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地底之下

“这种地方真的有什么遗迹吗？”

松开绳索，落到地面的杰罗拿起火把四处张望。

火把的光亮照在潮湿的石壁上，印出莹莹一片。空气中盈满了湿润的水气，光滑的钟乳石四处丛生，狭窄的通道旁边就是地下河，脚下也潜伏着滑腻的水洼。不管怎么看，都找不到一丝人造的痕迹。

“我倒是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藏宝地。”

卡罗尔将火把照向前方。湍急的河水向着黑暗的深处延伸，某种发光菌类在下游的岩壁上生长。从那些散落的莹绿光点看来，下游的空间异常开阔。

“继续赶路吧。”

在黑暗的地底行进并不容易。饶是有着超乎常人的视力，湿滑的地面还是让杰罗摔了好几下。有一次要不是卡罗尔及时拉住了他，他现在已经不知随着河水被冲到什么地方去了。

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前行，三人已经接近之前看到的区域。地面干燥了不少，平缓的通道也更方便通行。

石壁上，发着莹绿光芒的菌类跟着多了起来。

“说不定可以作为备用食材。”

卡罗尔漫不经心的说道。

“这个可以吃吗？”杰罗诧异的问道，“怎么看都像有毒的样子啊？”

“所以需要会长试吃一下。”

“卡罗尔先生，这样的玩笑很没意思诶......”

杰罗没想到这种时候卡罗尔还会拿自己调侃两句。

这家伙似乎心情很好啊......接着火光，杰罗看向褐发男子的侧脸。都不知道有没有找对地方，不知道为啥怎么高兴。

越发开阔的地形让行进的速度增加不少。没过多久，三人就到了一个平坦的空地上。

地下河的流动在这里变得平缓，反射着光芒的河面就像是悠闲游动的鱼，潜伏在黑暗中偷偷观察着三人。

找了一圈，杰罗还是没能发现什么和遗迹有关的线索。回来后发现，卡罗尔和奥里莉安捡了些被冲到岸上的树枝，架起了篝火。

“不再到前面找找吗？”

“今天就先这样吧，”卡罗尔扬了扬眉，“天色也暗了，等到明天......”

“明天太阳也照不到这里啊！”

“还真是会压榨人的雇主啊。”褐发剑士叹了口气，“在这样危险的地方要随时保持充沛的体力。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这种程度就没有体力了？你可是被称为“千人斩”的男人啊。杰罗怎么都不信，转头问向另一名同伴。

“奥里莉安小姐呢？也想要休息了吗？”

蓝发少女点燃面前的篝火，侧过脸看向杰罗。

“杰罗想要我陪的话，我随时可以。”

在卡罗尔看不到的角度，少女的眼中闪过些许戏谑。

只是因为有其他人在场，才假装表现出的友善，杰罗完全明白了少女的意思。

“好吧好吧，今天就先休息吧，明天一定要把今天的补回来！”

*

大概是没有独处的机会，奥里莉安并没有进行惯例的剑术辅导。

晚餐过后，卡罗尔和奥里莉安便相继入眠。

是大意，还是觉得没有必要？卡罗尔所说的“这样危险的地方”，却没有夜晚把风的安排。

看着两人披着毯子入睡的模样，杰罗没有丝毫睡意。

从怀里摸出一个盒子，调整了下方向，让篝火的光芒照进打开的盒子。

两片拼接而成的黑色碎块勉强能看出匕首模样。

碎块就这样安静的躺着，像是同样才刚刚入睡。

——贪灵的样子，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无法连接到贪灵的意识，杰罗只能凭感觉猜想。伯纳戴特没有给出确切的时间，他的魔法最多能维持半个月。这之后，就只能靠贪灵自己了。

半个月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尽管杰罗不想再浪费一分一秒，但他自己也清楚现在自己有多无力。

独自探索很明显是不明智的，谁也不知道这种地方潜藏着什么样的机关和异兽。

想再多也没用，最聪明的做法还是抓紧时间休息，将更多的精力放在第二天的探索。

收好木盒后，杰罗倚着石柱，提了提毯子，盖在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篝火只剩了些许火星，奥里莉安坐起了身。

