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麦克白（一）

深夜，营帐外面传来悠长又遥远的号角声，是长耳部落的人回来了。麦克白已经能分辨出玫瑰山谷每个蛮族的号角风格。长耳部落的号角清悠如山谷落泉，光芒部落明亮高亢，飓风部落急促阳刚如暴风来袭，狂角部落深沉浑厚……

所幸狂角部落的首领能从白天的恶战中幸存下来，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玫瑰军团有近百名勇士牺牲，重伤的数百名，几乎所有人都不同程度受伤。麦克白独自呆立在帐篷里，外面是狮子城的守卫，光芒部落的勇士也在轮岗。他一等部落首领们离开，就浑身发抖，他觉得身处一个噩梦中，这噩梦如一只黑色的手，抓住他，将他拖入更幽深之处。

和魔军的决战被天空之火意外中断了，魔军从某种意义上，也遭到重创，听父亲大人讲，几个最可怕的魔仆逃走了。

天空之火使白天瞬间变成黑夜，然后落下无数火陨石，不久，遥远的地方不断闪现刺眼的白光，那些白光如闪电一次又一次刺破黑暗。

黯淡的天幕，一条一条拖着火的陨石，地平线不断闪现的白光。

再后来，周围不断传来滚滚的雷声，天幕逐渐变亮。下午的时候，似乎发生地震一样，昔日城都被震撼了，城里最古老的一座尖顶钟楼拦腰断掉，悬挂了几百年的老钟和风化后的石块砸在旁边的屋顶上，几间市民的房间被埋在废墟中。

那时候，麦克白正在广场旁边的议会大厅里。

白痴都能感觉出来，那些不久前还准备弹劾父亲大人的议员们，竞相献媚地对席可法家献上座位和微笑。在广场外面的时候，因为席可法家成员的出现，广场上的市民们齐声欢呼。

魔军败了。军团和各方面势力都派出探子，在这白夜之下的密林和河流旁仔细寻觅，却再也不见狼群的踪影。

想必，父亲大人的压力非常大，他沉默寡言，仅仅安排和调动着军团，布置着昔日城各方面势力，统筹和协调着商业联合会和议会，还和宫廷派交涉着。

听说诺丁汉的银眼家族传来了新的消息。安袭香草原王正在集结军队，将很快赶来昔日城，而东线战场上，诺丁汉的自由军团再次传回大捷。听说国王急需要增援军团。国王居然还在需要昔日城给他提供增援军团？麦克白觉得这很滑稽。

食物，军械，草料和各种补给，都源源不断从城里的市场、仓库和贵族的城堡里送到玫瑰军团的临时营地。昔日城的贵族和议员们在兑现承诺，同时表现出极大的友善。

傍晚的时候，周围十几个邻邦的领主派人来求援，据说他们的集镇和城市被一股可怕的山洪全部冲毁了，同时，他们渴望能得到昔日城的保护，甚至愿意加入昔日联邦。

再晚些时候，西面，北面涌来了十几万难民，他们情况凄惨，声泪俱下描述着洪水和天上落下的火。难民还在增加，越来越多，昔日城关闭了城门，劫后余生的人们驻留在法老河滩上，整个一幅末世的情景。

没有难民靠近玫瑰军团的临时驻地，玫瑰军团营地洋溢着肃杀的悲伤，八个大部落和十几个小部落都在哀悼白天战死的亲人。夜晚的时候，麦克白在各部落首领的陪同下，亲自点燃了战死勇士的尸体，近百具尸体被放置在正方体搭建的木材顶上，木柴堆被用动物的油脂浇过数遍，大火熊熊燃烧起来，两千多名悲伤的男人们泣声长吟。没有歌词，只有那喉间哽咽的吟叹。

派出去的探子返回的消息使昔日城的贵族们庆幸不已，听说有一颗火陨石居然落在拉文诺地区西面，这也是下午昔日城地震的原因，幸亏昔日城地处高原。这么看来，地势稍低的安袭香草原不知道是否躲过一劫。

明天，最迟后天，麦克白就要率领玫瑰军团北上救援铁蹄堡，而自从清早莱文家的骑士送来消息后，铁蹄堡还没有任何新消息传来。吞拿，希望你一切都好。

麦克白独自坐着，浑身不由自主地发抖着，他一想起那群屠杀猛犸巨兽的恶魔般的身影，他就浑身打颤。

麦克白不承认自己是害怕。

我不怕它们！我当时拔出了守护者之剑，勇敢的冲上去，率领玫瑰山谷的勇士们冲上去了，我连丝毫的犹豫都没有！

但是，如果不是科迪和疯狗，还有亨伯特，那结局又会是怎么样？

麦克白浑身寒冷之极，他亲眼看见，那些恶魔一样的怪物，举手投足，杀死猛犸巨兽，屠尽周围的蒙昧勇士。

到底还有多少那种怪物？到底还有多少？

科迪，这个外表安静，性格羞涩的男人居然拥有如此可怕的破坏力。难怪妈妈说，他是我们不能理解的一个强大的家族，赐给我们的守护者，他是我血缘上的兄弟，但是，他能支撑多久，他能对付十几个这种怪物，如果更多呢？

如果科迪都……那我们怎么办。

亨伯特浑身烧伤，现在可能痛苦地躺在伯爵堡里*。这次是他，下一次会是谁？

白天的战场上，父亲大人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应该下令，对那些逃跑的魔仆穷追不舍！是啊，我也没有想到，我当时也乱了方寸了。

魔军肯定还会卷土重来，这些可怕的东西，将卷土重来。

它们如果一次又一次卷土重来，那昔日城将变成死城。

麦克白握住了守护者之剑，他感觉所有担忧、恐惧和焦虑逐渐消失，另一种情绪在胸中涌动，逐渐他颤抖的身体停止下来，他慢慢站起来，咬着牙抽出了守护者之剑。

“斩尽杀绝！”麦克白看着手中的利剑，喃喃说道。

“斩尽杀绝！”他大吼道，眼里迸射出狂热的信心，“斩尽杀绝！”那声音如一股旋风，把帐篷的门帘呼啦一声吹开，如一头愤怒狮子的沉闷低吼，在整个营地上空回荡。帐篷周围的人们都诧异的望着漆黑的帐门，一名狮子城的卫兵后来宣称，似乎当时看见一对金黄色的双瞳在玫瑰之王的帐篷里发着光。