。

咬紧后槽牙杰罗调用起全身魔力，释放出自己的最强魔法。缺乏防备的老者动作骤然一顿，杰罗借此仿若瞬移的出现到他身边。

“炎爆。”

腾起的小巧火焰配合优利卡再次落下的攻击，老者终于昏迷过去。

松了口气后，突然的头晕让杰罗身体摇晃了几下。

“小心。”

优利卡轻轻的扶住了他。

“果然要复合‘邪灵威压’和高阶的魔神魔法还是太难了点。”

况且最后还复合了一个炎爆，头一次尝试三重复合，如此大的魔力输出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杰罗再一次亲身感受到自己的兄长到底有多么的天才。

感受到周围犯人们的视线，杰罗用黑雾魔法掩盖了两人的面貌。

——果然没有斩龙一族的人吗？嘉尔的老爹能来到这一层已经是重犯了。

卡罗尔兄妹着实害人不浅。

杰罗观察了“夜叉之道”的囚犯。

——应该是布雷德家族的人，这个地方看来确实是卡罗尔口中的流放之地。

插入从老者身上找出的钥匙后，最后的这道黑色大门却纹丝不动。

杰罗试了研究了许久，依旧找不到破解之法。

最后这道“修罗之门”仿佛不可撼动的庞大存在，漠然的看着面前的渺小人类。

“灌入你的气，量足够的话就能打开。”

杰罗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是一个褐发的中年男子。

和某人相近的面容让他大概猜想到了对方的身份。

杰罗试着将苍狼之气灌入，在身体被虚弱感淹没前，这道不近人情的大门终于露出丝缝隙。

杰罗平缓了呼吸，朝中年男子点头致谢。

“不管你是来杀他还是来救他，”男子说道，“帮我向他带句话。”

听到了对方让自己转告的话语后，杰罗莫名的感到好笑。

所以他只是不怎么在意的回道：“虽然我不是来杀他也不是来救他的，不过这种话我非常乐意转告。”

在地上留下一枚闪亮的金币后，杰罗踏入了最后的“修罗之道”。

白昼之后又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直走到鼻尖嗅得出水气，地面变得湿润滑腻之时，预想之外的第四道门挡住了去路。

极静的空间，门后的呼吸声因访客的到来而变得富有生机。

杰罗走到门前，仿佛拜访好友般的敲了敲门。

“卡罗尔，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