少女失神的望着火堆，不知在想什么。隔了许久，取下行李中杰罗的水壶，在其中加入些许粉末再放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后，少女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卡罗尔熟睡的脸露出微笑的表情。奥里莉安埋着头，一抹金色的光华在少女手中的挂坠上流动。

用手将光芒遮掩，挂坠上小巧的金丝雀又被隐藏进黑暗之中。

*

第二天杰罗一行继续向着下游前行。

路过了好几个开阔的洞窟，每一个洞窟卡罗尔都要求在那里稍作休憩。

虽然杰罗表示过许多次的不耐烦，但卡罗尔总有各式各样的理由说服他。

但就在这些洞窟之中，杰罗找到了不属于自然遗留的痕迹。

那是一些意义不明的图案，刻在一处工整的石壁上。图案有新有旧，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却像才刻上不久。有不少符号被多次重复，像是在反复作着什么事情的记录。

密密麻麻的图案挤在一团，实在看不懂是图画还是文字。但最令杰罗惊奇的是，无论新旧，每一篇完整的图案下，都有一个同样的符号。

一个深陷的倒三角。

在教会制造的“灵器”上，有着同样的标识。

难道这里和“教会”有关？杰罗想不到教会怎么会活动在罗里安王国的北境，这里和教国的距离就像是隔了跨过了一整个绝龙岭。

很可能是巧合。三角形这个图案本身就很常见，会出现巧合着实正常。

和另外两人说起这个发现时，却没得到想象中的反应。

“哦，是吗？”

“说不定前面还有更多。”

这样一看，因为这点发现就大惊小怪的自己，不就显得很不成熟吗？

虽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因为这些发现，杰罗更加振奋了精神。

——至少，这里有遗迹的可能就更大了。

如卡罗尔所说，继续向前后，杰罗果然找到了更多的图案。

只要是显眼的地方，就有人用图案填满。还不光是刻字的方式，有的甚至还用上了红色的颜料，用火把的光照着，如涂抹的鲜血般谲异。

经过对比杰罗发现，图案大多有着相同的重复，不少图案甚至还完全相同。这些爬满扭曲图案的石壁，似乎是迫切的想要向人们传达某种信息。

逐渐的，有一种猜想在杰罗的内心形成。

——这些图案，实际上是一种警告。

警告着外人不要靠近此地，警告着已经进入的人们迅速离去。

杰罗想起追逐着自己这群人，却在地缝边缘就不敢靠近的异兽。或许他们低级的智力都已经察觉，这个缝隙中，黑暗的深处藏匿着凶恶无比的怪物。

杰罗又望了望自己的同伴，卡罗尔还是如散步般的悠闲模样，奥里莉安却是安静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还是不要说了吧，自己注意到的，他们一定已经想到了。

说得越多就越是暴露自己不成熟，杰罗这次自觉的选择了沉默。

就如杰罗所想的，没走多远，他们发现了一具干枯的死尸。

在火把的照射下，杰罗看清了死尸的模样。死尸抱着头，只剩一层皮黏在骨架上。干瘦的样子莫名让杰罗想起了自己的老师。

换了个方向，杰罗将火把靠近死尸的脸。尸体的鼻子已经消失，浑浊的眼珠却还挂在眼眶上，干枯的双臂之间，是张大了嘴恐惧无比的表情。

在橘红的火光下，杰罗发现死尸嘴中似乎含着什么东西。

将火把移得更近，杰罗伸头过去察看。死尸突然动了起来。头颅一震，张开的下颚掉落。一股反射着黑光的液体从嘴中喷涌而出。

杰罗被吓了一跳，赶紧躲到旁边。借着火光这才看清，黑色的液体其实是无数指甲壳大小的黝黑甲虫。甲虫涌出死尸的身体，便张开翅膀飞到黑暗中。

“挺有趣的，是吧？”

卡罗尔对杰罗眨了眨眼。

“这都什么鬼东西......”杰罗现在还心有余悸，即便自己对尸体不会产生恐惧，但这种展开实在令人不好接受。

“大概是遗迹特产吧？”卡罗尔看着吐出完甲虫，如融化般变成一滩干皮缩在地上的死尸，笑着说道，“说不定可以作为备用食材。”

“所以说，别开这种恶心的玩笑啊！”

在之后的路上，石壁上的图案越来越少，死尸和绿色荧光的菌类却越来越多。

杰罗没有再去招惹那些干尸，但总忍不住想起那些如潮水般的一团团甲虫。尸体的身上都看不到明显的伤痕，杰罗不由自主的猜测他们都是被甲虫袭击而亡。

——那些甲虫一定还散布在四周的黑暗中，就等着自己这些人松懈的时候发动偷袭。

一想到他们攀附在自己皮肤上的模样，杰罗就忍不住阵阵恶心。

“那种虫子的口器是无法穿透人类的皮肤，”奥里莉安似乎是发现了杰罗的异样，在他身边说道，“只要你不张开嘴让它们跑进你肚子里去，它们没法吃了你的。”

似乎是安慰，又像是嘲讽。杰罗还是老实的向少女道了谢。

——不愧是奥里莉安，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注意到这些细节。

杰罗也觉得自己是太敏感了，这里的人——除了自己——在人类世界都是佼佼者，没理由会对虫子感到恐惧。而且，还让奥里莉安看到自己不中用的一面。

——实在是太失败了。

就在这不断的反省和责备之中，杰罗三人终于走到了地穴的尽头。

“没有路了。”

杰罗收回探出的火把，回头说道。

像是被扎紧的袋子，宽阔的通路在这里收拢，以倾斜的石壁作为结束。

“只是‘走的路’没有了吧？”

卡罗尔指了指旁边的地下河。

因为河面变窄，河水再次变得湍急。翻涌的河面下，不知隐藏多少暗流。

“你要说这个的话，我只看到了‘死路’。”

“下面就是‘生路’哦。”

卡罗尔用眼神瞟向杰罗先前探望的方向。

那是被地下河冲出的一个空洞，在空洞边缘，杰罗只看到和周围相同的石壁，却没能看到地面。这并不奇怪，听这不绝于耳的轰隆声就能知道，空洞之后和这里有着相当高的落差。

而那轰隆声，则是地下河摔落百米而成的瀑布。

正因如此，杰罗有理由断定——

“会死的。”

“不会。”卡罗尔立马否定。

“一定会死的。”

“一定不会。”

“绝对会死的！”

“绝对不会。”

杰罗咂了咂嘴，看向奥里莉安。

“我觉得我们可以顺着瀑布的边缘爬下去。你怎么认为，奥里莉安小姐？”

少女微微翘起唇角。

“杰罗害怕的话，可以用绳子和我绑在一起。”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卡罗尔轻笑着向杰罗说道：

“绳子还有不少。做决定吧，会长大人。”

叹了口气，杰罗点了点头：

“把绳子拿出来吧，卡罗尔先生。还有，要是不嫌弃，就请卡罗尔先生把我绑在背上吧。”

“如果会长大人愿意的话。”

做好准备后，杰罗被卡罗尔背在了背后。

“让我想起了背着会长返回‘风暴之眼’的那次。”

“很久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啊......”

那个时候还总是会对这个男子处处提防，现在可能已经习惯了吧，反倒是觉得男子的后背又坚实又宽广。

——似乎的确很可靠。

“做个深呼吸。”

杰罗深深的吸了口气。

“那就，稍后再见。”

随着话音落下，浸骨的寒水将周身淹没。

隆隆水声灌入双耳，不均衡的力道从四面八方拽着身体。

一阵天旋地转后，杰罗察觉到自己被卷入了河底暗流。勉强睁开眼却什么也无法看见。

拉拽身体的强大力量让身体如被流动的河水所吸附。一阵沉重的撞击后，杰罗感到水流如黏着身体般向后滑去。自己的全身都被这粘稠的力道拉扯，每一寸都充满了无法对抗的力量。

过了一秒后，杰罗才反应过来。

自己被卡住了，卡在了河底。

准确的说，被卡住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身下的卡罗尔。

似乎看到长剑的光芒，拖住身体的力量瞬间消失，杰罗再次被水流捕获。

冲出水面后，杰罗长长的吸了口气。

身体随着水流被抛向空中，杰罗堪堪转过头，黝黑的流水中看不到剑士的影子。

身体不断下坠，粘稠的黑暗迅速向后飞逝，在如停滞般的流水中，一道淡蓝的身影落下。

在没有光线能抵达的地底，在不断下落的瀑布，杰罗无法看到少女的表情。

——奥里莉安，想要救我。

思维一厢情愿的作出理解，随后便被河水的淹没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